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有弱点,但各不相同。”陈秉正淡淡地说道,“酒色财气,必居其一。”
“那你呢?”
“我当时年轻气盛,贸然上书,差点搭上一条命。可是我不后悔,没有那场祸事,我再没有机会遇见你。”
她心酸起来,“过去的事不必提了。只说眼下,你哪有钱拿来孝敬?二百两银子怕是牙缝都不够填的。”
“布政司是全省行政所在,实惠、威望、声势三样俱全,上万两银子在他眼中也是浮云。除非……有什么奇珍异宝入得了他的法眼。”
船到码头,他跳下船,伸手去扶她。她笑着飞身而下:“哪里用你扶。”
水边一盏盏纱灯次第亮起,他们在灯光里穿行。她凑近了,小声道:“金首饰行吗?”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比划,“我比你高,能多扛一会,不要你忧心。”
“那我能做什么?”
“安心在客栈,等我回来。”
两天后的夜晚,便有神秘的人来到客栈,请陈秉正到一处会馆叙谈。他似乎胸有成竹,只叫她早些休息。
林凤君哪里睡得着。她将蜡烛点着了,看烛光在在客栈的窗户纸上摇曳。打开窗户,风一下溜进来,便将火苗吹熄了。她索性不去管它,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响动。每有脚步声踏过外头的青石板,她的肩头便微微一颤,可那脚步声总是不作停留地远去。
客栈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等待愈发漫长。她仔细想来,陈秉正这个人可不怎么招人待见,万一求人不成,反而将大官得罪了,免了职倒没什么,再打几十棍……
她在黑暗中霍然站了起来,奔到外面的街角。远远传来的喧嚣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似的。她有些后悔,自己女扮男装,扮成个小厮,哪怕车夫也行。他要是血肉模糊被扔出来,好歹有个接应。
她一直站在那里,想着那几十上百种情形,一种比一种更惨烈。她越来越怕,心绞成一团,试着想点别的,却全然做不到。深夜里更夫的梆子响彻街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来了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车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嘎嘎作响,从她身边擦过。她循声望去,有人下车来了,个子高挑,眉眼冷峻,是他。
他脚下步子在打晃,她赶忙冲上去扶着进了客房。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她有点惊讶,他是真的破例。
他似乎认出是她,连连摆手道:“我没事。”
她快速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全须全尾,没挨打,终于放下心来。她开口道:“那你睡一觉,明天早上……”
下一刻,她忽然被一双手揽住了腰,他竟然将她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子,“凤君,我办成了。”
“真的?”
“千真万确。”他将她紧紧抱住了,带酒气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她耳尖突然酥麻起来,“我求下来了。”
他吻上她的唇,将她挤在墙角。她脑海里眩晕起来,慌张地去推,他踉跄了一步,抱着她一起跌在地毯上。
他撑开双臂,笼罩住她,她这才发现他身形高大,能将她完全遮住。她的眼神定在他的瞳孔里,那里反射出她自己的脸。
“你……赶紧起来……”她话语有些不利落,他似乎没听见,接着狂乱的吻落下,落在她的脸上和唇上,全不讲道理似的。
她从眩晕中寻到一丝清明,转头躲开,挣扎着要起身。其实她再使一些力气,能将他完全推开,可是出手的时候,就只剩了推搡,“秉正,你别……别这样。”
他抬起眼来,声音全变了,嘶哑低沉,“我……实在是有辱斯文,酒席上我将所有谄媚的话都说遍了,越说越流利,简直信口拈来……换了以前,杀了我也不会开口。”他将手握成拳,闷闷地锤了一下地毯,“我简直将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她伸出手去摸他散落的头发,眼角有点湿,“陈大人,你是为民请命,不丢人。”
他顿了顿,专注地凝视着她,眼神黯然,“我一直想着自己在卖艺,他们想听什么,我就卖什么。”
“卖得好。”她使劲点头,“卖得值得。”
他整个人横在地毯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却抓住她的手,放在他胸膛上,一起一伏,“我心跳得好快。你离我这样近……凤君,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像是服了化骨丹,浑身脱力,只能转过身直勾勾地瞧着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牵着似的。
“只有奸佞小人才会做这样的事。”他呐呐地说道,“我真是厚颜无耻……厚颜无耻。”
她怔住了,“你做了什么?”
