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步月也示意夏少卿室外等候。
郭尚仪沉吟,陛下交代的事,尽管质子已经默认,但若是给两人一些相处的时间,或许质子会更好受些。
她同意了,但也一并前行。
倾城公主戴上帷帽,内室门打开,江步月与琳琅并肩在前,夏少卿与郭尚仪尾随。
江步月的手指安静地垂落,看不出情绪。
琳琅却走得很慢,与他并肩,本该是一件足以让她心悦的事。
但她如今的心思,透过帷帽,悉数落在了诏狱罪人一张张破败的脸上。
她厌恶诏狱里的呻吟,腐朽的味道,但她必须要走过这一遭。
——这是她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她要找到那个人。
甬道渐渐收敛,走廊已至拐角,拐过这里,就要到另一侧的出口了。
江步月和琳琅并排走了过去。
牢房里的小七,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像一只不易察觉的,蛰伏的猫。
她是如此普通,普通到江步月似乎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顾清澄看见帷帽下少女粗大的指节。
好熟悉的指节。
她靠在牢房里,视线最后停留在江步月腰畔的红色双鱼香囊上。
顾清澄的眼神颤抖了一霎,旋即又变得清明。
——这双手,曾为她更过衣,梳过头,碰过茶盏,绣过香囊……整整十余年。
她猜到了。
如果是她的话,那么这一切,都是从她出生就已落定的阴谋。
琳琅走出诏狱,在郭尚仪的搀扶下坐上马车。
她的头很痛,这一路下来,她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这让她觉得挫败。
但是,没有更多的机会了。
也许只是她看漏了,这些人,既已落定,便跑不了。
“尚仪。”
她柔声道。
“孤方才看的这些关在牢里的犯人,都犯了什么事?”
郭尚仪规矩答道:“都是肖节度使公子谋害一案的疑犯。”
琳琅的声音冷冷:
“孤错在没听尚仪的话,这些疑犯煞气重得很,如今这病,竟又有些反复了。”
“既是疑犯,尚仪觉着,将他们一并诛杀了,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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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推勘房内,又只剩下江步月和夏怀君二人。
但这次,江步月从容地坐着,品着夏怀君为他沏好的茶,只是半晌,他的处境已经有了不言而喻的改变。
“郭尚仪说,陛下为胞妹一片苦心,殿下不怨就好。”
江步月笑了,放下茶盏。
“陛下天恩,步月自当甘之如饴。”
夏怀君也笑了,继续为江步月沏茶。
桌案上,那本卷宗早已不见踪影。
“吾何时能出这大理寺?”
江步月抬眸问道。
“随时。”
夏怀君翻开了桌上另一份新添的文书。
“那肖锦程一案如何收场?”
“巧了,就在您会晤公主的时候,有嫌犯供出背后之人竟是南靖五殿下,所供事由皆已具结画押,证据确凿无误,看来,不希望殿下您回去的人,不止在北霖呐。”
夏怀君将口供文书递给江步月,只道:
“殿下可要保重。”
江步月淡淡地扫了一眼文书,了然道:
“多谢夏少卿挂念。”
“既已找到真凶,那这牢内抓的十余人,均当放归?”
“不可。”
“为何?”
夏怀君脸上露出悲戚之意:
“此间竟有人染了鼠疫,大理寺为民生计,当一一查验,染疫身故者,依规火焚,近身接触者,俱押至城外禁所,以遏疠气。”
“夏少卿果然,殚精竭虑。”
江步月略一施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推勘房。
质子府邸。
黄涛俯首,听着心惊。
“殿下,您是说——眼下关着的这些嫌犯为鼠疫所害,拉去城外,隔离是假,烧死是真?”
“不是天灾。”
江步月的广袖扫落案头的香屑,似是要拂去某种无形秽物。
他的眉宇里,终于浮起了浓浓倦意。
倾城,琳琅,皇帝指鹿为马,逼他沉默咽下。
那本七杀的卷宗,竟成了皇帝拿捏他的手段。
“黄涛,吾要保一个人。”
他摊开案上信纸,执笔写下几行字迹。
“可是那小七?”
