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这么早啊?”舒姨笑呵呵地转身给她拿了拖鞋,“你爸说你今天回来吃饭,我还以为你中午才来呢——早饭吃了没?要不我先盛碗汤给你垫垫?”
唐宁昨晚给唐东鸣发消息说,自己今天要回来一趟,让他上午先别去公司,也不知他是怎么告诉舒姨的,这满屋子萦绕的浓汤香气,一看就是起早做了准备。
“不用,”唐宁道,“我正好有点事要问我爸,晚点直接吃午饭吧。”
“也好,那今天早点开饭。”舒姨说罢,张望了一下电视厅那边,有些好笑地指了指,“你爸搁那儿运动呢,估计都没听见你进门。”
“运动?”
唐宁仿佛听见了什么稀罕的词,满腹狐疑地往电视厅那边走去,及至门前,便见硕大的电视屏幕里,正开着一款运动类的体感游戏。
那款游戏近似于保龄球,在一条曲折蜿蜒的跑道上,随机散落着许多球瓶,需要玩家用体感控制器操控保龄球左右滚动,尽量撞击更多球瓶得分。
这种游戏,正常人大概都会用手或腿绑着控制器,通过四肢的左右甩动来控制保龄球的方向,然而唐东鸣……
他穿着件枣红色的秋季家居服,盘腿坐在电视前的地毯上,双手插兜、头戴耳机,把控制器压在耳机的头带底下,正像个不倒翁似的懒洋洋左右摇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扮演一只喝醉的倭瓜。
唐宁:“……”不愧是你。
她不忍直视地走到唐东鸣身后,轻巧一拨他的耳机,让它滑到了他的脖子上。
“诶?”唐东鸣转头见是她,惊喜道,“你回来啦?”
唐宁顺势在旁边的沙发坐下,皮笑肉不笑:“唐董运动辛苦了哈?”
唐东鸣全当这是褒奖,满脸得意还故作谦虚地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这个运动还蛮轻松的。”
唐宁又好气又好笑,心说那可不轻松么?你就差把控制器绑别人身上替你动了。
“来来来吃点水果,”唐东鸣扯下耳机往旁边一丢,把茶几上的果盘塞进了她手中,自己挪着屁股往对面沙发边一靠,双手手肘向后搭在沙发上,“诶,小沈呢?没带他一起过来?”
唐宁剥开一个橘子递过去,瞥他一眼:“别装了,你不是早知道是假的了么?”
当初沈时易一炮而红,唐宁决定解除协议的时候,就已经和唐东鸣摊牌了演戏的事。
而那时候唐东鸣的反应就丝毫也不意外,明显是早就猜到了实情。
唐东鸣也不辩驳,乐呵呵地接过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嘿,那我不是看他这么久还没搬出去,想着没准你们这段时间又日久生情,假戏真做了呢?”
唐宁没理会他这调侃,把果盘放回茶几上,抚了抚手,言归正传道:“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唐东鸣正扒拉着橘子上的橘络、往旁边垃圾桶里扔,听到这话也没太在意,把扒好的橘瓣往嘴里一丢:“啥事儿?”
唐宁单刀直入道:“你是不是去过西南那座古墓?”
“咳咳——咳咳咳!!”唐东鸣猝不及防狂咳起来,差点没把先前咽下去那瓣橘子都给反刍出来,好半天才勉强止住,红着脸震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反应就已经是答案了。
“你果然去过,”唐宁眯眼道,“什么时候去的?”
唐东鸣的气都还没喘匀,抚着胸口顺了顺,听唐宁这话,明显刚才只是诈他一下,没想到就这么顺利诈了出来。
眼看她面色认真,不像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模样,唐东鸣踟蹰片刻后,也只得不甘心地撇撇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唐宁锱铢必较:“多少年前?”
