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疯了。
陈延愣了愣神,从他身上起来,还想揍他但没了力气,从衣服兜里掏出烟盒,消解地抽了一根,眯着眼,浓郁的烟雾从他的鼻腔和嘴里冒出来。
蒋垣曲起一条腿也坐了起来,拿过烟盒也倒出一根,只是刚放到嘴边,还没张嘴,已经干了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陈延不明白,那顿打他明明有躲开的余地,为什么不躲。
在静默且无垠的旷野里,天上的星十分辽远。
陈延仰望着它们,虽然笼罩在了他的身上,但也深知,这些星光是几十或者几百年前的,其实早就走远了。
陈延说:“我赢不赢无所谓,今天过后,你身败名裂就行了。到时候你看陆霓还会不会看你一眼。”
“你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一点都不了解她。” 蒋垣终于费力地擦亮了打火机,香烟果然是好东西,能消解疲惫,也能麻痹神经。
对于他的笃定,陈延只觉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公路的前方有几辆轿车,迎面开了过来,最终在他们的商务车前停了下来。
金隆已经跟陈延约定好了时间,但迟迟不见陈延把蒋垣带过来,疑心他变卦,便亲自找了过来。
他带了人,几辆车把商务车团团围住,金隆从车上下来,随他下来的几个人手里拿着金属球杆,以防他反抗动手。
其实今天上午金隆就已经在媒体的镜头里看见他了,他站在台上致辞讲话,讲的是发展,格局,如何带动当地经济的发展……满嘴的仁义道德,何其荒唐。
此时却是金隆第一次见到蒋垣本人,确实与过去大变样了。蒋垣正值盛年,身富力强。而自己却已经老了,脑力体力都走下坡路,连身高都会萎缩。
他上一次见到蒋垣还是好多年前,他和蒋成忠在酒店里谈事,在走廊碰见他,完完全全的文弱少年,长相秀致,眼神清澈,像丢一根骨头就能骗走的小狗。
金隆说:“好久不见啊,小蒋。”
蒋垣从地上站了起来,脚步些许踉跄,他把烟丢到鞋底踩灭了,没有理会对方。
金隆笑笑,说:“我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请你去我那坐坐,看你的意向,怎么不太乐意呢?”
蒋垣抬目,漫不经心地道:“请我去,要带这么多人来?未免太兴师动众,我还没那么大的谱儿。”
金隆头一歪,客气道:“有,你当然有了!”
蒋垣一动不动,刚刚的那一架,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金隆手下的人要看他的意思进行下一步举动,准备“请”蒋垣上车了。
金隆倒没有那么急,他朝着蒋垣走了几步,说:“我老了,脑子比不上你,你轻轻松松设个圈套,我半辈子的心血都断送了。”他看着蒋垣,“我想向你请教,可你太聪明了,我又怕你再使什么阴招。只能用这个传统的笨方法。”
蒋垣抬手蹭了蹭嘴角流出来的血,没纸,只能往衣服上擦。此时的酒也醒了大半,他低头看着此时自己的样子。
他从来都精致干净,进门摸把手都会立即洗手,没这么狼狈过。
陈延对这情形无动于衷,他无聊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然后去了车里。
这是蒋垣和金隆的恩怨,与他无关。
今晚落个什么下场,都是蒋垣的命。不落井下石,已经是他的仁慈。
金隆看蒋垣的表情,后者总是心不在焉,没个恐慌的表情。
社会在进步,但他的手段从来没有变过,他跟蒋垣说:“你知道,人从二十几层的高楼上跳下来是什么下场吗?”
