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牙道,“所以你找人杀了她。”
“不不,不是这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那个胆子。”她眼睛望向虚空,像是在回忆一些不堪的往事。
她不开口,他也没有催逼。房间里只剩下低低的抽气声。“有个人跟我说,清妙观有求必应,我当时慌了,横下一条心,偷偷去了一趟。”
“当时那还是个无名小庙,供奉慈妙菩萨。有个道姑将我接进去,说了许多话,意思是菩萨保佑有求必应,许的愿心越大,越要供奉。我被冲昏了头,就说我什么都能给。于是她给了我一张符纸,让我在上头将心愿写下来。”
“你写了什么?”
“我写……”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要她不得好死。”
陈秉正再也忍不住,劈头一掌过去,黄夫人就瘫倒在地上,“你这毒妇。”
她咳了几声,反而不管不顾地笑起来,“你打吧。打了我心里反而畅快些。”
他勉强克制住了,接着说道:“后来呢?”
“道姑引着我将符纸放在盒子里,谁也不让看,在菩萨面前烧掉了,混着药水喝下去。我又花二百两银子供了海碗灯。我肚子慢慢大起来,临盆生了秉文,心想总算圆圆满满了。可是我苏醒过来后,那个道姑突然上门恭贺,说菩萨眼前的海碗灯爆了灯花,想必是心愿达成了。”
“我被吓得要命,当即血流如注,晕了过去。好不容易保住性命。我还是心惊肉跳,只好偷偷叫嬷嬷去看,她回来告诉我,人的确是没了。”
再听这一段,他依旧觉得心如刀绞,可是听到最后一句,他心中一跳,另有一股疑云悄然漫上心头,“你……句句属实?”
“千真万确。”黄夫人吸了一口气,“我立刻就后悔了。”
“后悔?”他冷笑道,“不是心愿已了吗?一条人命。”
“她死了,你爹再不来我房里了,连带着像没有秉文这个儿子一样。这么大的将军府,就剩下我们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我自己知道造了孽,偷偷找人超度,办法会,捐香油钱,可没什么用。夜里醒过来,就看见那个戴帷帽的女人在窗前晃,一闪神就不见了。我终日睡不着,头疼得快要疯了。见到池塘的水变深了,我都很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所以那福寿/膏……”
她颓丧地低下头,“秉正,你还有吗,再给我些。”
“没有了。”
她将身体缩成一团,“那你给我个痛快吧,我也受够了。我干了错事,你娘当了鬼也没放过我,折磨了我这许多年。真可笑,这就是我的一辈子,睁着眼就到头了,小时候家里算卦,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格,结果……不过如此。”
陈秉正心头犹如一团乱麻。他冷静下来推算,黄夫人这番话前前后后都对得上,不像有撒谎的痕迹。可是……只有一件事他是明白的,母亲就算化成了鬼,也会先来梦里看他,而不是去寻仇。一定有人在装神弄鬼。
“你在清妙观许了愿,他们还跟你要过什么?”
“做法事的钱,供奉,逢年过节的孝敬。年年不落,窟窿越来越大。”
“你怕报应?”
