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太大了,饶是她蓄尽了内力,也难以抵挡这巨大风浪的阻力。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如离弦之箭从她身侧掠过。贺珩夺过她手中绳结,绣鞋在湿滑的栏杆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展翅朱雀般腾空而起。
闪电照亮他翻飞的红衣,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血色弧线!
“贺珩!”顾清澄的惊呼淹没在雷声中。她看见他在最高点舒展身体,绳结划出完美抛物线——
铁钩精准卡进对面船栏的瞬间,贺珩的身影稳稳地落在对面。
绷直的麻绳在暴雨中颤动,成为两船间唯一的生机。
他在暴雨中向她回头,露出了灿烂的,带着虎牙的笑容。
但那笑容只是亮了一刹,他便俯下身子,双手颤抖地将绳结绑上第一名女学生的腰,将她拖稳,送上绳桥。
“舒羽!一个不够!”
顾清澄当即会意,转身抱起竹箱,另一只手飞快拽出剩余的麻绳。
船员们默契地分成两组,一组固定绳桥,一组开始编织新的救生索。
朱红的衣裙再次划过昏暗的雨幕,贺珩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神采风扬,落到顾清澄身前,接住备好的绳结。
这一次,贺珩双臂展开,他迎着狂风跃向对面,红衣在雨幕中拖出一道绚烂的轨迹。
五根麻绳如朱雀尾羽般在他身后飘舞。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道惊鸿之线!
风在咆哮,雨如断珠。
顾清澄站在甲板上,黑发早已湿透,仍死死盯着那片风雨交界之处。
第一名女学生颤抖着滑过绳索,像片枯叶般被狂风撕扯。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绑上绳索,在惊涛骇浪间艰难移动。六道绳桥绷得笔直,在暴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七十三条性命,六道绳桥,一刻钟的生机。
快一点。
还要再快一点。
就在此时,顾清澄忽地看见女学生的身后,炸开了一道雪亮的刀光!
“贺珩!”
“当心背后!”
红衣少年猛然回身,瞳孔中倒映出数名镖师自船舱暴起的身影,刀锋直指女学生后背!
“找死!”
贺珩虎牙一咧,眼中寒芒乍现,可此时此刻,他手边没有任何武器!
他们正朝绳桥扑来!
“快走!”他一把将女孩推向绳索,自己却因反冲力踉跄后退了半步。
“嗤——”
那一刀,硬生生地砍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鲜血喷溅的瞬间,少年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反身一记鞭腿,将另几名扑向绳桥的镖师横扫出去。
“走啊!别回头!”
他手无寸铁,却毫不犹豫张开双臂挡在所有绳桥之前。
倾盆的大雨落下,血渍与他的红衣混在一起,贺珩声音嘶哑,眼底却燃着灼人的光,他死死盯着渡桥的学生,对身后袭来的刀光置若罔闻。
而镖师们竟狡猾地绕过他,直取绳桥。
下一刀就要斩断生路!
“铮——”
一柄短剑横空飞来,将那长刀钉死在甲板上。顾清澄踏着绳索飞掠而至,青丝如瀑,眼中杀意凛然。
“——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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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是,为什么喘,息,粗,重也能口口啊[捂脸笑哭]不是脖子以下吗
第79章 望川(六) ……七杀回来了。……
那柄短剑入手的刹那, 贺珩指间一震,一丝久违的熟悉感在血雨中惊起。
可生死一线,他来不及细想, 听得身后传来舒羽的声音:
“世子花了十万白银, 不就是为了揪出幕后之人么!”
