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正狼狈地出了门。“这下真的孤家寡人了。”他自嘲一般地安慰自己。没了拐杖,走起路来略费劲,但也能撑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茫然地向南走,找了几家客栈才找到一间有房的,匆忙定下了。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走出客栈,立即被喧嚣的声音淹没。街道上已经是密不透风,人潮汹涌。轿马在路中间挤挤攘攘,商贩的吆喝声与砍价声音此起彼伏。
他好不容易挤进那家饺子馆。老板娘叫道:“只能拼座。”
他和一家三口挤在一起,一对夫妇带着个小女孩。大概是进城观灯的村民,身上的棉衣打着补丁,但浆洗得非常干净。
男人极瘦,可脖子上有个巨大的瘿瘤,红肿发紫,将脸挤得歪到一边。陈秉正听见周围的人小声议论:“怕来。怪模怪样的。”
小女孩头上扎着个小圆髻,开心地吃着饺子,边吃边道:“娘,你快吃,咱们早点去占桥头看灯。”
“对。”农妇夹着一个饺子,半天没动嘴。
“听说今年有大烟花,有仙鹤灯,飞天灯,可好看了。”她奶声奶气地说,“我要我爹当大马给我骑着,去年就是。”
“不行。”农妇一口回绝。“你爹他……”
“没事。”农夫拍拍手。“别人谁都不给骑,我宝儿例外。”
农妇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要不咱们把牛卖了,去妙清观求一求……”
陈秉正听在耳朵里,忽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本能地说道:“不要去。”
一家人全诧异地盯着他,他摆手道:“这种怪力乱神千万信不得。”
农妇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推一推女儿,“快走。”
他着急了,“那地方……不灵的。”
农妇往地上啐了一口,双手合十,“菩萨千万别怪罪,这疯子胡言乱语,不敬神……”
陈秉正无奈之际,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这病能治。”
李生白微笑道,“这种瘿瘤我见得多,从后面下刀,切除便是,只余下拳头大的疤痕。”
农妇又用一种看骗子的眼神看着他,李生白提了一下手中的药箱,“我是大夫。”
陈秉正附和道:“他是京城来的,很有名气。”
夫妇俩带着女儿快步往外走,李生白在后面叫道:“我住在大通客栈,想通了来找我。”
一家人走得更快了。陈秉正苦笑道:“实话没人信。”
李生白在他对面坐下来,用热水冲洗筷子:“路过,不介意吧。”
“那很巧了。”
李生白点头:“信神佛的人都苦,苦到分不清是非对错。”
他招手叫伙计点菜,陈秉正却说道:“李大夫,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今天是元宵节,满城观灯,你不应该在这里。”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没有这个打算。”李生白语气很平和。
“你当面对我承认过。”
“陈公子,你是好人,但我还是不大喜欢。我开出来杀灭跳蚤的药,本意是治病救人,你偷偷拿去做别的用途,我不能接受。”李生白虎着脸,“何况她自从跟你成了亲,就没沾上什么好事。”
“我大错特错。”陈秉正脸色很严肃。“李大夫,你性格豁达,又有雅量,是难得的良配。”
“但是陈公子,身为大夫,我从小明白一个道理,就是病人的性命,不是医者的私产。不可挟术而迫人,不可执己而逆志。如病人执意不治,当喻以利害而终从其志,不得强施针砭。”李生白不疾不徐地说道。
陈秉正内心震动起来,“你问过林姑娘了?”
