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澄把心一横:“我与你单独一船。”
她如常伸手去扶,唇角还噙着惯常的浅笑:“走吧,姐姐。”
可这次,贺珩却避开了她的指尖,一言不发地拎起裙角,径自下了马车。
顾清澄的手悬在半空,对这少爷脾气有了几分无奈。
“姐姐,怎么又不走了?”顾清澄站在一身红裙的贺珩身边,“可是鞋子不合脚?”
贺珩没看她,抬手指向渡口另一侧:“你看那艘货船,还有空位。”
顾清澄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望川渡边,一艘商船正缓缓装货,船体宽大,帆布整洁,稳稳停在水面上,与女学生们乘坐的官船竟有几分相似。
她不由挑眉,这位世子爷挑剔归挑剔,眼光倒是毒辣。这商船即便拥挤些,总比那几叶随时可能倾覆的茅草船强上百倍。
她吩咐班勇去问,没多久,班勇跑回来,压低声音道:
“镖头!巧了,这船跟咱们同路!”
“不过……人家要一千两银子”
他挠了挠头,声音更低了些:“咱们这趟镖一共才赚多少……要不还是算了罢。”
顾清澄还未开口,忽见一只纤白大手从红袖中探出。
“啪”的一声,足色的银锭落在班勇掌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班勇瞪圆了眼——
好家伙,这可是实打实的一千两!
他偷偷瞄了眼那位始终冷着脸的“填房夫人”,心道镇北王府出手就是阔绰。
“还不快去?”顾清澄轻踢了他一脚。
“得嘞!”班勇眉开眼笑地揣着银子跑了,不一会儿就在船头朝他们使劲招手,“镖头!夫人!快上船!”
丁九一行七人,带着五车货鱼贯登船。货先上,顾清澄空着手,殿后而行。
刚踏上舷梯,船身微晃,一旁的船老大忽然伸手拦住她。
“敢问姑娘可是……舒羽?”
顾清澄回头愣住,心想自己也没这么大名气,但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船老大听罢,神色一松,恭敬地将一锭银子塞回她掌中:“那您便是锦瑟先生的朋友了。”
“这是锦瑟先生的船,自家朋友,不过一程,何须银钱?”
顾清澄挂着笑道谢,心中疑惑了片刻
这锦瑟先生的家底,竟如此殷实?
她转念想到是林氏的故交,便也释然,女学生们的官船响起启航的号角,她不再多想,再次向船老大致谢,疾步上了这货船。
船很快便离了岸,从望川渡到对岸,仍需一天一夜的航程。
甲板上,顾清澄与贺珩站在一处,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在二人脸上。顾清澄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官船,忽然开口:“姐姐可曾听说过锦瑟先生?”
“不曾。”
“这船便是他家的产业。”
顾清澄回头打量着满船的货物:“不知做的是什么买卖?”
甲板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两人同时回头,却只看见绳索在风中摇晃。
锦瑟先生是敌是友?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顾清澄心头。
她记得那双在暗处窥探的眼睛,记得那句“小心身边人”的警告。
那人来自丁九镖?甲十九镖?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都变得可疑。
她唯一确定的是,这两趟镖都有注定要遭的劫难。
丁九镖必然会丢。
甲十九镖的七十三名女学生更是引人注目。
可是,这所谓的有心之人,藏在哪趟镖中呢?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班勇憨厚的脸上——会是他吗?
又或者是甲十九的王达?
此时她与甲十九的姑娘们已经分开于两艘船上,甲十九的姑娘们在前,锦瑟先生的这艘商船在后。
江风清爽,远山如黛,这景致本该令人心旷神怡,顾清澄却凝视着江面诡异的波纹,看着船桨一下,两下,将所有人的性命,慢慢送至这四顾无依的茫茫江心上。
恰在此时,班勇抱着货物从她身边路过,顾清澄下意识叫住他:“班大哥。”
“咋啦!”
“你真没丢过镖?”
班勇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这话是当着“填房夫人”的面问得直白,班勇转身时,脸上带着熟悉的、涨红了脸的憨笑:“你瞧不起谁呢!”
