阿丑挥开金毛犼的爪子,学着佛门弟子那般双手合十,说:“哼哼,阿弥陀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菩萨最善,大慈大悲,岂能知错不改。”
闻言,观音平静的面容上再次有了淡淡的笑意,观音俯首看着阿丑问:“阿丑,从前我困在你心里时,你所想,我都知晓。你心思与众不同,有自己的对错,我的确不知错在哪,你告诉我。”
无论如何,想要保护一个无辜的、正常生活的凡人,并不是错。即便是错,也是天庭和大西天眼里的错,不是阿丑眼里的错。
阿丑说:“我们那时参与到太平道、黄巾军时,没有用半点的法力,不过是顺着人心而行,哪有什么错,如果这都算干预人间大事,要捉多少人。天庭根本不讲道理,以前不讲,以后也不会讲。你知晓这些,可你还是顺着他们……你将我藏起来,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老婆,也失去了和英娘的联络,你明明知道我最怕少东西。”
听她数落的一条条“错”,观音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被囚困在莲台上的所有神佛,都是明知却不可为的无奈。
观音说:“阿丑,我不希望你再受被镇压的苦难。”
阿丑又说:“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应该和我商量。如果那天站在黄巾营寨门口,你告诉我,天庭已经关注此事许久,必定又将我当做忤逆他们的罪恶之人,你希望我躲起来不要被他们发现,你会与他们讲道理。我一定很高兴躲进你心里,其实,我挺喜欢那片乌云的。”
“……”
“可是你一声不响把我困住,你不和他们讲道理,你说是你的错,你领罚,哼,你领什么罚!”
观音沉默地注视了阿丑好一会儿,缓缓闭目叹息一声,说:“阿丑,此事的确是我错了。”
听菩萨如此干脆直接的认错,阿丑倒是有些错愕,很快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那当然了!这是她老婆!和那些不讲道理的神佛可不同!
伏在云上的金毛犼两边观察,心想能回家了吧?一想到落伽山,就想到干净清香的竹林,对比自己在人间睡的马厩、柴房、树杈子、山洞,更恨不得现在就自己先飞回家去。
云仍旧静止,何去何从尚未明朗。
阿丑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在听到观音认错之后就想一如既往地抱上去,她梗着脖子说:“哼,那你可记住了,下回再犯错,我还会跑去人间,不让你知晓我在哪,我躲得厉害吧,要不是狮子成了犼子,你定找不到我的。”
金毛犼:“犼子多难听……”
阿丑的话听在耳中竟莫名熟悉,观音想到的是自己当年在渔村度她时便说:你若是犯了错,我就回娘家了。
恍惚如昨。
观音如实回答,说:“我没有一直在找你,阿丑。”
“你怎么能不来找我呢,你把我藏起来领什么包庇之罪,事情过去后,你却没有想来找我?是我不想见你,不是你不想找我!”阿丑格外生气,怎么话才说两句,自己才开心了这么一小会儿,菩萨就开始说这样伤人心的话。
她气得捏紧拳头,哪怕知道凡人伤害不了菩萨,也舍不得打一下。所以她一把拽过金毛犼,对着脑门就邦邦两拳。
金毛犼比青狮还要更厉害,身躯坚硬,脑门更是坚如磐石,拳头砸在上面只砸痛自己的手。
观音放下掐诀的手,握住阿丑的抡起拳头的手腕,叹一声解释说:“阿丑,我希望你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在你身边,你总顾虑我。”
“我想做的事情。”阿丑重复了一遍,说,“我……我想要有很多的钱,很多的老婆和朋友,不会这般长久的分开或者永别。如果代价是少吃一块肉,你在的时候,我就少吃一块肉,等你不在的时候我再多吃一块,你也不用担心我少了东西。”
阿丑瞪着观音说:“你把我藏起来的时候,和你说话都不理,也没有想过见我,那个被我埋起来的铃铛知道我在哪,可你不来。”
观音紧抿丹唇,不知如何回答。
阿丑说:“我还是想叫你老婆,菩萨菩萨,天上那么多的菩萨,他们都很讨厌,只有你是让我喜欢的。”
“……”
阿丑又说:“你说希望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现在想抱你。”
观音微微点头,只站着并未有任何的动作。
阿丑说:“我改主意了,我想要你抱我。”
观音犹豫片刻,摇头。
阿丑气得扑过去抱住观音,狠狠地掰着菩萨的手也抱着自己,说:“就要,就要!”