“怕,更怕报在秉文身上。”
陈秉正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凤君说过府中买炭的事,“这些事都是刘嬷嬷在替你操办吧。她真是内外敛财的一把好手。”
“她是我的奶娘,从小疼我。我睡不着的时候,她整晚整晚地哄着我。”黄夫人擦一擦眼泪,“没有她,我活不到今天。”
陈秉正走到门边招了招手,两个守在外面的男子将刘嬷嬷带了进来。她灰白的发髻散了一半,手颤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黄夫人抢上前去,“秉正,你对付我就算了,放她走。”
刘嬷嬷连连摇头:“夫人,二公子这是装神弄鬼,不要着了他的道。”
陈秉正冷着脸道:“谁是装神弄鬼的行家,也难分辨的很。”
他叫人搬了把椅子,自己正襟危坐,“大胆奴才,跪下。”
刘嬷嬷从不曾见过他这等傲然的神情,一时怔住了。陈秉正气势骇人,她缓缓跪下去,一声不吭。
“腊月二十二那天早上,你去过汇通银庄。伙计请你到楼上的雅间去办汇兑,合共向外汇了三千五百两银子,是也不是。”
刘嬷嬷打了个寒颤,嗫嚅道:“是。”
“你一个月月银三两,就算年节有赏钱花红,一年一百两顶天了。三千五百两,怎么来的,汇给谁。二楼雅间,非熟客不能进。”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黄夫人呆呆地站在旁边。
“你丈夫在严州、济州两地有不少田产,光良田就有六百五十亩以上。俗话说,无利不起早,百事利当先。”
“那是……黄家赠给我的。我是小姐的陪房,夫人特意关照我。”刘嬷嬷答道。
“这些田亩的登记时间,最早在十年前,都是零散买入。”陈秉正掏出一张白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刘嬷嬷的脸色愈发灰败起来,陈秉正叹了口气,“有一个问题,你答上来,钱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
“什么?”
“梁夫人,就是住在城外庄子的那一位,你见过吧。”
“我,我没有。”
“刚才黄夫人向我承认,她生产以后,派你去过那里,你回禀说人已经没了。当时你看到尸体没有?”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刘嬷嬷瞪大了眼睛,慌慌张张地说,“庄子里没有人,一个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人没了呢,除非你跟凶手……”
忽然,他发现窗户上跳动着诡异的橘红色光影,一股火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转头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无人回应。
第81章
将近元宵节了, 大街上摩肩接踵,书场门口更是挤满了年轻男女,像波浪一样直往前涌。伙计拦在门前, 刚板着脸孔叫了一声:“票已售光”,转头就看见了李生白, 瞬间堆上笑来:“这位贵客,楼上请。”
林凤君跟在他身后进了包厢。里头极宽敞, 三面设着案几和榻床, 足可容纳十几人。她犹豫着问:“李大夫,这都是你定下的吗?”
“对。”李生白伸手画了个小圈,“全都是。”
她一下子着了急,跺脚道:“好大的地方,咱们两个用着太奢侈了,你不能这样挥霍。”
李生白微笑道:“倒也还好, 买不到常座,这里听得清楚些。”
“芷兰也是的, 一直缩在家里不肯出门。我爹说要喂鸟喂牛,我师叔……”她掰着指头数一数,“太可惜了。真糟蹋。”
李生白指着眼前的榻,“林姑娘,所以你尽可以随心所欲,盘腿坐着也好, 躺着也好。”
“那可不行,也太失礼了。”她挺起胸膛来, 坐的笔直。
楼下挤挤攘攘的喧哗声连同货郎的叫卖声一路直传上来,林凤君忽然灵机一动,“李大夫, 你这……花太多钱了,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出去招揽几个人进来坐,横竖他们买不到票,收一两银子一位,不算奸商。”
李生白瞪大了眼睛,“林姑娘,这样不妥吧。”
“一,二,三……就算八个人……”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八两银子手拿把攥能挣到。你立时就回本了。”
“我……用不着。”
“真不用?”
他赶紧摇头,“人多的地方我会头晕。”
“噢。”她不情不愿地放弃了,“自从你来了济州,我还没给过诊金,都是你请客,没有这个道理。”
“伯父请我吃了年夜饭,一餐值千金,荣幸之至。”
林凤君笑了,“李大夫,真佩服你们读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们是小户人家,也没什么招待。济州不比京城,以后回自己家,一定比这里舒服。”
他愣了一下,苦笑道:“济州很好。”
“差得多了。”
李生白吸了一口气,“我家本是开医馆的,在济州做个分号,你觉得怎样?”
“那好啊。”她先是惊讶,随即开心起来,“你医术这样好,我替济州人拜谢你。以后……”
“常来常往。霸天好像也蛮喜欢我的。”
“那是应该的,你救了它的小命呢。”她想了想,“可是你父母还在京城,你不想他们吗?”
