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旬心里思量,和阿丑说话千万不能被绕进话题了,自己已经吃了太多次亏。这问题看似随意,恐怕藏有玄机。
波旬仔细琢磨后认为,丑东西知道他要面子,极可能否认这个问题,而否认意识清晰就代表了魔王虚弱,是为了进一步打击他的力量。
于是波旬说:“呵呵!我乃欲界之主,难道是你说几句话就能消灭的吗,不论何时都只有我蛊惑别人的份,不会存在意识不清的时刻,自然是我主动寄生在你手臂上。”
阿丑听后松了口气,有些喜悦,眼中闪烁着期望,又问:“那……你现在想要离开我,想要到这个世界,也是认真的,自愿的吗?”
“……莫名其妙。”波旬颇为不耐烦,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当然是我自愿的,谁还能主导我波旬的意识!”
“太好了。”阿丑又松了口气,格外高兴地看着波旬的魂,伸出手抱了抱,可惜抱不住魂,双手穿过去只抱在了自己的手臂上,阿丑桀桀桀笑起来,越笑越开心。
波旬被笑得莫名瘆得慌。
他看到阿丑那双一清一浊的眼眸里,竟能透露出温柔来,她说:“太好了,你不像我没得选,到了一户不愿意我托生的人家。既然是你主动选的我,你也是愿意被我生下来的,我也愿意当你的魔母。你情我愿,我是你母亲,你是我孩子,这就是天底下最高兴的事情了呀!”
“不……不……!”波旬惊恐大叫起来,孔雀被封为佛母后得到了一些佛法力量,那是由看不见的天道法则分出去的力量,无论是如来还是他波旬,越是强大就越是容易被一句话影响。此时此刻,他由阿丑的问答坐实了真心实意要认她当母亲的事实,他便成为了阿丑的孩子。
他的力量,他力量此后将有一部分永远受到丑东西的牵连!不!
“不……”波旬哀嚎着,但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波旬不太确定地看向阿丑,看向她那双奇特的眼眸,竟一时哑言。
这是他化自在天的魔王未曾有过的感触,也是他理解不了的感觉,让他愣了许久。
波旬蛊惑过很多人,拥有过很多复杂的关系,他可以变成老弱病残利用同情、变成俊男美女欺骗爱情、变成权贵玩弄权利,也会变成小孩利用母爱、变成家主利用孝心……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按理说他应该能清晰地分辨人间的每一种感情,每一种牵绊。
但在他被引诱说出自愿托生的话语后,输在这场对话坐实身份后,却没有受到“母子”的牵绊?为何?他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凡人的孩子,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的身份关系,为何半点没有受到影响?
是因为此时的自己太虚弱,反而不受影响了吗?
在波旬百思不解的时候,却又看到低头沉默的观音落下一滴泪。
“?”为什么?观音又为何会哭呢?波旬知道观音向来慈悲为怀,也是佛门里为数不多能让他又厌恶又尊敬的菩萨,难道此时是为他波旬落泪?
波旬气急败坏,难道观音因是丑东西的老婆,觉得魔王也成了佛门菩萨的孩子,委屈厌恶哭了吗?!
观音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向阿丑,是为阿丑落泪。
阿丑没有留意到身后的老婆在莫名垂泪,她高兴地看着波旬,说:“太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也有娃了,还是个很厉害的魔王呢。”
“呵呵。”波旬咬牙切齿严阵以待,还以为丑东西会继续说些什么限制自己的话,岂料她说完这句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看着他,还有些疑惑。
过了一会儿,阿丑问波旬:“你怎么还没走,你不是要离开我,去变得强大吗?”
波旬更沉默了,反问阿丑:“你允许我走?”
“你想走,我又拦不住,我只是一个人呀。”阿丑又扭头看了看观音,说,“如果佛门能拦住你,你也不会此时从我手中离开。”
“不,我是说,你……”实在是不想承认,波旬咬牙道,“你辩赢了,你现在是魔母没错,你,你可以不允许我走,当然我还是会走。呵,我是说,就这样放我走,不怕人间遭遇浩劫吗?”
阿丑实在不明白波旬的想法,反问:“你去人间,打算做些什么事情引发浩劫呢?”
“我会让人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让人们冲进寺庙破坏神像杀死僧人,让贪婪、盗窃、暴虐、饥荒、死亡充斥人间……”
“你说的这些南赡部洲一直都有。”阿丑想了想问,“你会把皇帝打一顿吗,你在梦里那么维护皇帝,但太平道要去打皇帝一顿,人已经在做你不敢想的事情,就算你到人间去,人间也不会变得更可怕。”
“……”波旬沉默,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反驳点,“呵呵呵,哈哈,丑东西,你要当魔母,好得很。那么此后我所犯下的罪孽都要由你承担,你要为我抗下一切因果!因为,你是我的魔母。”
“嗯对呀!今后你就是我的孩子啦!”阿丑很高兴波旬愿意认下她,“但是,你今后犯的罪孽,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是魔王,没人能左右你的想法呀。”
“因为,你是我的魔母!”
“对呀,我是呀!我愿意的!”