蒋垣终于被唤起了注意力,眼神凌厉地看过来。
“哦,当时你回北京了,没碰着。”金隆跟他描述,是诛心,也是威胁:“你爸那个现场我就在,牙和眼球全都飞溅出去,别说五官了,身子就跟滩烂泥没区别。前一天还活生生的人,法医是连泥一块儿把他铲走的。”
陆霓察觉基因的强大,自己是从乡野间出来的,以后肯定也会融合回乡野。
她在小龙家这边待得太自在了。白天和兄妹俩一起摘枸杞,桃子,各种农副产品,她仍旧认识山上的许多药草,野菜,野果。
小龙把收上来的东西拉到镇上的统一回收站,卖了钱,再买肉和菜、零食回家。
吃过晚饭,躺在院子里吹风,看电视,吃着水里湃的冰凉的西瓜,时间都变得很慢。
小龙的奶奶说她大城市来的,没想到适应挺好,活儿也干得这么漂亮,陆霓没说自己的出处。
曾经有人说她是山上下来的猴子,没经过教化,动物性极强,其实也没错。
没什么要紧的事儿,陆霓是准备多待一段时间的。
这天上午,小龙骑着电动三轮带她出门赶集,下了雨,路窄且滑,拐弯的时候三轮车直接翻了。
陆霓和妹妹都掉进了水沟里,车厢卡在身上,压得两人眼冒金星,妹妹张嘴就骂哥哥:“你怎么开的车?我就说我来开,你非要逞能!”
小龙连忙爬起来,查看两人的情况,对陆霓说:我不是故意的。
妹妹说:“没人说你是故意的,我的意思就是你太没用了。”
小龙把车从陆霓身上挪开,才空出来手,又说:你上次还不是把我的腿给摔骨折了?就一张嘴会说。
“你烦死了!”妹妹道:“你还没嘴呢!”
这真是戳人痛处。
陆霓的脑袋晕晕乎乎,抬手让他们别吵了,她不太妙,比不上他们小年轻有活力。兄妹俩把她扶起来,问她:“姐姐,你感觉怎样?”
陆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还好这河沟是常年干涸的状态,她也没有大碍,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走吧。”她说。
是妹妹先看见她脖子上的项链坏掉了,只有半个圆环挂在锁骨上。
陆霓今天戴了那条翡翠项链,她刚刚摔到石头上,平安扣摔成两半。她的脸色不怎么好,兄妹俩见状,立即帮忙找断掉的半截,很快在泥土里找到了。
妹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说:“岁岁平安,还好人都没事。”
陆霓点了下头,看着断成两截的平安扣,心里咯噔一下。也许她的年纪渐长,早已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思深沉,殚精竭虑,也信了寓意的那一套,是平安扣给她挡了灾。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干脆把项链取下来。这个翡翠的平安扣她很喜欢,但现在只剩下钻石了。好在钻石坚硬。
之后的几天,陆霓白天黑夜总是惴惴不安,吃不好也睡不好,很莫名。有时候睡到半夜还会被噩梦惊醒,急得满头大汗,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人都有规避危险的本能。
她没办法在这继续待下去,立即收拾了行李回北京。
直到回到家里,落地平安,她才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
她找了会修复首饰的朋友,看能不能把项链修回原样,朋友给她提供了两个方案,用胶水粘,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断口。
要么就是用金属片衔接,重塑了风格,却太不和谐了。
以陆霓对美观性的要求,两个方案都不想选。
chapter89
陆霓最终还是两个方案都没有选, 朋友说:“我就知道你这种完美主义的人,是不会接受修复的,不如重新做一个吧。”
陆霓勉强接受了这个建议, 重新选料子,按照原先的尺寸磨。
“这个款式挺好看啊, 你自己设计的吗?”
“别人送的。”陆霓有点焦躁地回答。
“这个翡翠的成色好, 和钻石搭配很和谐呢。”这年头还有人送手作的首饰,现在男的为了装逼, 对美女不都甩手送奢牌以显阔气么, “提前跟你说,玉石都是自然的, 再选不会完全一样哦。”
“那怎么办?”陆霓此时的反应就显得有点呆,好像必须要一模一样。
“你自己戴的,又不用跟谁交差,什么怎么办?”朋友好笑地看着她。
陆霓没法说自己在想什么, 沉默着去选料子, 好的玉石不少,但陆霓始终觉得没有原配的水头好, 没那么绿, 也没那么透了。
朋友把碎掉的平安扣用纸包了起来,告诉陆霓:“有个古老的说法, 这个翡翠是替你挡了突如其来的灾祸, 你回家找块儿红布, 一起埋在土里。”
饶是早就听过这一类论调,但陆霓再次听了之后,心事又加重一分。
她回到家照做,埋进了花盆里, 兴许是白天的心理暗示过分厚重,晚上陆霓又做了乱七八糟的梦,她在凌晨醒来,大口呼吸着,心里却无端地难过起来。
其实想想,于她来说唯一不好的消息,无非是蒋垣离开。
他们再一次,相忘于江湖。
这天,陆霓在微信里找赵娜做一些简单的客情维护。她说,今后虽然自己会减少在花店出勤的时间,但已经跟店员说好了,给她的折扣永久不变。
赵娜说:“太好了,谢谢你啊。”
“不客气。”
“小陆,虽然我们公司没有投你,但看见你的事业变得这么好,真为你感到开心。第一次去你的店,连花束周边都是有设计版权的,这么用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我就知道你会成功。” 赵娜不愧是做秘书的,说话周到,奉承都如此言之有物,“果然,你很快就找到了伯乐。”
陆霓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皱皱眉,问:“你最近忙吗?”