他苦笑道:“我……我向他进献了一个方子,你还记得吗,李生白留下的……他不贪财,但好色,我只好投其所好。”
她脑中轰轰作响,那乱七八糟的图画和药方忽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瞬间让她明白了大概,她挣扎着坐起来,“给他了,你怎么办?”
他眼睛骤然睁得很大,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凤君,你……”
她暗骂自己傻,“这是药方,又不是古董,你自然可以再抄一份。”
他笑了一声,“你误会了,我用不着。”
林凤君擦一擦他汗湿的鬓角,“我先去给你倒点水。”
忽然他伸手将她揽住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在一处。“林凤君,你听着,再过三十年,五十年,我也用不着这个。你信不信?”
她敏锐地觉察到一股狂乱的气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硬的气场,箍住她的腰身再不放手。她重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是匕首,也不是短剑,那是……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不成,这不成。”她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将他的力卸掉大半,“不是夫妻不能做坏事。”
他依旧紧紧抱住她,呼吸灼热,语言却多了几分克制,“别怕,还不到时候。”
“嗯。不到时候。”她拍一拍他的背,悄然挪出一点距离,四目相对,她将目光向下挪了挪,的确……有些惊人。
他闭上眼睛,像是丢了所有的羞耻,破罐破摔地说道:“凤君,你不用怕,这是好事。以后……咱俩和和美美,做真正的夫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好不好?”
她停顿了一刹那,忽然伸手对准他的昏睡穴,狠狠地拍了下去。他一声不吭地倒了。
林凤君将他拖到床上,盖好被子,呆呆地坐在他身边,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亮堂堂的。等他呼吸调匀了,她才压低了声音,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好。”
第131章
堤坝开工拜河神那日, 早上天气就雾蒙蒙的。师叔范云涛从江州赶来,主持这难得的祭祀仪式。
一面靛蓝色大旗高高飘扬,旗面中央写着“以工代赈”四个大字, 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数万名衣衫褴褛的饥民在此处集结,男女老幼皆有, 神情麻木地看着祭台。陈秉正身着官袍,站在台上, 眺望远处。雾气中, 运河宛如一条模糊的丝带,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静静流淌。
“天气不好。”林凤君在台子后面的背阴处站着,忧心忡忡地瞧着灰色的天空,“师叔,要不推一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范云涛将法衣穿好, 芷兰给他递上摇铃,“随机应变。”
“大人, 吉时已到。”衙役躬身禀报,打断了陈秉正的思绪。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正是祭祀河山的最佳时辰。
“准备三牲,设祭坛。”陈秉正沉声命令。
范云涛指挥着衙役们摆放好青铜鼎器和三牲祭礼。
陈秉正缓步登上祭坛,身后跟着十余名官员和地方乡绅。他接过主簿递来的酒樽,清冽的酒液在晨光中闪着光。
他的声音在河风中显得格外清朗, “今备牺牲醴酒,敢昭告于河伯之神……”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 只见身旁的芷兰神色凝重,眼圈发红,料想是篇极好的文章, 便极为捧场地拍掌:“好!”
饥民们不明所以,纷纷议论:“这是干什么?”
林东华背着手站在大锅旁边,笑道,“这里要修一条大堤,干活的人都有饭吃。”
“老人孩子也能吗?”
