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霓说她会一直监视着他。许竹的丈夫在她这没讨到便宜,只好走了。
小龙陪着陆霓走了这么一遭,当天坐了火车回来,他隐隐地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明白。
火车里空气很闷,到处都有人抽烟,陆霓很安静地看着外面,小龙掏出一根洗干净的黄瓜递给了她,陆霓让他自己吃。
小龙说,就算不吃,闻闻也能缓解晕车。
于是陆霓把黄瓜攥在手里到下车,她的心逐渐平静。
小龙的老家没有热几天,很快就凉快下来,陆霓待得很自在。她跟着妹妹上山,下田,在凌晨起来去菜市场,或者去跳蚤市场逛一逛,在这个节奏缓慢的地方,山间地里,她长大的地方,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也短暂忘记在北京发生的事,与她息息相关的人。
她和小龙兄妹和奶奶,像家人一样相处,其乐融融。
那天晚上,小龙终于问了陆霓,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姐姐的孩子,陆霓摇头不说话。小龙沉默地说其实她违心了,否则就不会去看他们,也不会对自己和妹妹好,资助他们。
陆霓突然就笑了,说我下意识学了一个人,间或去模仿他,是想知道他如此对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吃着一锅饭,像家人一样生活,明天我就能毫无负担地扭头就走,以后再也不联系,你们不能拿亲情要挟束缚我。
小龙漂亮的眼睛,看向她有那么些幽怨,他不会说话,手势太复杂了陆霓也看不懂。
但是她一定能看穿他是爱慕着她的,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从来没有奢望,难道连一个美好的幻想都不配有吗?他可以只把她当姐姐看待,为什么要残忍地打破?
他还是跟陆霓说,不要这样说自己,你不是那样的人。
陆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听说过那句诗吗?
“活着,就是同时去造一艘船,再建一个码头。搭好那个码头,在船沉没很久之后。”
我当然相信爱,理想主义,那是我人生驶出的船,可是都沉没了。还好我守住了自己的码头,龃龉,无数伤痛,默默无闻的不体面,可码头不会凭空消失。
迟早有一天,她会像脱离18岁以前的人生那样,再一次蜕皮,游走。
蒋垣催促着蒋成敏快点出国,也很快把她送走。蒋成敏心中彷徨不安,蒋垣做的那些事,除了他和许杰厘不清的感情,还有那颗隐形炸弹。
去机场的路上,她问蒋垣:“你真的不会冲动做事吧?”
蒋垣说:“走你的,不要操心那么多。”
蒋成敏叹了口气,说:“其实让你了结这桩心事也好,等事情完了,你还是出国吧。我跟管志坚说,让他放人。”
蒋垣的脸上卡着墨镜,专心开车,没出声。
蒋成敏得不到回应,不免恼怒,“你听见了吗?不说话是怪我让你们分手?”
“跟你没关系。”蒋垣很少责怪别人,转头又说:“当然也不是不责怪你的意思,是你没有那么重要。我们的问题一直存在。”
“既然有问题,就说明不合适,你们从来就不同,分开好过互相折磨。”蒋成敏说。
蒋垣把车停在航站楼前,等着她下去,“我没有想过算了,算了就什么都没落到,很对不起我自己。”他顿了顿,说:“你赶紧走吧。”她除了来给他添乱,什么作用都没有。
蒋垣把蒋成敏送走以后,回了公司。他知道她最近在休假,是和那个小男孩儿一起走的。
蒋垣的心情其实很平静,对于她去哪里,他并无意见,散散心也好,只要那个小男生老实点,别蠢蠢欲动想爬床,一切好说。
想到这,他还是不免揉了揉眉心,他给过她机会,也威胁了,她还是拗得不行。
现在就只能等。
陈延也听说了蒋垣离开鹤通的消息,人人都传的“坊间传闻”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真的。
真是有意思。
可他分明不是个肯吃亏的人,不可能让这个姓蒋的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乱,还能安然离开。
陈延去敲了他办公室的门,说:“锂电池实验室落成了,那边邀请你去参加仪式,请你务必给这个面子。”
chapter87
蒋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的眼睛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向陈延,目光锐利,过了一会儿说好。
陈延问:“不需要确认时间?”