金毛犼捂眼,当做没看到。
观音缓缓闭目,说:“阿丑,你会给三界带来全新的变化,我的私心,也是希望你能改变旧格局,哪怕天命……或许唯有那样,苦海才能不那么苦。”
“三界的新变化,我一人吗?”阿丑的视线看向长江两岸的营寨,嘀咕道,“这些年我在人间搀和诸多事情,救过人、杀过生,我好像改了几次天命,可仔细想来又好像和我无关……更像是一件事情里的每一个的决定,汇聚了最后的改变。”
“就像是……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改自己的命,只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的决定能影响更多人的选择,才仿佛天命由他们决定。”
阿丑说到八年前官渡之战的曹操,是因为他带着骑兵冲杀乌巢,才导致袁军士气大挫,有了后来的胜利。
而如今,他明知道军中瘟疫横行,士兵状态低糜,谋士们有理有据的劝说也都被他否认,一意孤行认为天命在身,此战必胜。
“我觉得,他要败了……”
因为他把胜负寄托在了天命身上,而不像很多年前那样,寄托在自己的判断分析和努力上。
第159章 如此谬误 菩萨被凡人保护了的感觉。……
日夜交替, 时间流逝,当江面再次吹起西北风的时候,也是天庭和大西天共同关注的重要时刻。
八年前, 羽翼尚未丰满的曹操对上兵强马壮的袁绍, 天庭认为曹操多有屠戮, 绝非承托天命的合适人选, 料想那以衣带诏拯救天子为己任的袁绍必胜。岂料乌巢一把火扭转了局势, 他们认定是阿丑参与其中,帮助曹操这般凶恶之人赢下战役, 她是有意与天为敌。
然而八年过去,天庭并不看好的曹操各地征战一统北方, 势力如日中天,就连天子的诸多权力都被他架空。凡是能成就一统者, 必承托天命,神佛们又认为曹操必然赢下赤壁之战。
待到两军交战, 神佛们看好的承托天命之人却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冬天,南方的江面刮东南风并不是没有,只是今日恰好就在两军开战后由西北风改变了风向, 使得吴军的火矢引燃了曹军的船, 快速蔓延开,江面上火海一片, 无数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山壁之间。
“风婆何在!谁令你改了风向!”玉帝震怒,连忙传来风婆。
风婆立刻跪在地上, 解释说:“陛下,小神岂敢干预这般大事,是山江之间的自然变化,小神未得旨意……自是任由风向。”
玉帝当即拉下脸, 其余观战的神佛也都沉默不语,此次此刻想要扭转局势,只能是风向又成了西北风。谁敢众目睽睽之下施法改变风向,皆应了“干预人间大事”的罪责。
诸神佛也只能眼看着曹军溃败。
北方的士兵们水性都极差,遇到大火跳入水中只有溺毙的可能,即使侥幸活下来也被冰冷得江水冻得够呛,等被水流冲到岸边的时候也奄奄一息了。