“会捡柴火烧饭就行。”
范云涛点燃了祭坛两侧的火盆,火焰腾空而起,驱散了清晨的一缕寒意。陈秉正将一杯酒缓缓洒在祭坛前,酒液渗入干裂的泥土,转眼消失无踪。
“老天爷给面子,一切顺利。”林凤君双手合十,“千万不要……”
话音未落,陈秉正在台上接过三支香,缓慢靠近火盆,火苗刚刚舔上来,突然一阵怪风从河面卷来,不仅吹灭了刚点燃的香,连祭坛两侧的火盆也熄灭了一处。河水骤然翻涌起来,浪花卷着向岸上扑。
台上众人都惊得呆了。陈秉正的心猛地一沉。
“河神发怒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引起一阵骚动。饥民们神色慌乱,不少人跪伏在地,不住叩头。
“怕什么来什么。”林凤君闭上眼睛,开始祈祷:“河神爷爷,千万不要怪罪陈大人,他一心行善,要怪都怪到我身上。”
台下的芷兰笑了,握住林凤君的手,在她耳畔说道:“不过是阵风,我们有的是办法。”她对着陈秉正眨眨眼睛。
他举起三支已经熄灭的香,不慌不忙地说道:“河神吹灭香烛,看来是对这套虚礼不满意。”
下面的村民们叫道:“大人,河神发怒,都是要童男童女做祭品,才能安抚。”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连叩头的饥民们也抬起了沾满泥土的脸。陈秉正大步走向高台边缘,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既然河神对呈上去的三牲不满意,那……咱们以人为祭。”
“以人为祭?”众人惊恐地小声重复。妇女们将自己的孩子用手臂圈住,抱得极紧,拼命摇头:“这不成……”
陈秉正目光如电:“这人便是本官自己。久旱无雨,致使百姓挨饿,乃是本官德行有亏。罪在陈某一身,祸却连累黎民百姓,本官岂能忍心。陈某在此向河神发誓,以本官的性命为祭,在此高台上蹈火自尽,以求河神开恩,拯救苍生!”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在河风中回荡。台上台下的人都呆立当场,数万人竟无一人出声。
林凤君的手都抖了,紧紧盯着芷兰,“行吗?”
“行。”
忽然一个锦衣少年越众而出,表情扭曲地奔到陈秉正身边:“二哥,万万不可!”
另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也窜上高台,声泪俱下,正是宁七,“府尊大人,不能啊!”
陈秉正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本官在此立誓,堤坝不成,便以身相殉!”他对着宁七怒喝:“还不快去准备柴火。”
宁七擦一擦满脸的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过了一会,他带了几个人搬了一堆柴火,在高台上点火。
火焰瞬间冲起半人高,宁七叫道:“大人爱民如子,我愿以身相代!”便抱着陈秉正的大腿不撒手。
陈秉正喝道:“陈某奉皇命守护济州城,触怒天意,该当责罚,何惜此身。”说罢,他竟从腰间解下玉带,连同乌纱帽一起放在台上,“休得多言!”
他往火堆里迈了一步,陈秉文涕泪交流,“二哥!你怎么能如此自轻性命,让我去吧!”
衙役们见状,也一起跪下了,“我等胥吏尽皆有罪,如何能怪到老爷身上?”
陈秉正板着脸:“我已经向河神立誓,定当言而有信,决不能欺天而行。青天在上……”
他又迈了一步,袖子蹭上了火苗,已经开始燃烧。宁七冲上前去,扑打他身上的火苗。
林凤君脸色变了,待要上前,却被芷兰紧紧抓住。她惶急地说道:“这也太狠了吧?”
林东华不失时机地举起盛粥的铁勺,高声叫道:“知州大人真是百姓的再生父母,仁义爱民,万家生佛!青天大老爷!”
他的声音传得极远,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跪地,高喊道:“青天大老爷!你不能死!”还有人往上涌,“我愿意替大人赴火祭天!”
陈秉正摇头道:“为了这座堤坝,我死有何惧。”
他向火堆里走去,忽然火苗在众人眼前骤然委顿下来,火堆坍缩,只留下焦黑的一片,但柴火分明还在原地,只烧了一小半。
“这……”
宁七叫道:“河神有灵,不愿意要青天大老爷的性命!这座堤坝一定能成!”
众人眼看火焰瞬间熄灭,也都惊住了,寂静了一刻,忽然爆发出欢呼声:“果然是神迹!大老爷爱民如子,老天感念,给百姓一条生路!堤坝必成!”