“工作都是那些事,早晚都要做。”赵娜说:“你要约我啊?”
陆霓心想,对方怎么还没看穿自己的意图呢?还不够明显吗?赵娜知不知道蒋垣要走的消息?
她干脆直接说了,“蒋垣最近在做什么?”
“你想问蒋总啊,直接跟我说好了。”赵娜在电话这头捂嘴笑,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蒋总前段时间去南方出差,好几天没来公司了,我也不清楚。”
“他不用跟你分派工作吗?”陆霓问,否则事情怎么安排?
“他有助理啊,我只是秘书。”赵娜解释:“我就负责处理一些案头的工作,邮件,排会议什么的。”
“那,他去几天了?”陆霓有些犹豫。
“快一周了吧。”
赵娜说,蒋垣是去参加锂电池实验室的揭幕仪式的,原本计划周四就回来,可迟迟没消息,但老板临时起意去做别的事,谁又管得了呢?
陆霓退出了和赵娜的语音聊天框,把手机搁在枕边。
睡过一觉,第二天早上,她给蒋垣打了电话,没有犹豫。
她自己提的分开,又主动联系对方,她把自己的自尊心像纸巾一样团起来,揉皱,小小一团攥在手里。
可蒋垣没有接电话。
他是真的不打算理会自己了。
于是她的自尊心又因为揉过头碎掉了,再想拼接起来就会提不起力。
看着毫无音信的手机,她心底的恶滋生出来,拿话刺挠他:“你这次走,又要不告而别吗?还是让别人来通知我?好歹相识一场,你连跟我告别的体面都没有吗?”她心底那个名叫许杰的野生动物,跑出来了。
风在山谷间的呼啸声,像狼群嘶吼,从陈延的耳边擦过,震得耳朵生疼。
明明是盛夏,此间的风却带着凛冽寒意。
司机也不免恐慌,嗫嚅着喊了一声:“陈总——”
陈延坐在商务车的第二排,门开着,他敞着腿,皮鞋踩在地上,用手挡着风又点了根烟,吸的时候脸颊向内凹陷,眯着的眼里透出阴戾。
他悠悠闲闲半辈子,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
他就要看着他姓蒋的,今天匍匐卑微如蝼蚁。
金隆的手下请蒋垣上他们的车,他们并不想在这条公路上跟他动手,车来车往,这里不安全。
蒋垣不配合,他们只能来强的。
转眼之间,几个人展开近距离的肉搏,黑夜看不清轮廓,只有车灯照出了几道残影,等他们稍稍分开时,蒋垣已经摁倒了其中一个人,并且夺走了对方手里的高尔夫球杆。
金隆见状勃然大怒,一群废物,他大吼:“快,给我摁住他!”
刚刚那一通诛心,并没有击溃蒋垣。
没时间了,这次一定要拿下。
蒋垣握着球杆,双目黑沉,尖锐如鹰隼盯着前面,金属球杆被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砰”一声巨响,金属碰撞,在空中擦出火花!
蒋垣挥动杆朝着迎面的那个保镖头上砸去,对方眼疾手快,从下而上接住,两个成年男性都被这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身体后撤,手臂被震麻了,尚没反应过来,肌肉记忆便催促着他再次发起攻击。
那保镖看他面相隽秀,以为只是个每天坐办公室的文弱男人,但显然低估了他。一个没注意,蒋垣的球杆抽打在后背,皮肉被剧烈击打,疼得他发出撕心裂肺的低吼“啊——”又被他抓住了头顶的头发,一脚重踹在地。
“废物,还看?”金隆的手抬了抬,招呼在后面的几个,“你们都上!”