李生白露出失落的神情,“父亲一心想让我进太医院。”
“太医……那可厉害了。给皇上娘娘看病,多威风啊。”林凤君崇拜地看着他,“外头那些走江湖的铃医一辈子也熬不到。”
“林姑娘,你觉得大夫是不是该治病救人?”
“当然了。就跟我们做镖师就该保护东家一样。”
“做太医可没那么简单。有时候有病要说没病,没病要说有病。有些病要尽力,有些病只能装看不见。”他脸色暗沉下来,“所以都是装聋作哑的高手。”
林凤君讶异地听着,十分不解,忽然她脑中一闪,“我明白了,太医就是做官。”
“对。你很聪明。”李生白笑了。
“我爹说过,这世道好人当不了官。陈大人就是个例子,别看他整天闷声不响地板着脸,有时候还挺凶,骨子里还真是个好人。所以……混得不好。”
李生白忽然别扭起来,他招手叫伙计,“上茶,上点心。”
伙计用托盘端了两大碗冒尖的元宵进来,外加一个吉祥八宝的果盒。元宵上头撒了干桂花,配了红枣,艳红金黄十分喜气。
元宵是豆沙馅的,入口即化,甜腻腻的叫人愉快。林凤君心情大好,囫囵吞了两个,看李生白慢条斯理地嚼着,忽然放慢了速度,变得斯文许多。
他留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摇头道:“林姑娘,你请随意。”
“细嚼慢咽,不伤脾胃,饭后吃茶。陈大人教过我。”
李生白神色一滞,刚好楼下台上一声醒木拍案,他微笑道:“开场了。”
她很高兴,“难为你一直惦记着这出戏。”
说书先生袖口一抖,折扇刷地一声地展开,满场喝彩。凤君拼命鼓掌,“我也卖过艺,底下叫好声越大,台上就越卖力,有钱捧个钱场,有人捧个人场。”
李生白被她的热情劲感染了,跟着拍掌。说书先生果然很满意,眼光扫过全场,着意在包厢的方向停留了一会,微笑着示意领情。
先生使出了浑身解数,台下众人忽而屏息瞪眼,忽而前仰后合。李生白偷眼望着林凤君,偶尔伸手过去给她添茶。她的表情十分生动,眉毛一会儿往上挑,一会儿向下耷拉。
忽然她的身子前倾,鼻尖都泛起潮红,摇头道:“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许宣看见白娘子现了原形,怕是怕的,可他听了娘子一番解释,便不追究了,都是法海这老顽固,将他扣下了,要做局捉白娘子。”
李生白很茫然:“是吗?”
“他一定是讲错了。前头说过,他二人成亲,夫妻恩爱,情似泰山,恩同东海,就算被吓破了胆,也不该是这样。”她暴躁起来,“说书先生怎么能乱改。”
他完全摸不到头脑,“这……先生说是从书上看来的。”
“尽是瞎说。他被扣在金山寺,白娘子找了四海龙王,虾兵蟹将一起来打,要救他出来……”林凤君絮絮地说着,“全不一样。”
李生白不明所以,只得将点心盒子打开,“好歹听他讲完。”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相衫一幅,封了钵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醒木一拍,他又叫道:“正所谓: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不是老僧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林凤君脸色都变了,“这就是结局?”
李生白点头:“是啊,降妖除魔,告诫世人不可贪恋美色,坏了大事。”
全场喝起彩来,说书先生谢幕完了,径自走到后台。林凤君脸都涨红了,“许宣不会那么无情,那毕竟是他娘子,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是法海硬要作怪。”
李生白的脸色忽然也白了,他垂下头,闷闷地说道:“林姑娘,咱们走吧。”
人流往外涌动,都议论着这回书说得好。林凤君跟在李生白身后,嘟嘟囔囔地说道:“就是不对。”
他们并肩走在大街上,李生白一声不吭。遍地都是冰雪,偶尔响起鞭炮声,额外有节日的气息。月亮出来了,差一点就是圆的。夜市里人流畅旺,处处是欢声笑语,卖元宵、沾红果、油茶的,各自在招呼客人,此起彼伏地热闹着。
林凤君忽然觉出自己的扫兴来。李大夫请她听书,本是好心好意,自己倒抱怨了许久,岂不让他难过。她好一阵过意不去,开口问道:“你喝不喝油茶,我请你。”
这实在是没话找话,李生白叹了口气,“我不饿……不渴。”
“哦。”她的愧疚又加了一层,眼光扫过那些摊子,冷不防一个货郎晃着拨浪鼓过来,她心想总要买点什么送给他,便伸手叫住了。
货架子上全是小玩意儿,头绳、绒花、泥塑的小娃娃。她忽然瞧见一只头绳,跟当时的白色头绳差相仿佛,手里便停住了,李生白微笑道:“喜欢这个?”