“不用问,我看见她的眼神,一千一万个明白,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强。”李生白笑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陈公子,你是聪明人。”
“我……一肚子不合时宜。”
“她想选你,自然有理由,世间多的是稀奇古怪的病症,难以用常理解释。”李生白将饺子放进醋里滚了一滚,“真是不甘心。”
他俩出了饺子馆的门口,天上忽然飘飘乎乎洒下些雪片来。李生白微笑道:“假以时日,你的腿会好的。”
“多谢。”
“快走吧,省得我骨子里的嫉妒泛上来,将杀跳蚤的药再喷给你一些。”李生白丢给他一把伞,“留神别滑了。”
文山寺后身的山腰上,纸灰凌乱地飞向空中,又缓缓落地。林凤君从树洞中把那张白纸掏出来,又换了一张进去。
“娘,我跟爹已经搬了大房子,日子越过越红火。我跟人成亲了,就是画上那个不能动弹的男人。他身体不大好,可心肠不错,也有学问。你不用担心,是假夫妻,后来就和离了。本来这是小事,不值得跟你说。可是……你要知道了肯定笑我,他有危险的时候,我是真的着急,说书先生说牵肠挂肚,就跟肠子被线吊着似的,可难受了。你说我是不是傻。”
她闭上眼睛,没有回响,只有树林中隐隐的风声。雪片落在她脸上,顷刻间就化了。她含着泪微笑,“好了,我听到了,一点不傻。”
忽然,她听见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走越近。这里只是一条狭窄的山路,平时就少有人来,这样的夜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偷坟掘墓的。
夜色昏暗,只看到隐约的黑影。她浑身的血液都冲向脑子,从腰间抽出匕首,飞身出去,将人拦住了,明晃晃的刀刃抵在他一步之外。
她忽然愣住了。
陈秉正将伞举起来遮在她头上。雪片打在伞面上嗤嗤直响。
她醒过神来,将匕首赶紧收在腰里。“你……”山路不短,他怎么爬上来的。
“瘸子也能走长路。”他开口了,不问自答。
“你……”她搜肠刮肚地找词,“你吃了吗?”
他点点头,“林姑娘,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忽然词穷了,“我……我是做镖师的。”
“我没给过你镖银。”
“人命关天。人命比银子重要。”
“对不起。”
她愕然地抬起头来。他看着她的袖子,里面隐隐露出一截纱布,是包扎过的痕迹。
“在我身边只有倒霉和灾祸。李大夫也说,没遇见什么好事。”
“他胡说。我就发财了,还学了念书,宁七他们不做小偷了……”
“还不够。”陈秉正摇头。“林姑娘,我能不能斗胆请你等我几个月的工夫,我还有事情要做,如果我能回来……”
她叫道:“要是不能呢?”
“那就下辈子……”
她忽然狠命推了一把,他吃不住劲,险些就摔倒在石阶上。“下辈子你变牛变马都说不定。”
他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做牛做马也伺候你。”
“就这一辈子,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他犹豫不定地说道:“再等我几个月,我怕……连累到你,危及性命那种。如果你有事,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我不怕。说书先生讲了,人争一口气,佛烧一炷香,对兄弟讲义气,对朋友两肋插刀……”
“噢。”
她眼睛亮亮地望着他,“陈大人,你是要去抓坏人吗?”
“是。”
“那就行了。”林凤君坦然地笑起来,“咱们一块抓,更快。我陪着你。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她笑得像整个世界的花儿都开了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摸一摸她的头,俯身将她抱进怀里。“我何德何能。”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在他胸膛上,双手紧紧环抱住他。“你就是德,就是能。”
在他们身后,节日的烟火冲天而起,如金蛇狂舞在空中。先是嗤嗤的迸射声,继而轰然炸裂,火星四溅,花团锦簇,宛如流星雨照亮了半壁天空。
第85章
月亮升起来了, 圆满莹润,全无缺憾。两个人傻乎乎地对着笑,像月亮只照得见他们两个人一样。