“所以我的罪孽,就是你的罪孽!”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呢?”阿丑疑惑挠头,“难道,你当了我的孩子,就不是波旬了吗?唔,你的意思是,你打算不当魔王了,只当我的孩子吗?”
“……”波旬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反驳,断然是不能顺着她的话说的,如果彻底失去了魔王波旬的身份,他就再也没有打败释迦摩尼的可能了。
心里重复她的话语,波旬顿悟,对啊,他一个魔王,魔王啊!为什么会觉得成为他的母亲就比他天然高一等,就能左右他的想法,背负他的因果?他是魔王,是欲界之主,怎么会因为多了一个虚无的身份关联,就改变了自身的状态呢?
波旬看向观音,就像观音嫁给了丑东西,成为了她的“老婆”,真是一件荒唐至极的事情。但是三百多年过去,丑东西竟没有想过要独占这样一个神通广大,能够改变她生活的菩萨,在大西天当菩萨、在人间普度,和当她的老婆,是不冲突的。
身份是一回事,关系是另一回事。
即使是成为了母子关系,在阿丑看来真的就只是多了这层关系,他波旬还是魔王波旬。
也如观音,观音成为了阿丑的老婆,但观音仍旧是菩萨观音。
在阿丑眼里,无论是什么关系,二者都是平等的。
波旬有时候也真的是想不明白,他翻找过阿丑的执念海,她的贪求太多执念太深,从欲界的那些经历可以论证,她的执念简直比魔还深。
可是她说着自私的话,也会因为自私而去做一些恶,最终形成的结果又是无私,这种境界甚至超越佛陀。
不是魔也不是佛,也不是天庭的神仙,她只是一个人。
“呵呵,哈哈哈哈。”波旬笑起来,说,“我终于是明白了,观音大士,难怪你愿意给她当三百多年的老婆,哈哈。”
说完,波旬仍旧不改初心,还记得自己败坏佛法的理想,看着观音说:“哦,既然丑东西成了我的魔母,你是她的老婆……呵呵,我该如何称呼你?”
“……”观音顿了顿,缓缓道,“波旬,邪不胜正,你终有一天会消亡,在那之前你犯下的每一个罪孽,都是你奔向毁灭的脚印。”
“答非所问。”波旬冷笑,本就淡淡的魂此时更为透明,逐渐消失遁逃,只剩下声音能听到,“这南赡部洲有什么稀奇的,我倒要仔细看看。”
屋内就只剩下阿丑和观音,屋外是伏在地上守着的青皮狗和老鼠。
随着天光泛白,清晨到来,阿丑也又该要去忙活太平道的事情了。
近几年各地豪强势力越来越大,百姓苦不堪言。
太平道众人商议约定好了起事的日子,一切准备就绪。
天上的阴云滚滚,不知多少视线盯着此地。
作者有话说:古言小剧场(?):
秀才波旬进京赶考,听闻最近流行攀附关系,以达到被人关注赏识的目的。
波旬没有什么大才华,很难以才华取胜,就会写点话本,将心一横,干脆就写主考官的。
《我娘亲与观主考二三事》一经出版,畅销全京城。
母亲阿丑知晓后气急败坏,抡起破布鞋追着波旬打了好几条街。
“连你亲娘的谣都要造!反了天了你!”阿丑气得狠狠将破布鞋往前扔想要砸死逆子。
逆子一个低头,破布鞋继续往前,砸进了路过一顶轿子。
人们纷纷惊呼,说那是主考官观大人的轿子。
观大人温润如玉,拿着布鞋从轿子里走出来,看到了光着脚的阿丑,说:“地上凉,先把鞋穿上吧。”
波旬:我写的话本成真了?!
第151章 问罪黄巾 我从此以后,都不会理他了!……
按照人间南赡部洲汉王朝的时间来计算的话, 这一年是中平元年,以张角为首的太平道信众们约定了时间,以头戴黄巾为信, 共同起义。
大清早天还没有全亮, 阿丑就高高兴兴拿起镰刀准备出门, 与观音说:“老婆, 我要去干大事啦!我们要打去雒阳, 把皇帝揍一顿,然后让他把东西都分出来!唔, 可能会比较久,兴许我半年才回来。”
她知晓老婆不忍心看杀生, 更何况是人间战争,可谓生灵涂炭, 尸横遍野,不得不分开久一些。
观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打坐的空地, 变化成了粗麻衣物的观自在。
“嗯?”阿丑疑惑,点点头分析说,“桀桀桀——我知道了, 这回是真的要分别好久, 不舍得我了!桀桀桀——那,那这回道别, 亲多一点,亲久一点!”