舒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下意识回头, 却见她早已退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风雨中, 她眼底方才那一瞬间勃发的杀意,好像从未出现过。
她分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 只是将后背默默留给了他,继续送人过桥, 与记忆中那个宛若杀神的少女……判若两人。
可不知为何,贺珩胸膛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仿佛又回到了秋山寺那日,有人送给他剑, 等他去杀人。
那时他握剑的手在抖,而今他背后的刀伤火辣辣地疼,手中的剑锋却稳如磐石。
“这里交给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 雨水混着血腥味灌入鼻腔, 短剑在掌心一转,剑锋割开雨幕的刹那, 贺珩终于放任了自己沉入那一片杀戮之中。
血色在雨幕中炸开。
雨越下越大,这押送学生的镖师却好似怎么也杀不完。
大船在惊涛中剧烈颤抖, 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贺珩每一次挥剑的动作都撕扯着背后的皮肉,鲜血浸透红衣,漂亮的桃花眼却在痛楚中催生出更加暴烈的杀意。
一剑、两剑,他杀得精准而凌厉, 仿佛早已在沙场上演练过千百遍。
又一柄镖师的长刀劈面而来,贺珩手中短剑如鹰隼般强势地顶开了攻势,剑锋顺势而上,直取对方的咽喉。血水混着雨水于剑刃之上蜿蜒而下,在他的手臂上汇成细流,血雾弥漫间,贺珩的余光不经意扫向背后的少女——
暴雨中,她单手托着女学生的腰,另一手死死攥着摇晃的绳索,狂风吹起她的发尾,白皙的后颈在刀光剑影中脆弱得刺目,后背连一丝防备的姿态也无。
她竟相信他能护住所有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烫得他心头一颤。
贺珩的身形已经沉入血色雨幕,眼看着半数学生已经过桥,顾清澄的心却似被丢进冰窟。
班勇、王达……这一船的镖师,竟都是奔着女学生们来的,究竟是什么人能只手遮天,哪怕追到京城之外,也要将她们斩草除根?
她在心底再次对上了那双冰冷疏离的眼睛。
如果是那个人……
那个人也曾出现在秋山寺上,一切似乎都说的通了。
她的心终究还是颤了一刹。
她知他凉薄,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已狠绝至此。
“嗖——”
思绪沉浮的片刻,她蓦然抬眸。
一叶小舟鬼魅般划过水面,班勇挥手掷出了一枚银镖,化作夺命寒芒向绳桥飞去!
绳桥上还有学生……命绳不能断!
顾清澄伸手,扣住了地上尸体的刀柄,拔刀之前,却看到一道身形先她一步扑向了绳桥——
凌冽银光入怀。
是杜盼。
她张开了双臂,像只护雏的雀鸟,用她的壮实的身体,直直地扑向了绳桥,用胸膛结结实实地接住了那一镖!
“杜盼——!”
顾清澄周身血液瞬间凝固,手中的弯刀破空而出,带着摧山断海之势斩向轻舟。
班勇尚未来得及反应,头颅已然飞出半丈,眼珠仍死死盯着绳桥方向,尸身像死狗般坠入江中。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顾清澄扑上前,目眦欲裂,却只抓住杜盼的衣角。
小麦色皮肤的少女在雨夜中向她回头,忽地粲然一笑。
顾清澄听见自己的心要碎了。
“先……生……”
“我没事……”杜盼喘着粗气,扭头笑着,脸上泛着憨厚的红晕,像是刚刚做对了一道难题。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那是她珍藏了一路的东西。
被银镖贯穿的油纸包裂开大大的豁口,一颗颗油亮、乌黑的梅子干,像断线的宝石般倾泻而出,沉入江底。
那一镖,竟不偏不倚地扎在她藏在胸口的那包梅子上
“京城的梅子……”她弯了弯眼睛,眼角还挂着因惊吓而溢出的泪花,声音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雀跃,“救了我。”
杜盼的声音忽远忽近。
顾清澄的指尖却好似脱了力重重垂下,喉间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她曾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漠坚硬了。
原来,她还是怕,怕她要保护的人毫不犹豫地去赴死。
“走!”
“别回头了。”
“……梅子,回头再给你买。”
顾清澄低头,才发现另一只手早已被船舷尖锐的木刺穿透,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和江水化作一团,混入夜色。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去,江面上只剩班勇的尸身,而王达已然驾着轻舟逃离了。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脚下的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正在一点点下沉。最后一名学生被她送上了绳桥,顾清澄刚刚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真正落下,她忽然意识到——
她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贺珩的声音了。
“贺珩?”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回应。
又一个巨浪拍来,冰冷江水漫过她的脚踝,可她的目光仍死死锁住黑洞洞的船舱入口。
一切随时都会彻底倾覆。
“舒先生!快走!船要沉了!”