陈秉正凑到林凤君耳朵边上, 她心里忽然上上下下的,脸都红了, 结果他只说道:“给我看看你的胳膊。”
她撩起袖子给他看,小臂上缠着几圈纱布, 药味很冲。“不算什么。”
他闷头嗯了一声, 手指伸过去跟她十指相扣。两只手都是凉的,他的还更凉一些,他反应过来,立时想松开,凤君却抓着不放,“咱们走吧。”
山路窄窄的, 陈秉正走得有点慢,林凤君笑道:“我背你。”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陡然加快了步伐,在雪上印出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她放了手,隔着一步跟着,试探着将自己的脚完全放在他的脚印上,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似的,只觉得格外有趣。
他笑道:“你不要学我走路, 小心变瘸子。”
雪漫无声息地落下来,偶然有风吹过来, 将地面的雪一卷,雪片子围着两人团团转,像是一群孩子在笑着闹着。
远处的烟花时不时窜起来, 济州城里此刻必定是灯火通明。他忽然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倒是希望在雪地里待得久一点,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用想。
然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还是要查下去,而且要快。再晚一天,也许那户农家就要将牛卖了去许愿。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将自己的故事全讲了。她一言不发,只是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为什么早不跟我说。我要是知道……”
“现在说也不晚。”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进了城就是一片太平盛世景象,往来士女,锦衣华服,纷纷如蚁。街道两边是打把式卖艺的,有人打拳,有人演胸口碎大石,各靠本事招揽客人。林凤君用碎银子换了些铜钱,这边投一把,那边投一把。
“你倒是会雨露均沾。”他笑眯眯地说道。
“都是同行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们穿过人流往前走,前面有人表演吐火,隔老远就看见火苗窜起几尺高,惊心动魄的样子。一个瘦长汉子,青白脸色,脸上带着风霜。他先含了口什么,对着火把猛地一喷——便有一条火龙从口中直直地窜将出来,前排看客慌忙躲避。
“好!”林凤君拍掌笑起来,将铜钱往里丢,一时欢声如雷,铜钱飞落如雨,当啷当啷响声一片。陈秉正看得有些发呆:“你知道这喷火的诀窍吗?”
汉子似乎听到了,冷冰冰的眼神就朝他射过来。林凤君连忙将他扯到一边,“你不要命了,人家吃饭的家伙你也打听。”
“这很重要。”他严肃起来。
“人把油喝下去,运功练气,气沉丹田,点火时瞬间将油从嘴里喷出来。”
“这油……”
“是特制的火油,火焰很大。”
他点头道:“那就是了。我让宁七帮我弄些江湖上吓人的东西,他就搞了些火油。我让大哥的手下帮忙点燃,火焰很高,我趁机逼供。”
她脸色变了,“你怀疑宁七?”
“除了你,所有人我都怀疑。”他脸色冷峻起来,又是那个当官的模样了,“有人蓄意放火。只是……我没让宁七去宅子,只是让他将火油交给我。”
林凤君松了一口气。“那就不是他。”
“说不准。但当日有人纵火,当属毫无疑问。”
“我只听见一声爆响,火窜得那么高。”她踮起脚来比划,“要是有人纵火,早就自己烧死了。”
陈秉正点一点头,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十分不妥,搜肠刮肚一番,好不容易想出几句笑话,刚要开口,又闭上了。
林东华站在街口,眼光落在他身上。他身边的林凤君并没察觉,笑得毫无遮拦。两个人动作并不亲密,但眼神全不同了,像牵了无形的线似的,你拉着我,我拉着你。
他上前两步,“岳……伯父。”
凤君赶上去叫了声爹,林东华脸都黑了,一手一个将人拉进家门,盯着陈秉正道:“陈公子,你和凤君已经和离了。别忘了晚饭前你说过的话,大丈夫一言九鼎。”
“他说什么了?”凤君好奇地问道。
陈秉正只觉得天雷滚滚向下劈,他定了定神才答道:“伯父,我是诚心诚意喜欢林姑娘。”