“是。”
“殿下刚从大理寺出来,如何能保?”
“你即刻去镇北王府上,将此书信交于世子贺珩。”
“如意公子能插手大理寺?”
“不能,但既在城外焚烧,便不归大理寺管。”
“属下明白了,城外是禁军巡守,镇北王世子贺珩,暂领禁军都监一职。”
“那个孟嬷嬷,殿下是否也要保?”
“吾与如意,只有红袖楼一面之缘,他愿替我保下一人,已是万幸。”
顾清澄坐在出城的囚车里,指间藏着一片碎瓷,已然磨得发亮。
她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狱卒并不记得她的长相,只是快速地把她的人头数过去。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她是第十二个,一共有十六人。
她的眼神如猫儿般瞄过她见过的所有人,三个、四个、五个,孟沉璧是第几个?
她已经听说了鼠疫之祸,对于装车拉到城外隔离的说辞,她心如明镜。
即将到来一场焚杀。
这是危机,是危,也是机。
囚车缓缓驶向城外,鼠疫之祸,所过之处人人慌乱。
也正因如此,没有狱卒愿意接近他们并重新戴上镣铐,倒让她有了足够的自由来筹划这场越狱。
她仔细地观察周围环境,默默计算逃生的路线和距离。
放在以前,她会考虑硬刚,但如今内力尽失,杀人未必一击致命,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不可铤而走险。
她讨厌一切不确定性,就好比江步月的承诺。
等待别人从天而降,永远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城门越来越近了,大理寺狱卒押送的使命即将结束,城外便是禁军了。
狱卒与巡城禁军交接时,有一息空档。
这一息空档,足够她在出城门时,将瓷片嵌入囚车榫卯。
囚车卡住不动,便会落单。
落单的狱卒弯腰查看之时,腰间钥匙会抵在囚车门上。
这里的时间足够她摸到钥匙,打开车门。
车门破,狱卒受惊,会下意识拔刀,此时她要让三分,让刀划破自己的皮肉。
只要皮肉被划破,鼠疫“疫血”涌出,城门人流拥挤,必然会爆发一场混乱。
她要趁乱,找到孟沉璧。
然后带着她离开这吃人的皇城。
越狱的计划逐渐在她脑海里变得清晰而精准,但现在只剩下唯一的问题:
——孟沉璧在哪?
她数到了第九辆囚车,依旧没有看到孟沉璧的影子。
她的心,竟有些纷乱起来。
残阳如血,囚车队伍逼近城门。
瓷片在她手中捂得微微发热,狱卒腰间的钥匙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孟沉璧是所有计算好的精准里,唯一的不精准。
突然,远处传来禁军的声音。
“巡城禁军甲字营接管鼠疫押运,大理寺狱吏凭勘合符回衙复命。”
怎地还未到城门,禁军就来了?
“染疫囚犯共十六人,甲字营都头奉命逐一清点人次。”
领头的禁军大手一挥,十六名禁军面戴厚布,快速靠近囚车,一时间围观人群散乱。
顾清澄心念电转,她在思考,既然尚未找到孟沉璧,是否要现在趁乱出逃,之后再返程,赶在焚杀之前将孟沉璧救出。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刹那,负责她这辆囚车的禁军,突然靠近了她。
“十二号车,我奉贺都监之命前来救你,请你配合,不要反抗。”
她蓦地受惊,只来得及将碎瓷片藏进怀里,便被禁军趁乱于她嘴中塞入了一枚丸药,此后一片天昏地暗,再也不省人事。
“报——十二号车发病猝死。”
“其余人勿近,单独拉去烧了。”
“是!”
顾清澄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她睁开双眼,城门前发生的所有事快速在她脑海里回放。
——十二号车,我奉贺都监之命前来救你。
贺都监是谁?