陈秉正重新点燃香烛,这次风平浪静,烛火稳稳地燃烧着,青烟笔直上升。他微笑道:“天意昭昭,必有佳音。”
林凤君长长地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祭祀仪式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那里摆了一张桌子,他正在登记姓名。
“张六斤,四十三岁。”
她将一个刻着字的木牌递上去:“凭牌吃饭,一日三顿。”
“李贵大,十六岁。”
“王……俺没有名字,男人姓王,俺姓李,三十三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男孩的胳膊。林凤君定睛看去,正是当时将孩子交给衙役的那个妇女,她的脸颊比那时候丰满了些,眼睛也有神了。
她微笑道:“会做饭吗?大灶上缺人手。”
“那敢情好咧。”
四处渐渐响起了打夯的号子,一人领头,众人应和。
“大家一齐(嘛)!”
“嘿哟!”
“抬起夯啊(嘛)!”
“嘿哟!””
林凤君将手攥成拳头,跟着这个节奏,轻轻唱着。忽然她抬起头来,哨音响了,陈秉正站在荷塘边,对着她招手。
她疾步走到他身边去,他身后是一片赤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荷塘里的花已经谢尽,只剩下团团的叶子,“陈大人。”
“林镖师。”他略带得意地点头,“今天统共发了多少个木牌?”
“九千多个。”她搓一搓手,“要是别的州县的饥民也来投奔呢?”
“再来一倍都吃得下。”他微笑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我要将这里建成江南最坚固的堤坝,风雨不侵。”
林凤君看他骄傲的样子,又瞧见他袖子上被火燎过,烧了一小片,“你倒不如去唱戏,好一番做作,在戏班里也能混成名角。要不是我心里有准备,早就被吓坏了,你倒真敢上。”
“那柴火都是铁条周遭粘了树皮,又弄上火油。”他眨眨眼睛,忽然趁她不备,在她脸颊上亲了一记,“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笑着推了他一把,“无所不能吗?”
“你是我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他正色道。
她咳了一声,不想接这个话题,“陈大人,我还要你给我办一件事。”
“嗯?”
“别怕,是好事。”
他突然脸上有点诡异的红色,眼神也迷离了,“是一起办的吗?”
“对,咱俩一起。”她拍拍手,“成双成对。”
“哦……”
“去趟严州。”林凤君挺起胸膛,“我要言而有信。你答不答应?”
他吐出一口气,“什么都答应。”
严州的一座山村里,杨家媳妇额头上系着红色的头巾,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安详的脸。她坐在土炕上,厚厚的棉被盖到腰间,正低着头轻声哄着怀里的婴儿。窗户里透过一片阳光,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奶香。
她低声叫丈夫:“红鸡蛋染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丈夫跑进来给她掖了一下被角,“这些杂事你不要管了。”
婴儿忽然大哭起来,他慌忙去抱,“我的囡囡……”
杨家媳妇看他笨拙地将女儿摇来晃去,笑道:“粗手粗脚。”
忽然她的眼神停滞了,门口站着极般配的一男一女,都穿着布衣,却掩不住一身风华。男子眉眼沉静,姿态挺拔,女子俊眼修眉,眸光清亮。
“妹子……”
林凤君笑道,“姐,我说过要来喝满月酒的,说话算话。”
杨家媳妇握住她的手,“妹子,我信你。”
陈秉正凑上前去,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粉嘟嘟的一张脸,大眼睛,长睫毛,十分可爱。
杨家媳妇笑道:“娃儿她爹,还不快去张罗做饭,将鸡蛋煮上。”
新手父亲看到有客人到访,更慌了,将婴儿往陈秉正怀里一塞,“你帮忙看着点。”
陈秉正猝不及防,怀里已经多了个小娃娃,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她抱稳了,“乖,别乱动。”
相似小说推荐
-
团宠小丧尸[直播](爆破无花果) [无CP向] 《团宠小丧尸[直播]》作者:爆破无花果【完结】晋江VIP2024-02-28完结总书评数:188 当前被收藏数:871 营养...
-
想和你不止七分糖(摩若迦) [现代情感] 《想和你不止七分糖》作者:摩若迦【完结】晋江VIP2024-07-31完结总书评数:95 当前被收藏数:638 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