唐东鸣也是没了脾气,放弃抵抗道:“……二十四年前。”
二十四年前。
唐宁今年也刚好二十四岁。
这样的巧合,加上昨夜黎墨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问出的那句“你爸在哪捡到你的”,让唐宁忍不住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你不会是在那座墓里捡到我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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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东鸣被这匪夷所思的问题惊得瞪眼:“那不成鬼故事了吗?”
唐宁将信将疑瞥他一眼, 勉强暂时按住了胡思乱想,道:“那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去那座古墓?”
唐东鸣叹了口气,也没了再遮掩的心思, 无奈道:“我也是误打误撞, 那时候压根不知道那座山上还有什么古墓。”
反正认都认了, 他也不打算再含糊其辞,索性从头说起道:“你也知道,咱们家早年是做木材生意发家的吧?”
唐宁点点头。
现如今的东鸣集团,最核心的商业板块是在家居领域,连锁家居城几乎覆盖了全国各地乃至海外。但在最早的时候,唐东鸣其实是以木材生意积累的第一桶金。
唐东鸣回忆着道:“那是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 家里希望我能进个好单位,端个铁饭碗。但那会儿我年轻气盛, 一点也不想过循规蹈矩的安稳日子, 又刚好赶上了市场经济的浪潮,我就想着,最好能自己做一门生意。”
“至于做什么生意, 其实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但正巧就在那时候,我的一个老同学——就是当初不小心说漏你是捡来的那个张叔叔——他听说了一个消息,说西南那边要开始限制桉树种植范围、鼓励桉树砍伐了,所以桉树的价格,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大幅下降。”
其实桉树最早引进夏国的时候,是被鼓励种植过的,因为它作为一种经济作物,有着生长能力强、繁殖能力强的优点,简而言之就是容易养活, 还长得又快又多。
然而,那时候国内的栽培技术还很粗糙,大多人都没什么科学经验,以至于桉树的这些优点在经过几十年的“自由发挥”后,成为了不可控的因素——它野蛮生长、自行繁衍并大面积扩散,所到之处,其他植物都会迅速死亡,为它腾出土地和养料。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它甚至被扣上了‘抽水机’、‘抽肥机’、‘断子绝孙树’等骂名。
在这种背景下,夏国对于桉树的政策终于开始从“鼓励种植”转向了“鼓励砍伐”,而当时的唐东鸣,也正是搭上了这趟顺风车。
唐东鸣道:“老张之所以会关注这种消息,是因为他也和我一样,有做生意的想法。所以咱俩在经过多方打听、确认了这个消息八成是真的以后,就一拍即合,决定先去西南那边实地考察考察,最好能提前包个伐木场,这样只要政策一下来,我们就能快人一步。”
二十四年前,盛夏。
唐东鸣和老张动身前往了西南山区,并在当地人的引导下,抵达了桉树种植区一带。
当地的几位林场主听闻他们的来意后,都非常热情地表示了欢迎,随即相互协商了一下,决定接下来的几天,带他们在各处林场转一转,让他们亲自考察考察林子的质量。
唐东鸣和老张自然是欣然答应。
而前三天的考察也都非常顺利。
但到了第四天,却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附近有个村子的村民找到了唐东鸣二人,说他们村有一座自留山,但村里九成九的人都去外地务工多年了,山地根本没人经营打理,全是野生的树林,那些林木不仅可以低价卖给他们,还能帮他们解决采伐许可问题。
这倒是件便宜事。
唐东鸣和老张一商量,当即决定先跟他去那座山看看,如果真的可行,也算是一笔意外收获。
于是当天下午,他们便跟着那位村民去了那座山。
刚到山脚下,唐东鸣二人就发现,这座山果然和他们考察过的那些山林都不太一样,山上的草木既茂盛又无序,完全没有人工山林的那种规整感,一看就是天然形成的树林。
然而,这种天然也给他们带来了一些不便——因为向来无人打理,整座山没有任何一条成型的山路,以至于他们的上山之路十分艰辛,只能从茂密的林间和及膝野草中勉强穿行。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大麻烦。
毕竟他们也没打算逛完整座山,能到个半山腰四处看看,就差不多可以返程了。
但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进入山中的密林不久后,出现了一个令人人抓瞎的情况——
他们居然迷路了。
在像无头苍蝇般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再一次回到有明显特征的那棵歪脖树下时,唐东鸣和老张终于忍不住,对那村民小王发出了匪夷所思的质问:“不是,这不是你家自留山吗?你怎么还能迷路?!”