“我老班行走江湖二十年,还没有打不过的对手!”
这一日过得极漫长,船老大领着顾清澄在货船上转了几圈,最终才在底舱给给贺珩与顾清澄分别留了个房间。
顾清澄独自住进底舱,船壁浸水的气味混着杂货的霉意,闷得人生不出声。
她本想合眼歇息,却越静越清醒,脑海里尽是白日一双双面孔。
王达。班勇。还有那个自第一日出现、至今不明来历的“锦瑟先生”。
她翻了个身,却怎么都找不到个合适的姿势,只听得甲板上传来阵阵水声,像有人缓步行走,昏暗记忆如潮水般一层层涌来。
她忽而睁开眼,漆黑中,一滴潮湿江水正顺着船缝渗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眉心,激得她的心脏飞速地下坠——
如果有人想把甲十九镖的女孩子们一网打尽,何时才是最佳时机?
就是现在!
在这江心船上!
顾清澄心跳如擂,猛地掀开舱门。
江风夜冷,甲板上却无人应声,她抬头望去,远处江平浪静,远远的几处灯塔像似幽冥鬼眼,在夜色中无声窥视。
甲十九的船依旧稳稳地在前面航行着,她的发丝被江风吹起,目光却灼灼如星,她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船,想确认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
按照女学的惯例,现在是晚课的时候,女学生们早已养成了夜读的习惯——
船上点点油灯如星。
顾清澄的心狠狠地漏了一拍。
王达说满员了。
可这船上油灯点点,分明有半截船舱隐在黑暗里。
这船,压根只装了半数人。
……怎么满员?
如何满员?
“舒镖头!”
班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顾清澄缓缓转身。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袖中寒光微闪。
“班大哥。”顾清澄看着他,嗓音如薄冰,“你见过我家姐了吗?”
“你姐姐啊?睡了。”
班勇扛着两捆麻绳,一如往常,语气憨实,似乎也没料到顾清澄这时候还未歇息。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班大哥。”
“说。”
班勇并不看她,目光眺向远处。
“那艘官船能载多少人?”
“百人有余吧。”
“每辆马车配几个镖师?”
“三个,都是熟面孔。”
顾清澄的目光微微一动:“王达说人满了,可我算了算……”
“甲十九镖有多少女学生来着?”
“七十三。”他无意识喃喃道,脸色猛地僵住。
——坏了。
这个数字像滴入清水的墨,再也收不回去。
少女依旧站在他身后,但是他却觉得身后的气息变了。
夜风停得诡异,甲板上突然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还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班勇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甲十九走的是暗镖。镖单上,从未写过确切人数。
这一刻,班勇知道,藏不住了。
“藏好你姐姐!”
话音未落,一柄雪亮的大刀已经劈开夜色,直取顾清澄面门!
可令他心头一震的是,这病弱少女的眼底非但不见慌乱,反倒像是早已等这一刻多时。
电光火石之间,她脚下一错,身形一侧,衣袂疾卷而起。
“铛!”
班勇虎口发麻,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刀劈在栏杆上,而那传说中的病弱状元,竟已翩然后退,轻飘飘地落在丈外,眼神锐利如刀。
她会武功?!
就在他这念头刚起的刹那,一道尖锐的长哨从江面彼岸同时划破寂夜——
是甲十九官船的信号哨!
哨声刺耳的瞬间,班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刀光卷着夜风袭来,却见顾清澄身形如电,竟迎着刀光直冲而上!
她此时已顾不得太多,向班勇在的方向如惊鸿般跃起,迎着班勇的大刀,指尖寒芒乍现,直逼他的咽喉!
“嚓——”
短剑擦着刀背划过的时间,班勇已被顾清澄逼至甲板边缘。
“说!”
“你是谁的人!”
她话音未落,班勇却扭头看向甲十九官船,突然一笑。
顾清澄心中暗叫不好,可班勇的身形如鱼般向后一跃,带着那两捆麻绳直直坠入江心!
几乎同时——
“轰!!!”
