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正坐得笔直,体态极佳。可是从石板路换到村镇小道, 加上冰雪没有化尽,沟沟坎坎就多了。牛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 每颠一下,就会让他和林凤君碰撞在一起。
在众人面前,他保持得很好, 竭力控制着自己,可到底崎岖难行,有几次便不由自主地和凤君撞了个满怀。
他与凤君千里相伴回乡,又成过亲,以往也不是没触碰过。只是这次全不同了,尽管是不经意的相碰,一股酥麻的震颤瞬间过遍全身,教人心烦意乱。好在他定力非凡,控制住了自己,挪动着离她稍远了些。
林凤君心里就跟敲鼓一样一通乱响。她望向旁边的山梁,也把身体绷得很直。偏偏前方就是搓衣板一样的路,车跟要散架了似的抖个不停,范云涛叫道:“师兄,我这老胳膊老腿只怕要散架。”
林东华笑道:“你肉多,什么时候也这么娇气起来。”
林凤君看芷兰脸色苍白,拉着她的手道:“你有没有事?”
陈秉正掏出那个破旧的水囊,“你先喝一些。”
她勉强喝了几口,陈秉正摇了摇头,“怪我早上烧火,将米粥烧糊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芷兰深深吐了口气,“陈公子,哪里能怪你。实不相瞒,我第一回 下厨的时候,比你还……”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赶紧闭上了嘴巴。陈秉正心里一跳,面上装作没事。林凤君拍拍手,“师叔唱首歌吧。”
范云涛将头发往后一拨,也不推辞,张口便唱道:“郎上桥,姐上桥,风吹裙带缠郎腰,好个阵头弗落得雨,青天龙挂惹人膘,惹人膘,惹人膘,小阿姐儿再来红罗帐里造仙桥,若有村东头,村西头,南北两横头,二十后生边垂头,肯来小阿奴奴仙桥上过,怕郎君落水抱郎腰。”
这原是乡里少年男女对唱的情歌,歌词极直白泼辣。芷兰立时闹了个大红脸。陈秉正低下头,笑微微地不说话。林凤君原本是听惯了,冷不丁心里懵懵怔怔地发起虚来,只好将脖子扭到一边。牛车跌宕着往前走,继续颠簸着,两个人都心动神驰。
他们离了老远就看见那烧得焦黑的房子,塌了半边,外墙也没了一半。一部分是烧的,另一部分缺口很新鲜,大概砖头是被村民拆走了。
几个人跳下车来。废墟上满是焦黑的灰烬。断裂的房梁斜斜地戳在地上。陈秉正立在原地怔住了,看着扭曲的房门,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涌上来。
路过的村民好奇地看着这群人。范云涛不紧不慢地拿出宽袍大袖的法衣穿上。芷兰也穿了一件略小些的,林东华将香炉安置在大门前,一起焚了香。
行人小声议论:“做法事哎。”
“就说里头有怨气。”
青烟缭绕间,范云涛抖动巨大的袍袖,一手举着桃木剑,一手拿着铜铃。林凤君在废墟前点起一堆火,他便手持毛笔,在黄表纸上一气呵成地画出些红色符咒,将它投入火中,一时火焰高高地跳起来。
他喝了一声,将桃木剑虚空一劈,喃喃道:“一心召请:法界六道,十类孤魂。面然所统,薜荔多众。尘沙种类,依草附木,魑魅魍魉,滞魄孤魂。”
他半念半唱,声音尖利有如鬼哭,围观的人听得一股寒意上头,嘟囔着渐渐走散了。
芷兰手持经幡,推开大门,几个人跟着进了火场,一眼就能看见那个两丈多宽的大坑。上头还覆盖了薄薄的雪。
林东华伸手抓了着泥土,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拧着眉毛:“怪得很,丝毫没有火药的味道。”
芷兰愕然问道:“师伯,你对火药很熟吗?”