她重新握住了怀里的碎瓷片,站起身,环顾四周后,推开了门。
屋外圆月当空。
是一个小院,院子里竹影横斜,月亮门前有一石案,案前坐着一位明月般的公子。
“殿下,小七醒了。”
黄涛向江步月禀报后,无声退下。
她一身囚衣,秀发披落,站在门前,远远地看着他,眼神却黑得发亮。
江步月。
在她已经做足准备之际,多此一举地出手。
救了她。
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小七,谢过四殿下。”
她俯首施礼。
“过来罢。”江步月只是低头看书,气质沉静如夜湖。
“贺都监是谁?”她站在距他一尺的地方,生硬寡淡道。
“吾托了如意公子救你出来。”
“如此,也不算负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江步月放下书卷,看着她。
“小七,不敢与四殿下作约。”
她神态恭谨,但声音发冷。
她在怨他。
“你入过大理寺,便知吾也是迫不得已。”
夜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神色平静,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过错。
“子时已过,城外的火,怕是已经烧完了吧。”
她的眼神和夜风一样凉,睫毛挡住了她眼底的一丝杀意。
“是的,吾救了你。”
他淡漠地回答。
“孟嬷嬷呢?”
她终于,木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死了。”
他白衣胜雪,说出的两个字却比冰雪还要透骨。
“死,了。”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死了?”
眼底的杀意终于刺破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
“——这就是殿下给我的承诺?”
夜风骤起。
乌黑的发丝如鬼魅般被吹开,一呼一吸间,她瘦弱身形已经突破了两人之间安全的距离。
指间那个雪白锋利的碎瓷片,稳稳地抵在他的脖子上。
黄涛拔剑声同时响起。
“是的,死了。”
他的神情依旧悲悯冷静,只是拂手示意黄涛退下。
“吾方才与你说过了,身不由己。”
她手中的碎瓷片抵着他的喉结,眼底的杀意转变成怒意。
“身不由己。”
她好像只能木然地重复他的词汇,眼神变成了落幕般的无力。
“明明我……已经算好了所有的逃生路线。
明明我自己就能做到……”
她的喉咙带了些气声,牙间却挤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偏偏,偏偏你要来,横插一脚。”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瓷片在他喉间划出了淡淡血渍。
“殿下若是不守信,那便一直不守信下去。”
“殿下就这么喜欢,做救世主吗?”
她几乎是笑着,从齿间挤出了这些话。
江步月只是看着她,眼底看不出悲喜,神情淡漠得宛如神祇。
“你没能力。”
他伸手,抵开她的指尖,从她的指间温柔卸下了有些温热的白瓷碎片。
“没有能力的七杀,救不了任何人。”
白瓷碎片躺在他的手心,像猛兽断落的爪牙。
“就凭这个?”
“小七,还是七杀。”
他的笑意不及眼底,再次重复了曾经问过的那句话。
不过这次,是肯定句。
她见瓷片被卸下,倒也不恼,只是冷笑着,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殿下见过倾城了吧?”
“是。”
他将瓷片丢到一边,淡淡道。
“我猜啊,殿下对那个人,曾有过几分情意。”
她看着他淡漠的样子,眼里突然带了三分挑衅。
他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他熟悉的,被顶替的,过去的倾城。
夜风停下,万物寂静。
他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可惜啊,她也死了。”
“我,杀的。”
她也回望他的眼睛,嬉笑道。
漆黑夜色下,朗月当空,江步月沉静的眼底,终于浮现了一丝涟漪。
她笑出了声。
“殿下可知,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另一个,亲手给您绣的香囊。”
她看着江步月腰间摇曳的那抹红色双鱼,语气讥讽又轻快。
江步月垂眸,长长的睫毛随着她的笑声颤抖,看不出神情。
“殿下也会心痛吗?”