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响彻江面!
顾清澄霍然回头,只见甲十九船的主桅杆竟拦腰而断,重重砸向江面!
-----------------------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我争取更早
第78章 望川(五) 接剑!
黑死的江面上, 灯塔如幽冥之眼沉寂地凝视着一切,看着高耸的桅杆如命数般拦腰斩断。
这一瞬间,仿佛万籁俱寂, 顾清澄只听见脑海中一声——
是江步月庭院里那滴夜露坠在石案上的声响。
那是她迟到的代价。
女学那场大火, 七人葬身火海, 十二人因火重伤。
逃亡路上, 杜盼分给她的京城梅子的酸涩涌上舌尖。
她忽然想, 若这一次再迟,那京城的梅子, 以后就再也尝不到了。
巨响终于落地,穿透灵魂般震颤。
在耳鸣的嗡响里, 甲十九船上女学生们的尖叫声撕开夜幕。
……又迟了吗?
还有转圜余地吗?
断裂声震碎湖面的刹那,顾清澄已经动了。
她的身形如夜鸦般掠起, 黑衣猎猎舞动,下一息, 她已落在船老大面前。
“转舵。”
船老大愣了一霎,旋即却冷静低头道:“好。”
语气极稳,竟未曾有过半分的迟疑。
而顾清澄此时却无心顾及他的反应, 只沉声道:“靠向前面那艘船。”
“我要救人。”
“好。”
船老大目不斜视, 低声应了。
顾清澄没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神色。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水线,计算着距离、角度与船速。
此时,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七十三人,一人不能少。
“舒姑娘, 您的意思是……”
顾清澄向船舱外走去的时候,船老大却开口了。
“您要救多少人?”
“七十三人。”
“恐怕不行。”
顾清澄的身形顿住:“为何?”
船老大摩挲着舵轮,声音冷静得像在谈一笔买卖:“船上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舒姑娘,您应该知道, 我们是货船。”
“可我要救的是人命。”顾清澄的心在飞速下坠,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钱货两讫。”
“那么,五万两。”
顾清澄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做了决定。
“……好。”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终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神情。
“舒姑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若是丢了货,我们也活不成。”
……来不及了。
顾清澄正准备暴力征服船老大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都在此处,拿去!”
她蓦然回头——
是贺珩。
班勇落水前那句“藏好姐姐”的叮嘱仍在耳畔回响,可眼下,她已顾不得许多。
眼前的画面让她呼吸一滞——
少年穿着亮眼的红裙,脂粉还未褪,那双涂了蔻丹的手青筋暴起,他扛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重重摔在船老大眼前。
箱盖在撞击中弹开,雪亮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甲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丁九镖五车辎重里,只有在贺珩马车里的那箱才是真正的白银,上船前,她便交由贺珩看管。
此刻,不知他何时察觉一切,竟孤身扛着整箱银穿过混乱甲板,直送至此。
他的假髻已然松散,露出汗湿的鬓角,唯有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在风中亮得惊人。
船老大眯起眼,目光在银锭与“红裙女子”之间游移。
很快,他布满老茧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终究狠狠一挥:
“扔——货——”
满船的伙计应声而出,而顾清澄此时已经不见踪影。
……贺珩暴露身份了,她的心跳如鼓,身形却像鬼魅般滑过人群。指尖寒芒微闪,如同呼吸般自然。
丁九镖镖师一共六人,除去她和班勇,还有四人。
剩下四人在哪?
甲板在瞬息间沸腾起来。船员们像潮水般涌出船舱,货箱被接连抛入江中。
顾清澄的身影在人群中无声穿行。
指尖寒芒微闪,擦肩,错身,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轻得像是错觉。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有四具尸体随着货物坠入江水,喉间一线猩红迅速被浊浪吞没。
甲板依旧嘈杂,无人察觉这短暂的空白。
她垂眼,将刃上血迹抹在尸身衣角。
特殊时期,她宁愿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个。
耳畔的惊呼声越来越近,顾清澄抬眼望去,那艘官船在巨浪中飘摇不定,已然失去了舵向。
天色暗沉,远处漆黑云团压境,彻底吞没了月色。
忽然,江风陡然大起,大船被骤起的狂浪抛起数丈,折断的桅杆像垂死的手臂刺向乌云,很快又重重砸落在水面,溅起滔天白浪。
在越来越近的哭闹和惊呼里,顾清澄的眉心蹙起——
暴风雨要来了!