一刻钟的时间就要到了,货船发出了锐利的信号声,杜盼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贺珩!”
她几乎是从肺腑里挤出来他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江水灌入船舱时发出的可怕呜咽。
他到底在哪里?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倾斜了一半,顾清澄死死地抓住缆绳,稳住身形。
她突然瞥见主舱门缝下渗出一抹暗红。
她的呼吸一滞,分不清是血,还是那件标志性的红裙。
“砰!”
在她凑上去之前,舱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主舱门碎了。
木屑飞溅中,一道红影如断线风筝般摔在她脚边,而另一道黑影与此同时一闪而过,消失在沉船中。
顾清澄扑上前时,只看见了那抹被暗红包裹的人影。
是贺珩,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抛了出来,蜷缩在血水里不住地颤抖着,只有手指还紧紧攥着那柄短剑,保留着抵御的姿态。
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边没有一丝血色,毫无方才搭桥时神采飞扬骄傲的神态。
“醒醒!”
顾清澄反手丢掉刀剑,半跪在他身边,伸手一探,他还有脉搏,呼吸也微弱但尚在。
还活着。
就在这时,主舱深处传来“咯吱”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积水缓步而来。
顾清澄的呼吸沉了下来,她垂下眸子,湿透的发丝挡住视线。
一声、两声、船舱里窸窸窣窣的,来人不止一个。
而她的手,于不知不觉中轻轻从贺珩手中抠出了那把,他紧紧握着的短剑。
“你终于送上门了。”
“三番两次坏主子的好事。”
江水涌上腿弯,顾清澄抬起头,看见一身黑衣的王达从船舱里走上来
“他不能杀。”
“可你,早该死了。”
他的身后,是这一路上跟来的众多镖师,除去贺珩杀死的,仍有十余人——他们早就有了逃生的小船。
顾清澄的眼睛微微眯起,血腥气混着江水涌入鼻腔,她体内的七杀剑意,如月光般燃烧起来。
“你藏得很深。”
“所谓的舒状元,究竟是什么人?”
王达手中弯刀如雪,带着无可匹敌之势,向顾清澄斩来!
“我是谁?”
顾清澄笑了,眸光底部有明亮的月光闪过。
第一个“我”字出口时,剑尖已点向王达的眉心。
王达眸光一凛,弯刀反被她的攻势逼退了三寸,而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几名镖师毫不犹豫地挥着手中的武器向她冲来。
“速战速决!”
第一道剑光凄迷闪过,斜侧扑来的镖师头颅缓缓滑落,切口光滑如镜,爆裂的血浆在夜色喷涌而出。
下一秒,顾清澄的人影已鬼魅般掠入另一名镖师怀中。
他尚未来得及惊呼,脖颈已被一道寒光划开,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哝”,喉骨碎裂的声音湮没在黑暗之中。
第三人想后退,却已迟了。
王达的刀光永远离她的身侧三寸之遥,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杀神般的黑衣少女。
忽然,一个恐怖的名字划过他的心头……
“都给我上!别留活口!”
他嘶吼着挥手,余下的十名镖师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船要沉了……”
她看着越来越高的水线,低语如梦魇,她俯下身,扛起了快要被江水淹没的贺珩。
贺珩的眼睛紧紧闭着,她眨眨眼,看了看少年苍白的脸,又看着眼前所有人。
“他不能杀?”
没有人回应,而眼前的刀兵却毫无退意。
“让开。”
顾清澄淡淡开口。
王达死死盯着她,声音发紧:“你走不了的。”
顾清澄却置若罔闻,她背着贺珩,踏水而行,视眼前十余刀兵若无物。
“让开。”
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王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刀光再次凛冽:“都给我——”
“唰!”