“没有。”他淡然摇头:“只是凡鞭炮焰火,放完了都有些残余气味。”
林凤君俯下身在一片狼藉中翻找,险些被什么东西扎到:“怕是火油用得多了,偶尔火苗窜起来……”
陈秉正扯了她一把,“小心扎到手指,我来。”
他捡起一小块细碎的陶瓷片,“我事前想到了这一层,怕火油起火控制不住,便买了几个大肚子小口的瓷罐装火油,用棉线作为引线。也是看你们放焰火的时候想出来的主意,试验过。”
八宝飞快地从空中飞下来,从他手里将那个闪亮的陶瓷碎片叼起来,凑到跟前给七珍看,见它丝毫不感兴趣,才张开嘴将碎片扔到一边。
林凤君盯着他:“陈大人,你也算是心细如尘。”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摇摇头,伸手触碰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这样缜密也被人发觉了,到底是什么人?”
几个人弓着腰,将地上的残留物翻来翻去,偶尔捡起些烧焦的木料。芷兰敲一敲墙壁,“没有夹层。”
林东华的眼睛望着熏黑的墙壁,“奇怪,这样程度的爆燃,点火的人一定会被炸死。”
林凤君点头:“爹,我昨天也是这么想,那点火的人是不是傻。”
她双手合十:“土地爷爷奶奶保佑,赶紧让我们抓到坏人。”
她沿着院墙一路用木棍敲打一路念念有词,忽然说道:“那人从后面将你打晕?”
“是。”
“要是我的话,既然站在你身后,抢了东西,就能用刀把你杀了。呸呸呸……”
芷兰忽然冷静地插话:“用刀杀人再用火烧,和被火烧死的人,仵作勘验起来是不同的。肺和气管里会有黑炭。”
陈秉正心中陡然一惊,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当晚有人在门口打晕了他,拿走了口供,扔进屋里。自己虽不算强健,也算高大,倒下去的时候不可能毫无动静。当时大哥的两个心腹就在屋内,却全程没有发现,这可能吗?除非……
他脑中翻江倒海一般,一瘸一拐走到墙根,扶着墙站着,只怕自己站不住。当晚屋里有大哥的心腹,那就是肯为他卖命的人。大哥事后不许自己再查,难道就是……他命人下的手。是的,这下全说通了,大哥原不想杀他,看了口供,知道他查到妙清观头上,才不得已痛下杀手。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都得死,他没算到凤君会来,这是个意外。
林凤君在屋里转了几圈,凑到他身边。陈秉正目光呆滞地望着焦黑的院墙。喉咙一起一落,没有丝毫表情,但眼神像是死了一样。
她忽然胆怯起来,摇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他眼前一阵发黑,喃喃道:“不会,不会。绝不可能。”
“你想到什么了?”
他握住她的手,像握紧这世上的最后一丝温暖,眼神里全是绝望,“我……不查了。”
“怎么回事?你亲口说过的,不能让坏人祸害百姓。”林凤君吃了一惊,“谁威胁你了?有我在呢。”
陈秉正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我……就当我怕了行不行?”
“我会拦在你前头,天塌下来也有我扛着。”她目光坚定,“你从来不是懦夫。”
他深吸了两口气,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持冷静。“凤君,你让我想一下,再想一下,还有一件事没想通。”
他闭上眼睛,“当晚没有那么多火油,又用掉了一些,不会引发那么大的火。一定还有痕迹。”
陈秉正蹲下身去,将脸贴着地一寸一寸地寻找,“脚印,纸片……什么都有用。”
林凤君跟着在焦土中扒拉,忽然她瞧见八宝悄咪咪地跟在她旁边踱步,“你这家伙,又在捡瓷片?”
八宝叫了一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就落在她手上,她擦了擦,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东西,亮亮的暖黄色。
她将它递给陈秉正,“这是什么?”
芷兰也捡到一块,脱口而出,“是琥珀。”
“的确是。”他用手指捏了捏,“怎么会在这里?”
林东华走到他跟前,将两块琥珀接过去,圆圆的两小滴。他忽然眼睛放了光,和范云涛两个人在墙角叽叽咕咕了一会,才笑道:“陈大人,有这两块东西,我觉得可以破案了。”
陈秉正没有一丝喜悦,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简直像等待命运的宣判。林东华拍拍手,“知道琥珀是怎么来的吗?”