“舒羽!舒羽!”
贺珩此时已顾不得“红裙女相”,在甲板上嘶声呼喊她的名字。
她身形一动,跃上栏杆,轻落于他面前。
狂风撕扯衣袍,猎猎作响,两人隔风相对。
贺珩气息微喘,压低声音:“船老大说,风头压过来之前,两艘船不能再靠近。”
“再近一步……两边都得翻。”
电光火石间,两人在即将降临的灾难前四目相对——
她想起了班勇落水前身上缠着的那几捆麻绳。
原来那不是为了自保,而是……断她的后路。
“去找麻绳!”
随着货物被接连抛入海中,货船重量骤减,在风浪中愈发飘摇。她与贺珩搜遍船舷,却惊觉所有栏杆旁的麻绳,早已被班勇尽数抛入江中!
他早就算到了有这一手。
这个发现让顾清澄心头一紧,她猛地转头望向对面官船,在浊浪翻滚间,赫然看见一叶扁舟正缓缓驶离,
那分明是他们当初弃下的小船,而船上之人,赫然是王达与班勇,很明显,他们的同伙不止于此。
顾清澄眸色一冷,如果王达已经跳船,那么意味着——
“漏水了!”
“救命啊!”
“船底漏水了!”
“船底的舱门被人打开了!”
对面船上突然爆发的哭喊声印证了顾清澄最坏的猜测。
王达他们的叛逃意味着官船正在下沉,而他们这边的处境也同样危急。
“舒羽!没有麻绳啊!”
贺珩的嘶吼冲破天际,裙摆早已被他撕碎,明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惊怒与焦急,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整个人如困兽般被压在风中。
顾清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钉在对面船上。
“贺珩——”
“你有把握过去吗!”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稳重的男声。
“舒姑娘,这里有。”
她蓦然回首,看见船老大正抱着一只竹箱。
箱盖掀开,里面是满满一箱麻绳。
“谢了!”
她指尖轻颤着挑出最粗的两根麻绳,递给贺珩时两人的手在暴风中短暂相触,可她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绑在船尾桅柱上,要打死结。”
“两船最近能靠多近?”顾清澄拂去脸上乱发,转头问船老大。
“三丈……就是玩命了!”船老大已经回到了舵轮边,死死把着,指节发白,“再近就要撞上了!”
“就三丈!”她斩钉截铁,“杜盼她们等不起!”
船老大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最多只能停留一刻钟!”
顾清澄点点头,旋即贺珩与贺珩交换了手势,确认绳结已经绑好。
半空惊雷炸响的瞬间,对面船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顾清澄看见几个姑娘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桅杆,杜盼正用身体为她们挡住拍打过来的浪头。
暴雨倾盆而下。
她定了定心神,冷声喝道:“杜盼!”
“舒先生——”
对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回应。杜盼挤到船舷边,粗壮的手臂死死抓着栏杆,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将麻绳绳头系上铁钩,这原是刺客最拿手的飞索功夫,可此刻,她手心全是冷汗。
第一次抛掷,铁钩在离杜盼三尺处坠入波涛。第二次,绳索刚出手就被狂风吹歪。
杜盼眼中的希望随着每一次失败渐渐熄灭。
相似小说推荐
-
娘娘愚蠢却实在美丽(大红笙) 自永淳二年入宫,姜杼已在宫中做了九年的宫女。
民间采买入宫的宫人命贱,便是熬到主子身份侍奉得了几分脸面,也...
-
黑魔法师在线建城(冬暝) 安妮丝一朝穿越,从联邦机甲工程兵,变成了魔法帝国沉迷黑魔法的叛逆王女。
王女被贬去了偏远的封地,这里人口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