“我只是老了,还没糊涂。”林东华叹口气,“你的诚意……可变得太快了,屋子里一盆炭火还没烧完。”
陈秉正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伯父,我愿意三茶六礼,明媒正娶,一辈子对她忠贞不二。若辜负林姑娘,万箭穿心。”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能不能入赘林家。”他恳求道。
“想做我家赘婿的人很多。”林东华摇摇头,“我女儿只有一个。”
林凤君听得傻了眼,“爹,你以前不是说过他是好人。”
“好人不见得是好女婿。”林东华冷着脸道。“差别很大。”
凤君跺脚:“爹。”
陈秉正垂下头:“伯父,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您什么时候觉得我配做您的女婿,再松口不迟。”
两个人冷静地对视,林东华点了点头,“那就进来喝杯茶吧。”
陈秉正毕恭毕敬地说道:“那我去灶台烧水。”
林凤君不明所以,匆忙起身,“你哪里会,我去我去。”
父亲咳了一声,语调笃定,“凤君,你坐。”
她稀里糊涂地坐下了,将声音压得很低,“爹,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
林东华瞪了她两眼,苦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女儿。”
陈秉正提着开水吊子挨个倒茶,“伯父,师叔。”他眼光落在芷兰身上,“这位小娘子……”
“我师妹芷兰。”林凤君心里一动,“江州来的。”
陈秉正站在一旁,林东华瞥了他一眼,才摆手道:“陈公子,坐吧。”
“是。”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先查清楚一些事,然后继续将义学办下去,老老实实做个教书先生。”他实话实说,“我想回那个烧毁的宅子找些证据。”
凤君帮腔道,“爹,这很重要,我肯定会帮他。”
林东华不紧不慢地将茶水喝完了,“你贸然回去,怕是有危险。”
“我陪他去。”凤君脱口而出。
师叔范云涛憋不住笑了。芷兰也转头捂着嘴。林东华很无奈,“我……并不是反对你去,咱们得找个合适的由头。”
陈秉正愕然地抬起头来,林凤君喃喃道,“咱们?”
“自然是咱们。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林东华笑道,“凤君,告诉陈公子,你师叔是干什么的。”
林凤君骄傲地说道,“我师叔是江州数一数二的通灵先生,赶鬼、除病、造屋择日、看八字、解关、占卜、看相、超度亡灵、打醮、安神,样样都行。”
“真的?”陈秉正被这一长串给唬住了,眼神很茫然。
“自然是真的。”林东华郑重点头。“只不过轻易不出手罢了。”
陈秉正目瞪口呆。林东华笑道:“这里论辈分我最长,那这回就说了算。明日咱们去宅子现场超度亡灵,东西都已经预备下了。陈公子先回客栈,明日辰时三刻,到我家门口,咱们一起过去。”
凤君小声道:“爹,咱家还余着好几间屋子。”
陈秉正站起身来,拱手道:“伯父说得甚是。”
林凤君急了,“他出去住,只怕……”
林东华想了想,“既然凤君你帮他求情,也只好勉为其难,留他在这里住几晚。”他站起身来,“劳烦陈公子睡前把来喜、霸天和那几只鸟儿喂了,明天早起帮忙做饭。我林家不养闲人。”
第86章
天边微微露出些鱼肚白, 霸天在棚子顶上引吭高歌。来喜扭了扭头,鼻孔喷出白雾。它用舌头卷走陈秉正掌心的草料,粗糙又湿润。
它不紧不慢地将草料在嘴里慢慢反刍着, 他用手拍一拍老牛的额头,它就歪着头很亲昵的样子。
林凤君拿了些鸟食, 喂鸽子和鹦鹉,八宝围着她跳来跳去, 她笑道:“你们也要出门?”
“嘎。”
“有翅膀就是好, 要是我也有,就不劳动来喜了,嗖的一声就能到。”
林东华牵着来喜去套车。范云涛和芷兰师徒两个在车后面对坐,一人一边。陈秉正便上车端正地坐在范云涛旁边。
芷兰冲着林凤君使了个眼色,笑道:“我师父这样富泰,陈公子……也是魁梧潇洒, 两边不一样重,怕是要翻车的。”
她和陈秉正换了位置, 师徒俩便坐在一边,凤君和陈秉正坐在另一边。车中间塞了好几个碎花布打成的包袱,裹着道袍摇铃等奇奇怪怪的东西。
林东华跳上车辕,车摇摇晃晃开始走动。七珍和八宝在前方飞着,一会儿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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