“松柏的树干上流出来的。”范云涛微笑着接话。
“可是这里没有松树。”林凤君说道。
“那就是了。这是松香粉被火烧过凝结之后的痕迹。”林东华笑道:“陈公子,松香粉遇到明火,便会爆燃,比火油还要厉害。”
陈秉正绝望地点头,“当晚那两个人撒了松香粉,点火自尽,引发了爆燃……不对。”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冲着林东华比划,两个人迅速交换了眼神。
他像是在淹溺窒息的境地寻到一块浮木,不顾一切地抓了上去,“我懂了。这火是从外面引燃的。”
“一点不错。”
“那……”他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像重新回到了人间,“当晚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凶手。”
第87章
地面上积起了厚厚一层灰烬, 像黑色的雪,墙角留下一个人形的灰色印子,以诡异的姿势凝固, 周边有用铁锹挖过的痕迹。
范云涛举着铜铃摇动,叮铃铃作响, “逝者有灵,往生极乐。”
陈秉正在印子前双手合十, 严肃地说道。“我猜, 当晚已经有人进了这屋子,将两个帮手制住。所以我出门吩咐动手的时候,在屋里回答的就已经是那个人了。然后他取得口供,打晕了我,丢进屋子,在院子里抛洒大量火油和松香粉, 迅速离开。”
“谁来点火呢?”芷兰问道。
“他可以在远处点燃,抛掷鞭炮。一见明火, 立即燃烧。”
风卷来黑色的灰烬,在脚边打着旋儿。陈秉正有一种窒息的挣扎中突然透进一口气的感觉,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哥,“只需要一个人。”
“能轻描淡写地制住两个人,想必武功很高, 心狠手辣。”林凤君答道。
“行事很谨慎,不留痕迹。”芷兰说道。
“松香粉助燃, 原是和尚道士除妖点火时的小把戏,即便是跑江湖的人也不见得知道。”范云涛比划着手中的桃木剑。
林东华点头:“若不是你师叔在此地,这伎俩轻易识破不了。”
陈秉正仔细想了想, “伯父,我想找出这个人。”
林东华望着院子里的大坑出神,“并不容易。不过可以去卖松香粉的商贩处打听。这东西一般铺子里没有。”
“也只有这样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正午了,一轮红日在南边低低地照着,一丝热气也无。牛车嘎吱嘎吱响着,雪地里留下长长的痕迹。陈秉正望着车后这道痕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遗忘了似的,如同隔着一层窗户纸,轮廓可见却难以触及。
众人默然地在车上坐着。林凤君本来围了一条灰扑扑的围巾,被火场里的炭灰沾得脏兮兮,脸颊上也带了一抹黑。
陈秉正伸手去给她擦,结果痕迹越抹越大,一会儿就弄得半张脸都是。她瞪他一眼,他赶紧拿出那块绣着黄鸭子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揩抹一番。
她笑道:“这趟收获很大。”
“是。”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黑印,“知道的事情越多,感觉越糊涂似的。”
芷兰打了个喷嚏,林凤君赶紧将围巾摘下来给她戴上,“可怜见的,你就是瘦。”
陈秉正愣了一下,伸手去解衣裳扣子,被她打了下手:“老实待着吧。”
林凤君将手抄在袖子里,风吹过来脸上带着两抹红。不远处是结了冰的河流,不少孩童在上头用爬犁拉着飞快滑行,偶尔有连人带车一起翻倒的,也不在意,拍拍手接着起来玩儿。
林凤君指着给他看:“你会吗?”
“不会。”
“我教你啊。”她眉飞色舞,神态骄傲。
陈秉正忽然走了神,元宵节进城看灯的女孩在不在里头?她家里人会去妙清观吗?
他俩在南市门口下了车。十五已过,铺子都开门营业了,街市照旧繁华。
她不露痕迹地打听松香粉,好容易找到一家杂货店,掌柜却道:“年前进了些,全卖完了。”
“卖到哪里去了?”