村民小王也不过二十出头,和当时的唐东鸣他们一般大,听到质问也是心虚得很:“我,我也没上来过啊……我本来就想带你们在山脚下看看,谁知道你们还要上山啊……”
俩人简直无语:“那你直说不就完了吗?你说你不认识路,我们就在山下转转得了呗?”
小王理不直气也壮:“那我不是怕我显得外行,你们不敢跟我做买卖了吗?”
唐东鸣和老张齐齐翻了个白眼,都已经无力吐槽了,没脾气地摆摆手:“行行行走吧走吧大兄弟!赶紧趁着天还没黑找路下山,我们可不想在山上过夜!”
三人重新动了脚步,挖空心思地想找到正确的下山之路。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迷路的情况还没解决,头顶“轰隆隆”一阵雷声响起——夏季惯有的雷雨竟在这时不期而至。
夏日雷雨不同于春秋的那种绵绵细雨,从开始下起就又急又密,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冠上,催命符似的让人心绪不宁。
随着三人迟迟找不到下山的路,暴雨也下得越来越大,原本还能被树冠勉强遮挡的雨滴,越来越有势不可挡的趋势。
没过多久,他们就已经浑身湿透,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连随身的背包都无法幸免。
在这种落汤鸡的状态里,三人逐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沉默地前行着,周围只能听见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越来越暗,林间逐渐变得黑沉压抑。
前方的能见度甚至已经不足几米,再加上雨水不断地流进眼中、模糊视线,唐东鸣渐渐有了一种晕头转向的麻木感。
为了不被这种麻木感吞噬,唐东鸣强打起精神,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顺便也想给另外两人打打气,以免他们颓丧到破罐子破摔。
然而,等他一回头——
身后居然已经没人了。
唐东鸣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声喊道:“老张——?小王——?”
无人回应。
大雨的噼啪声甚至压过了他的呼喊,让他的喊声显得极为微不足道。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耳畔就只剩下雨声,早已听不见另外两人的脚步声了。
此时此刻,目之所及之处只有黑压压的婆娑树影,和雨水激起的朦胧水雾,就好像整座山里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
唐东鸣忍不住感到了一丝恐慌。
在此之前,他对西南的崇山峻岭并没有太多实感,因为之前考察的都是人工林场,周围也都有人陪伴,不免会让人产生一种“热闹”和“安全”的错觉。
可直到孤身一人,回想起前几天乘车进山区时,看到的那些连绵起伏、重峦叠嶂的大山,他才恍然惊觉——这不是平原丘陵地带的那种独立山头,而是绵延无尽的山脉。
在没人带领的情况下,如果走错了方向,很可能不仅无法回到人群聚居区,还会往山脉深处走得越来越深。
这样的恐慌让他意识到了不妙,也意识到在这种糟糕的天气里,自己必须赶紧找到正确的路下山,否则真的有可能会被困死在山里。
想着,唐东鸣也顾不得去找那两人了。
他聚精会神地看向前方密林,决定从现在开始,要一边走一边沿途留下记号,以免再次原地绕圈。
他这么决定,便也这么做了。
再不像之前一样麻木地前进,而是仔细观察着周围所有能记下的特点,又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了一把小刀,每走一段,就在树上留下些显眼的记号。
然而,这样的努力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效。
当他走着走着,潜意识里以为自己已经在下山、却在前方树干上看到自己留下的记号时,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怎么办?