“……”观音沉默地往前迈出一步, 跨过破旧的门槛,从这个临时的家里走出来。
菩萨长叹一声说:“阿弥陀佛,我……贫僧与你同去。”是以人的形象,菩萨的身份。
人间如此, 苦海无边,即便不是在漩涡的中心也仍旧是逃不开涟漪的波及。太平道一开始并无越界的想法,也曾只想着缓解人间痛苦,消解苦难。
可是随着各地豪强割据,本就沉重的赋税变得更难以承担,土地被大户兼并,不仅仅是一碗符水能够缓和的。
观音这些年只默不作声跟着阿丑各地“逃难”,在每一个临时的家中安静等候,可菩萨的眼睛又岂会被家的墙壁挡住。无数的化身也都在不同的地方目睹着苦难,已不是“赏善罚恶”能够度化。
“咦?”阿丑闻言很是惊奇,“你与我一起去?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我也不希望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菩萨摇摇头,说:“人间大事,神佛不可干预。我等因心怀慈悲,常有不忍,故而闭眼不看。或许,应该睁开眼睛,将苦难看仔细,唯有铭记在心才能在普度众生时更慈悲为怀。”
“嗯!”阿丑重重点头。
太平道的信众们纷纷扎着黄巾,以巨鹿县为起始,高举火把起事。
阿丑也扎上黄巾,一同响应祭坛上张角高呼的口号:“苍天已死!”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天下大吉——”
随着最后一声落地,黄巾众人跟随各部将领冲出去,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怨恨。
“桀桀桀——去抢吃的咯——”阿丑大喊着跟上人群,刚跑出城寨想起老婆可能没跟着不禁回头,看见一身麻布衣的观自在站在城寨门口低着头,手里是一条没有扎到头上的黄巾。
黄巾在掌心飘动,两指掐诀正算着什么。
阿丑参与到了这件事情里来,这件事的结局是模糊无法确定的,但这件事情中的关键人物,整个黄巾军的最高头目张角,单独算他的宿命是清晰可见的。
寿命就在今年终结。
观自在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苍天诸神要用阴云遮盖自己的身影窥探人间,还是人间的烽烟熊熊遮蔽了天空,不想让神佛看到。
天子乃顺应天意而成者,如当年阿丑救下刘询,最开始被天庭问责,但当刘询成为天子后,阿丑却没有背负起“因救刘询导致改变了人间帝王”的罪责。在刘询成为天子的那一刻,天意就变了。
如今黄巾众人起事同理,如果黄巾赢了,攻入雒阳杀了现在的皇帝取而代之,那么张角或者其他登基的任何人,都将是天意所选的新一任天子,阿丑辅佐天子成就大业,乃是顺应天意,大功一件。
反之,如果黄巾众人落败,便是钉死在板子上的叛军逆贼,阿丑参与此事,就成了违逆天道。
天可改人,人也可改天。
只是,每一个改了天命的人,都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意识到这件事的菩萨很犹豫,无论是立场身份还是其他,菩萨都不可以认同,人可改天这件事。这一个认知背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件事情,而是事关三界的大格局,是远比浩劫降临还要可怕的事情。
菩萨只能紧紧抿唇,当做不知晓,哪怕已经走下莲台来到人间,依旧、必须、只能,维护天道、维护天庭与灵山、维护佛法,以及和光同尘道法。
“阿弥陀佛。”观自在叹息一声,掐诀的双指松开摊掌,掌心的黄巾被裹着尘土的风吹走。
无论是从人间格局还是朝廷的底子,抑或是黄巾军一些头领的寿命来推测,即便是算不到,也猜得到了。
等到尘埃落定时,参与到这件事情里的阿丑又将成为天庭与大西天的问责目标,哪怕她已经是无法上天下地的人了,仍旧能因一句“冥顽不灵,不知悔改”而降罪。
“老婆,怎么了?”被风吹走的黄巾落到了阿丑的手中,她折返回来几步站定到观自在面前,以为是因太平道涉及太上老君,菩萨头戴黄巾不合适,她想了想,把这条黄巾也绑到了自己头上,“桀桀桀——我绑两条,这样算下来,相当于我们一人一条。”
菩萨看着阿丑,说:“阿丑,此事,你就不要继续参与了。”
“……”阿丑一愣,仔细盯着观自在认为这是波旬变化,老婆一直很支持自己参与在太平道的事情,怎如今起事了却反对了?
一身粗麻的观自在没有接话,只是忧愁地垂眸看着阿丑,可以看出少许的犹豫。
“……!”阿丑一惊,转身就跑。
一股与混着尘土的风沙不同的清风向着阿丑卷来,她被温和的风包裹着,心里却止不住的发凉。
“放开我!我要和他们一起打!我也要冲到前面去!你怎了,为什么突然改主意拦着我,若是不允许,为何早二十年不说,现在眼看着好日子要来了,你却不让我去了!”阿丑在那阵风里不断挣扎,风无形无力,她看似不受限制却挣不开无形的束缚。
“阿丑,就当是我的私心吧。”话音落地,清风卷着的阿丑逐渐缩小变得透明,与风化作一体,风调转了方向,吹拂过观自在的端正的身躯,有一股风穿透进了菩萨的心里。
阿丑来到一片净土,这里只有金色和白色的云朵,她不断奔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边界。在虚空之中,却能借着此时此刻的观自在,看到汉王朝大地上发生的事情。
“我自己有眼睛,我自己可以看!我要出去看,仔细地看!”阿丑生气地扯着地上的祥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杀生,可我现在什么都没做呢!倘若遇到了敌人,我不会无端就杀了,他们若是先要杀我,难道反击杀了他们也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