他指着一支水红色的绒花,中间是黄色的花蕊,堆叠得很精致。货郎看他的样子,立即心领神会,“小娘子十分出挑,与这位公子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绒花配美人,锦上添花,又应了元宵佳节的喜气。”
李生白便笑起来:“真会做生意。”便向兜里掏钱。
林凤君心里一动,摇头道:“我不要。家里有。”
“只当是过节的礼物,又不值什么。”他将绒花塞在她手里,她有点为难,想了想不能白拿,便向货架子的下头找。男人用的东西极少,还好被她找到一个做针线用的剪刀,样子很精致,她拿起来付了钱,放在他手里:“你是大夫,缝线用得着。”
李生白轻轻笑了一下,将它收在袖子里。林凤君将绒花也塞进袖子里:“我……怕丢了。”
风吹过来有点冷。有摊贩跺着脚卖元宵,簸箩里堆着雪白的元宵,上头挂着幌子,“豆沙、芝麻、金橘”。
剩的不多了,摊贩急着回家,叫道:“包圆,包圆四百文,不拘什么馅儿。”
她走上前去,李生白立时会意,“咱们买一些回家,再送到武馆。”
“是。”她硬是自己给了钱,将一布袋元宵背在身后,像个苦力似的。李生白要接过去,她没让。
他俩赶在戌时到了武馆。大概是因为元宵节后就要上课,这一晚孩子们玩的很忘情。林凤君进院子的时候,他们正满院子疯跑,在月光下追逐打闹,雪球乱飞。
见到是她,他们欢呼一声就围上来。林凤君将元宵交代给李二狗,“水开了再下锅,不然就是糊糊。”
“知道了,师姐。”
她兜着圈子找宁七,果然在墙根下找到了他,手里拿着一支燃烧着的小呲花,左手换右手再换左手,速度飞快。
林凤君一个巴掌打过去,将呲花打到地上踩灭了,“不怕把你的爪子炸烂掉。”
宁七愣了一下,脸上堆出大大的笑容,“师姐,陈公子说把我的帐免了。”
她倒是不意外,但另有疑云,“你给他干什么事了吗?”
宁七摇摇头,“没什么。”
“他不是去严州了吗?”
宁七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才笑道:“他临走前说的。”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忽然李生白的喊声传过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眼前。他正握着宁八娘的手仔细瞧着。“太奇怪了,你来瞧瞧。”
她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和手背:“冻疮好多了,你的药很好使。”
李生白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跳蚤……我当时生怕杀不死,抓了数倍的药粉熏屋子,怎么棉衣里还会有。”
她笑道:“那就是济州的跳蚤额外坚强,百毒不侵。”
“怎么会,那个剂量,寻常猫狗也毒死了。”
“估计是屋子漏风的缘故,通风冒气,烟都跑了。”
回家的路上,李生白还在絮絮地念叨:“我记得我关了门窗来着。”
林凤君并不在意,“一次不行就两次,天长日久,总有杀灭的一天。”
“是。”李生白点头,“重新再来。”
林凤君将他送到大通客栈才回家。已经是深夜了,她生怕惊醒了旁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去。
她点着了油灯。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陈秉正写的那本《白蛇传》,在手里翻着。他的字真是好看,端庄大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认的字多了,还是他写的很容易懂,她很快看进去了,没以前想的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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