陈延也震惊了,他以为他们刚刚打过的那一架已经耗尽了蒋垣的力气,毕竟他被自己摁在地上揍到毫无反抗之力,此时面对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他竟还能有如此强的爆发力。
蒋垣身上的衬衣被撕破,小臂青筋虬髯,苍白面容上的伤口触目惊心,黑色领带始终缠在手上,那等于他的拳击手套。
蒋垣的体力超出陈延的想象,他知道他的运动项目很丰富,并不局限于健身房,他每周都去游泳,打球,也会去爬山徒步。
但是这未免太惊人。
几个保镖以为今晚能轻松收工,不想搞出人命,踟蹰不前,但看他竟是个不要命的,只能齐齐上阵,有人在前面牵制住他,其余人从身后攻击。
陈延看到蒋垣被人团团围住,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腹背受敌,很快落了下风。陈延的手搭在了扶手上,瘦削的手指敲打着皮面,频率越来越高。
要不怎么说,女人楚楚可怜的样子惹人怜爱呢,男人的惨状也会让人同情,尤其蒋垣那张颌角利落的脸,眼神深若寒潭,却一点情绪也没有。
陈延的身体逐渐僵持,直至烟头烧到了手边。
他被烫了一下,把烟扔到地上,从车上下来,走向金隆,拍了下他的肩膀:“喂!”陈延的脸色变得很差,“我只说给你个机会见他一次,谈一谈后续怎么补偿,没必要搞得这么血腥吧?”
金隆一张充斥横肉的脸笑起来,他的面部肌肉全部向下,油腻狰狞,“陈总,我谢谢你牵这个头,这没你的事儿了。你自行离去就好。”
陈延加重语气,重复:“我说的是,不要见血,这不好玩。”
“这是我的地盘儿,由不得你。”金隆也看着他,眼神笃定地道:“今晚的事儿,我不牵扯你,你识相就走。”
陈延把手放下来,他又看了蒋垣一眼,情况愈加激烈。他不是很明白,蒋垣这个圆滑的人,连老秦那种人都能忍着恶心周旋,怎么这会儿跟个犟骨头一样,非要在这挨揍。
他不会以为自己牛逼到以一敌十吧?
陈延犹豫片刻,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筑起的堡垒开始坍塌,恨蒋垣是真的,但未必想看他死。如果蒋垣真的在这有个好歹,自己和陆霓才是真的完了。
“我不识相又怎么样呢?”陈延咒骂一声,上去就从后面踹了金隆一脚,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又迅速锁住对方的喉,一个过肩撂在地上。
陈延不是没打过架,但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小男孩迷恋金庸武侠,但成年后的陈延只会觉中二傻吊。
保镖见自己的老板被打,不得不分出精力来保护,分散了蒋垣那边的火力。
“姓陈的,本来没有你的事儿,这是你自找的!”金隆脸色大变,指挥手下,“把他和姓蒋的一起带走!”
“去你妈的,操!”陈延上去又给了他一脚,“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这是法治社会,还你的地盘儿?你懂法么?”
入目皆是漆黑的盘山公路,远方亮起数个小点,鸣笛声由远及近,向他们驶来。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躲在车里的司机震惊,他刚刚才报警,接线员问了他们的位置,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陈延在混乱的打斗中,累到喘息困难,他躺在地上,仰头歇了几下。
蒋垣也听见了警笛声,他向远方看去,微微出神,高大身躯似乎摇摇欲坠。而其余人更多的是惊惶,这下真的没时间了,警察来了。
他背后的一个人咬着牙,拿起路边的石头,对着他下死手般举起。
陈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对着蒋垣怒吼:“小心!还他妈愣?!”
蒋垣转过头向后,肩膀一趔,堪堪躲过去。
蒋垣刚刚把向他砸石头的人撂倒,活动了下四肢,虽然受伤却也只是皮外伤,还能利落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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