不敢跳入水中的则在船上被活活烧死,只有少数人能等到船只靠岸的时刻逃亡,也因受伤而跑不快,被追击上岸的吴军所杀。
从黑夜变到白天,能够更清晰地看到被火烧成焦土的战场。跳入江水溺毙的尸体被河流冲刷堆叠在一处拐角,被烧的七零八落的战船木板上也挂着几具骨架,陆地上各处都有惨死的士兵。
诸天神佛闭眼,不忍心看这战争的残酷,纷纷散去回了各自的道场。
等到天空中的其他神佛都逐一散去,隐藏了身形的某朵祥云才又显现出来。
观音微垂着眼眸,慈悲怜悯地看着战场上的惨状,手中柳枝轻挥动,将这些无人收敛的尸骨埋进了远处的青山之中,在一棵棵的树下,堆叠起一座座无人知晓姓名的荒坟。
待一切都结束后,云端又是一片寂静。
金毛犼反而是最着急的那个,事关它到底能不能回落伽山休息,它在人间跟着阿丑的这些年多辛苦!灵果是绝对没有的,肉是千万不能吃的,还经常被饥饿的百姓当成家畜狗追杀,住的地方也是脏乱,有时候是马厩,有时候是草堆。
最讨厌的是跳蚤!那么小一个东西它根本留意不到,跳到它身上虽是吸不了它的血,可到处蹦跶也难受得很。每天都在想念落伽山清香的竹林,想念山里的灵果蔬菜,想念什么事都不用干的清闲时光。
金毛犼看看一脸不高兴等着菩萨开口的阿丑,又看看一脸沉静等着阿丑开口的菩萨。
金毛犼虽猜不透两位的心思,但它知道,菩萨和阿丑没有什么大仇恨,两人都是为对方好的,如今将误会又解释了一些,不过是缺个能坐下来好好细说的机会。菩萨不想影响阿丑,阿丑也不想影响菩萨。
“嗷。”金毛犼莫名叫唤了一声,说,“哎哟哎哟,菩萨,阿丑非逼着我吃死尸,我肚子痛得厉害,快回去吧,这里没有药草没有灵露,我才修成了犼,还不想死呢。”
“你胡说,你都好端端观战一阵了,怎突然肚子疼了,莫非是想要讹我!”阿丑立刻反驳,抡起拳头就想打金毛犼,这么多年一起生活也算是朋友了,没想到它一见到菩萨就翻脸,还想污蔑她!
金毛犼说:“我怎是讹你!你,你休想跑!跟我回落伽山,让山里的所有动物都好好评评理!”
说着,金毛犼一嘴叼住阿丑背后的腰带就飞跑向落伽山,阿丑张牙舞爪挣扎,没办法够到背后的金毛犼,只能极其败坏道:“坏犼子臭犼子!等落地了我一定把你打得满头包,就像疙瘩头那样!”
“不要叫我犼子!”金毛犼很不习惯自己的新称呼,撒腿跑得更快了。
“狮儿,休得放肆。”观音出声制止,无奈一愣,菩萨也还没想好该怎么称呼金毛犼。
金毛犼的速度比青狮更快,一溜烟就已经跑开一大截。
观音驾云也往落伽山回去,待落地时,阿丑已经和金毛犼扭打在一起。
金毛犼自然不敢还手伤了阿丑,只能任由被她薅着捶脑袋。
“哎哟……菩萨救我,菩萨救我呀……”金毛犼故意惨兮兮地说。
阿丑见自己将境界上升的神兽打得哀嚎不已,很是得意,不由大笑起来:“桀桀桀——坏犼子!你们佛门不是喜欢疙瘩吗,桀桀桀——我这就帮你成佛!”