她笑得快要流出眼泪,看着江步月有些泛白的指节,心里多了几分痛快和满足。
不知是笑中带泪,还是泪中带笑。
是为孟沉璧,也是为了过去的自己。
“都死啦,殿下。”
她终于看到江步月眼底的淡漠,无声地碎了。
碎得越彻底,她越痛快。
“也是,这些无关的人,与殿下的权位何干呢?”
“小七祝殿下与倾城公主,百年好合——”
她享受着江步月谪仙面具出现的每一丝裂纹。
然后俯首长揖。
瓷片被广袖拂在地上,落成齑粉。
顾清澄喘息着,眸光里看见了江步月站起身来。
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又被激怒了吗。
她低着头,心里装满了嘲讽。
直到,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缓缓蹲下身来,大片月白色衣袂垂落在地上,染上了尘土。
“吾对不住你,小七。”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满是复杂。
“是吾,考虑不周。”
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落在他眸中,起了雾气。
但顾清澄,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次,换她俯视他:
“殿下真的只是考虑不周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如当年垂怜他的冰冷。
“殿下保下我,是想证明,七杀还活着。”
“如此,便不受陛下胁迫了。”
“小七说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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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澄的笑意渐隐,看着地上的碎瓷,眼神里有着隐晦的光芒。
“——我在大理寺诏狱,听说了七杀的传言。”
“我可以帮你。”
白色衣袂在消失于月亮门的最后一刹停住了。
江步月驻足,回过身看她。
月色朦胧,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疏离道:
“那是陛下的手段。”
她了然地笑了,漆黑目光直探他心底:
“陛下对我这把刀,还是不够了解啊。”
“我已经没有在意的人了,可他有。”
披散的秀发被夜风吹起,她向他发出邀约:
“殿下不想反击吗?”
“请殿下,送我去第一楼。”
卧房里,黄涛小心奉上热茶。
“殿下,您让贺世子只救小七一人,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十六辆囚车里,没有孟嬷嬷。”
“吾在大理寺时便看过名册,她不在这一层诏狱。”
黄涛不可置信:“殿下的意思是,她还犯了更大的事儿?”
“她能救下小七,便不是一般人。”
黄涛深以为然,一拍脑袋:“我懂了,如果小七硬要救孟嬷嬷的话,反而会扑空乱了阵脚,所以迷晕她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殿下,您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呢?”
江步月轻轻阖上茶碗,只道:
“她这样的人,只有恨才能支撑她继续活着。”
黄涛低下头思忖,终于明白了自家殿下的意思:
——那本卷宗之所以能威胁殿下,是因为七杀一旦死了,所有的事全凭皇帝一人盖棺定论。
所以,只要七杀活着,殿下就有翻盘的可能。
前提是,小七能重新成为七杀。
“你去帮吾,寻几个身份。”
黄涛垂首领命。
像她这样的人,只有恨才能支撑她继续活着。
江步月或许以为,孟嬷嬷的死,足以让她心中恨意翻涌。
却不知,她最恨的,并非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而是这场针对她的、长达十余年的弥天大谎。
顾清澄记不得是什么时候见到琳琅了。
那年春寒料峭,她身着金粉貂绒小褂,手里啃着一块香甜的梨花糕,百无聊赖时,看见母妃从满地纷飞的柳絮中走来,母妃身后,奶娘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
母妃心善,听闻奶娘家里遭了灾,便恩准奶娘将自家的小女儿带进宫来,一道服侍倾城公主。
她看着小丫头和奶娘匍匐在脚下,心中一软,乖乖地扑进母妃怀里,脆生生地说:“倾城不要她跪,要和她一起玩。”
这是她在宫里的第一个同龄朋友,她满心欢喜,求着母妃给小丫头赐了一个珍贵的名字——琳琅。
她看着琳琅怯懦瑟缩的眼神,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认真地说:“琳琅,别害怕,我可是倾城公主,我会保护你。”
我会保护你。
后来,那场大火夺走了母妃的生命,奶娘也不幸罹难,皇兄说,多亏了琳琅拼命跑出来传信,他才能及时赶到,将她从火海中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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