剑光闪过,他左耳突然地消失了。鲜血顺着脖颈流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伤口。
“我说,”顾清澄向前一步,水花在她腰间绽开,“让开。”
十名镖师不约而同后退,兵器在雨中颤抖。
“上啊!怕什么!”
这一刻,顾清澄体内的七杀剑意动了。
眼前的沉船依旧是沉船,贺珩的重量压得她的身形低了一寸,可她的眼中,却在这逼仄船舱里看见了漫天月华。
每一道月华,都是待出的剑气。
“唰——”
短剑轻吟,如抚琴者拨动第一根弦,凄迷地吻过眼前两人的喉咙,鲜血涌出。
顾清澄踏着浮尸前行,剑尖滴落的血珠在水江面荡开涟漪。
第二根弦动。
右侧镖师怒吼着扑来,却在三步之外突然僵住——她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喉咙断裂时,他的唇舌犹在呼吸。
可饶是如此,但贺珩的重量终究是拖累了她的速度。
刀光剑影间,王达的大刀狠狠地向她斩来,她一个侧仰,刀光划破了她的左腹。
嘶。好疼。她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下一刻,疼痛让她忘记了眼前所有的顾忌,七杀剑意疯狂地流转,她的灵台在这一刹那变得无尽清明!
“铮——”
短剑忽然发出龙吟般的清啸,昔日禁锢的一道枷锁忽然崩断,七杀剑意在她指尖涌动,指尖那把普通短剑的剑身,竟也迸发出如月照雪原般的冷芒!
她回眸,向王达宛然一笑。
那笑意森冷,王达只觉冷意只窜脊背:“拦住她!快拦——”
寒光闪过,他的右耳侧的半缕头发飘落水中。
他低头,看见那柄短剑,死死地插在自己的腹中。
“我是谁?”
“我改主意了。“顾清澄此时竟如鬼魅般贴近了他仅剩的一只耳朵,呼出的气息冰冷刺骨,“留你一只耳朵,是为了让你告诉你的主子……”
短剑在他腹中轻轻一拧:“……七杀回来了。”
王达的瞳孔瞬间放大,那只仅存的耳朵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顾清澄已然带着贺珩离开船底。
整艘船终于沉入江底。
唯有一轮血月,倒映在渐渐平息的江面上,像一只睁开的眼,静静注视着夜的尽头。
第80章 望川(完) 娶你。
顾清澄背着贺珩跳出沉船之时, 货船已经嗡鸣着远离了沉船,保持了安全的距离。
这也意味着,他们回不去绳桥了。
江水拍打着四肢, 顾清澄此时才觉得, 身上的贺珩仿佛有千钧重。
“舒羽……”
或许是冰冷的江水刺激了他的神经, 贺珩不知何时竟掀开了一层眼皮, 声音沙哑。
“别管我了……”
少年苍白的脸贴在她的颈侧, 微弱的呼吸扑在她的锁骨间,些许的温热证明着他还活着。
顾清澄下意识侧头, 对上了贺珩半睁的眼睛,那里面残留着惊悸、茫然, 还有某种无法言明的情绪,映得她心口一惊:
他看见了多少?看见她从他手中拿起短剑的刹那, 或是她杀人时满船的月华?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体内奔涌的剑意冲散。
……看见了又如何?
这些时日东躲西藏, 倒真把自己活成了惊弓之鸟。
她藏得太久,久到差点忘了,剑就是要用来杀人的。
不出鞘的剑, 再锋利也只是废铁。
而此刻, 七杀剑意在经脉中欢跃不已,像是在久别重逢般沸腾着破开了又一重桎梏。
——我即是我, 我心畅然。剑道的真谛,不在藏锋, 而在随心。
她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场背水一战的极限中,七杀剑意,已然贯通一窍。
顾清澄低声啐了一句:“麻烦。”却将贺珩往上托了托。
一缕剑意顺着相贴的脊背渡入贺珩体内, 护住他心脉最后一丝热气。
“舒羽……丢下我……”
贺珩却只呢喃着在她耳边重复着,神智已然不清。
“他们不会杀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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