落伽山清净地,竹林风声和莲池里鱼儿戏水的嘀嗒声霎时都被这古怪放肆的笑声所覆盖,惊奇林中飞鸟扑簌。
莲池里的鱼也冒出脑袋,一脸完蛋的表情喃喃道:“啊,阿丑怎么又来了。”咕咚一声就钻到莲叶底下去,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观音无奈摇头,狮儿本就皮实不怕揍,何况是境界升了,更不惧凡人的拳头,原本由着也无妨,只是此等言语实在是不敬佛,才出声制止道,“阿丑。”
“哼。”阿丑这才松开手,她环顾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竟是有几分恍惚。已经很久没有到这座山了,这里曾经也承载了很多欢乐的时光,她转身就想走,怕自己在这好地方待久了就会留恋不愿离开。
观音沉默看着,如果阿丑开口说送她回去,那么菩萨就会应下。菩萨心想,来落伽山不是阿丑的想法,是狮儿顽皮,所以阿丑如何选择,自己就如何应下。
阿丑为自己的想法而生气,凭什么她要对好日子避而远之?明明是天上的神佛打破了她快乐安逸的生活,夺走了她拥有的一切,他们的错,却要她躲躲藏藏。
“我……”阿丑开始犹豫,她她往长江前是想去找南阳阿丑的。现在则想,天底下那么多人,南阳阿丑只是恰好也叫阿丑,还会有其他人也叫阿丑,自己去找她,或许也会打破她的寻常的生活。
南阳阿丑的丈夫是此次赤壁之战胜方之一的军师,自己如果和南阳阿丑见面被天上神佛察觉到,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她搀和了此事才导致了曹军惨败,没准能说出是她改风成了东南风呢,然后顺理成章给她扣上害死了那么多士兵的罪名。
阿丑抬头看向长久没有说话的观音,观音对上她的视线。
观音问阿丑:“阿丑,你想好去哪了吗?狮儿顽皮将你带来,我送你回去。”
“……哼。”阿丑听老婆如此着急就要送走自己,怒从中来,咬牙道,“我去哪与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打算跟我一起去吗?”
“……”观音沉默了一会,听不见阿丑心里所想后,分辨不清她是如此希望,还是提前拒绝。
那么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菩萨缓缓道:“阿丑,你从人间来,我往人间去。”
阿丑满是不高兴的摇头,往前走到菩萨一步的距离站定,仔细盯着菩萨的眼睛说:“你说话总是弯弯绕绕的,我听起来很费力。那天你说,你在我心里的时候知道我想的一切,现在不知道了,所以希望我说直接和你说。难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所想吗?一边说着希望我能自由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一边又说我能给天地带去新的变化,岂不是希望我去改变天地的意思?我是被玉帝金口玉言断定了的人,你怎么能把这么重的事情,放到我的肩膀上呢。”
讨厌皇帝,所以不希望有皇帝。饿过肚子,所以想大家都吃饱。被神佛针对,所以想与天对着干……
种种事情,皆是如此简单。
不是她想世界变成怎样,只是被欺负了,所以反抗。
如果恰好完成了某件事情,不过是顺其自然。
神佛们把他们同僚陨落的那天称之为浩劫,就好像是她处心积虑蓄谋已久对神佛们的迫害。而导致神佛们陨落入世这件事,却成了她改变旧格局的必然。
明明是神佛们没事找事,自食其果呀!
“阿弥……陀佛……”观音双眼看向阿丑,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在叹息完之后,菩萨竟紧紧闭眼,“贫僧,竟有这般谬误……”
在长久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简单地将阿丑看做一个凡人。天地新灵,会给三界带来全新变化,有着改变旧世界格局的使命……
这些事情是谁说的?阿丑吗?
是每一个因为她“天地新灵”身份而默认的如此的神佛,也包括观音。
“阿丑……”那双满是慈悲怜悯的双眼里,此时此刻是一种罕见的懊悔。因为过于在意阿丑天地新灵的身份,过于希望阿丑能够给天地带来改变,于是潜移默化将这一切归结为阿丑的使命。
其实,不是阿丑有这样的使命,是天地格局的确陈旧,神佛的确掺杂太多虚伪之辈,才会因一个凡人而应劫。
观音双目落下两行清泪,自己何其之错。为了让“天地新灵”不受影响地去改变旧格局,看似大义成全,实则狠心地让阿丑一个凡人,在乱世里飘摇那么多年。
当年说要度她出苦海,几百年后却让她跳入苦海,对她说:希望你改变旧格局或天命,唯有那样苦海才不会那么苦。
“是贫僧错了。”观音双手抱住阿丑,心像是被手狠狠攥着,发紧发痛。
在离别的这些年里,想过阿丑可能遇到的很多种人间苦难,却总想着:贫僧不可以影响阿丑,阿丑有着天大的使命要完成,唯有放开手让她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才能改变三界的格局。
改变三界的格局。
这才是目的。
错了,错了,果然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