“各大寺庙都买,驱妖除邪,收瘟摄毒。”掌柜翻开册子,“崇恩寺,慈悲寺,妙清观,三仙观……都有。都是亏钱卖的,只当香火钱了。”
林凤君笑着扫了一眼:“掌柜,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
掌柜讪笑:“神佛的钱我可不敢挣。”
陈秉正默默走出铺子。大哥也许说得对,自己在明,别人在暗,手中一丝证据也没有,横冲直撞只会送了性命。
他闷头道:“咱们回家吧。”
他虽然神思不属,熬出来的粥好歹没有糊锅。林凤君很满意,夸了又夸,虽然他知道是安慰居多。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人生七十古来稀,不如就这样和凤君互相扶持,平淡地过一生,已经是难得的福分。
饭后他去院子里洗衣裳。长袍下摆上全是黑色,黏黏的,洗不掉似的。有一股烧焦的气味挥之不去,闭上眼睛总想起墙角那灰色的人形。也是谁家的丈夫,谁家的儿子,谁家的父亲。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想。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尽数杀人灭口,是杀头又赔本的生意,为什么要这样?对方阴险狡诈,绝不是一时意气。
他正在出神,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林凤君凑到他身边,小声说道:“一定还会有线索的。改天……”
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凤君。你千万别做赔本生意。”
她瞬间明白了后面没说出来的话,“人命关天,怎能装聋作哑,说不管就不管。”
“我自己去。”
她瞪着眼睛,突然反手狠命拧了他一把,他险些叫出声来,“你也将我瞧得小了。我是惜命,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我们江湖人的本分。”
“万一……”
林东华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说道:“陈公子,我们是镖户人家,不是读书人。只不过见到些宵小之辈用邪术害人,总也忍不住跳出来管一管,这辈子不过问心无愧四个字罢了。陈公子,假如让你丢开手,忘了这件事,你做得到吗?”
他看着衣服上焦黑的痕迹,摇摇头:“我不能。”
“我也一样。既然知道了,便不能置身事外。你想把我撇出去,门也没有。”林凤君气鼓鼓地望着他。
“我也不能。”芷兰笑着一字一句说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凤君愕然地看着她,她接着说道:“就是做好事不惜命的意思。”
“噢。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林凤君指着八宝,“节义廉退。”
八宝叫道:“颠沛匪亏。”
她鼓掌道:“神鸟说的一定没有错。”
“那也不能把我忘了。”范云涛抱着胳膊,站在石阶上笑微微地点头。
陈秉正感激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深深地作揖到地:“秉正多谢众位英雄大义相助。”
林东华大笑起来,“英雄还是好汉,不过虚名罢了,我倒不稀罕。做人无非要个痛快,师弟你说是不是?”
“正是。”
他这一笑,将眼角的纹路尽数展开了,目光中洋溢着不羁的豪情,整个人潇洒飘逸之至。不光陈秉正心头激荡,连芷兰也看得出了神。
陈秉正几乎要落下泪来,林东华揽着他的肩膀,“陈公子,一个人冲锋陷阵可不成,往往吃亏就在这里。我虽读书少,也知道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我们几个臭皮匠出出主意,说不定比诸葛亮还精明,你说是不是?”
他微笑道:“伯父说的是。既然如此,我便再回一趟陈府。”
林凤君愣住了:“你……不想在这洗衣做饭了?”
“我回去找些助力。”他笑得越来越开,“来日方长,我绝不敢有一丝偷懒。”
七日后,陈府的侧门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这马车是青布帷幔,外表朴素。车夫等了许久,才有个高挑的丫鬟拎着包袱出来。
车夫殷勤地笑道:“青棠姑娘这是要出门?”
青棠并不回答,转头左右无人,才小声道:“送大少奶奶出门,不准声张。”
车夫吓了一跳:“我这辆车接送丫鬟仆妇还差不多,大少奶奶怎么瞧得上。再说,您不是服侍二少爷,莫非是另投了明主?”
青棠板起脸来,将一块散碎银子递过去:“主子叫你是荣幸,千万别多嘴。”
车夫千恩万谢地接过去,不一会就见周夫人戴着帷帽出来,青棠服侍着上了马车,压着声音道:“去城外妙清观。”
“好嘞。”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往前冲,青棠高声叫道:“你要死啊,慢些,不要颠坏了大少奶奶。”
“是,是。”车夫很惶恐,“小的毛手毛脚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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