他还是在原地绕圈。
难道他今天就注定走不出这片林子,注定要被困死在这里了吗?
暴雨还在持续不断地下着。
明明是盛夏,唐东鸣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再继续往前走下去了,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到底是生路,还是又一次的兜圈循环。
然而,就在他犹豫着走走停停、几乎已经快要绝望的时候。
冥冥之中,仿佛命运的指引——
他发现了一排奇怪的石头。
“石头?”
电视厅里,唐宁听着他的叙述,疑惑道。
唐东鸣点了点头:“原本我是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但没太当回事,爬起来就想继续走,没想到走了没两步,又被连续绊了好几下,我就低头看了一眼。”
绊倒他的石头表面浑圆平整,一点也不像是野外的乱石,倒像是人工打磨出的造型,仿佛十倍大的馒头,又或是放大了一千倍的棋子。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没准就只是这块石头长得比较标致而已。
但是,在他目光一转、看到不远处另外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头时,他终于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唐东鸣道:“那里的草很深,原本正常走路是看不到这些石头的,但我既然注意到了,就扒开草丛仔细看了看。然后我就发现,每隔一米左右就会有那样的一块石头,每块都长得一模一样,就跟路边的石墩似的,连成一条线,也不知道通往哪里。”
唐宁猜测道:“是人工铺成的山路?”
唐东鸣:“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心说,可能是这里很久以前铺过山路,只不过因为荒废太久、被掩埋了,所以我又在那条线的左右两边找了找,果然找到了另一条跟它差不多平行的石头线。”
两条平行的石墩线,就像是两道马路牙子,这个发现让唐东鸣愈发怀疑,这两条线之间,原来很可能是一条人工山路。
于是,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找了根木棍,一边扒拉草丛,一边沿着那些石头往前走去。
他心中满怀希冀。
心说只要这路没有岔道,哪怕走到终点发现不是山下,自己也能调头往反方向走,最终肯定能回到山脚。
然而,就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辛辛苦苦扒拉着草丛走了不知道多久后。
当他又一次扒开草丛,看见那块石头上的痕迹时,差点没被气晕过去——
那是他最初发现的那块石头。
当时他手上还拿着刻记号用的小刀,所以随手也在那块石头上划拉了一个大大的符号。
这也就是说,他又一次走回了原点。
而他满心期待着能带他下山的这条“路”,居然特么的是条环线!
唐宁光是听着,都能想象他当时的心情,满怀同情道:“所以……那两条石头线其实是首尾相连的?”
唐东鸣点了点头:“我当时都被气清醒了,就在原地回想了一下。想到之前我们三个还没走散的时候,其实脚下也碰到了很多次石头,但那会儿我们都没当回事,左脚撞上就往右走,右脚撞上就往左走。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我们一直是在沿着那条路预设的方向走,所以才会反复回到原地。”
唐宁微微眯眼,道:“这条路听上去,怎么像是故意用来迷惑人的?”
唐东鸣撇了撇嘴:“可不是么?那几年正好流行武侠小说,我那会儿也看了不少,就总觉得这特像是书里写的什么‘阵法’、‘迷宫’、‘鬼打墙’之类的玩意,所以我就想——也许只有把它毁了,我才能出得去。”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正好当时他正处在一种上当受骗、被愚弄的气头上,于是就凭着那股气劲,发泄似的开始把那些石头搬起来、往远处乱扔,东一块西一块地远远丢开,让它们没法再排列整齐。
事实证明,这种做法可能真的是有用的。
因为就在他沿着那条石头路破坏了很长一段之后,他一抬头,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个先前从没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处山壁,山壁上有个山洞。
看到那个山洞的时候, 唐东鸣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哭笑不得的。
虽然他好像真的通过破坏“石阵”来到了一个新地方,但他想要的是下山,而不是一个黑黢黢的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