“你不是请我务必赏光吗?”蒋垣慷慨地说:“满足你, 我一定会拨冗前往,亲身参加。”
“好。”
陈延没多的话, 走出了蒋垣的办公室。
陈延路过了赵娜的办公桌, 跟她确认了落成仪式那天蒋垣原本的安排,赵娜翻了下电脑, 这没什么好保密的, 赵娜说蒋总那天早上要跟一个老客户见面,正常维护不算重要, 除此之外,暂时没别的安排了。
那天是周三,陈延意识到蒋垣的行程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紧了,他也没再开别的项目, 这算是一个信号吗?他真的要离开鹤通了。
秘书办的人仍在卖力工作, 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即将离职。
陈延摁电梯下楼,回到自己办公室, 关上了门。他点开陆霓的主页, 她好久没有更新朋友圈,最近更新了一张采枸杞的照片, 她戴着草帽, 脸颊晒得红红的, 完全不如在北京精致,像当地的农民。
陈延凝神,手指在她的脸上,点了一下。
陆霓暂时不回来, 他要在这之前解决掉蒋垣。
陈延看了会儿就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金隆那边等同于暴雷,他的合伙人退出公司,他才意识到自己接手了个什么样的烂摊子,或者说就是一场骗局。
这个陷阱是蒋垣一开始就设下的,也早就知道金隆瞄上了这个产业,便抢先一步投资,逼得金隆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当初陈延回北京汇报这个情况,蒋垣还能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他夺走了他的妻子,在事业上更是把他当枪使。
陈延现在想起来,既然他蒋某人能做初一,就别怪他做十五。
到了实验室开幕的那天,蒋垣竟真的推掉了所有的事。他和陈延在周二晚上的航班,飞行三个小时,天气很好,航班也没有延误。
飞机上,蒋垣全程都在睡觉,他好像很困,只是在空姐提醒还有半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才拉开飞机窗挡板,向外看了一眼。
下面的城市在一座座连绵的山坳里,而夜晚的灯光更像大地裂开,从地壳裂纹里透出来的,下面是滚烫的岩浆。
至此,蒋垣的眉头才略微皱了皱,好像藏了心事。
陈延看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做自己的事。
等飞机停稳,头等舱的客人先下飞机,两人依次出去。有车来接,路上陈延跟蒋垣说了明天仪式的安排,除了厂区管理,工程师教授,还有政府的领导。
蒋垣问了几句具体的人员,请了哪些媒体,陈延也都清楚地知会了,末了又说,“对了,明天晚上你大概还不能回北京,因为要陪领导吃饭。你作为实验室的牵头人,不在会不太好。”
“饭局有谁?”蒋垣问。
在陈延报了人名之后,蒋垣多此一举地又问了声:“没别人了吗?”
“饭局上没有了。”陈延静静地说。
隔天的时间安排非常紧凑,上午是揭牌仪式,各路人员聚集,拍照,讲话。
在这炎热的天气里,蒋垣仍然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他不觉得热,额头上也没有汗,好像身体里自带了制冷空调。
实验室很大,耗费巨资,众人参观的时候,墙上贴着“SEI稳定性”、“容量保持曲线”等具体的图示,工程师跟领导解释着最基础的概念,领导背着手,频频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是会发表一些指导性的讲话,比如电池的回收率,加大出口等等。
下午则是漫长的座谈会。
这种场合一向是陈延讨厌的,枯燥,无聊,他演都不想演。
而蒋垣却神情肃穆,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
谁都没有错,因为这个世界绝不是草台班子,但也没有厉害到让人无法企及,只是每个人都有那么点本事,再装一部分,就能完成惊天骗局。
这个局是蒋垣攒起来的,他投进来钱,组织了人,陈延当然不怀疑这个项目的前途,蒋垣比他更适合商业丛林,他忍耐和接受的阈值比他大太多。
但是陈延很想问他,后悔吗?
来蹚这浑水,后不后悔?
晚上饭局,订的是20人的包厢,规格很高。即使是蒋垣也要坐在下位给领导敬酒,毕恭毕敬。
饭局到十一点结束,陈延安排车回酒店。
蒋垣酒量很好,这次却喝得意识模糊了,坐进车里时,他的身体已有坍塌的迹象,没法坐直,他的脸上也有些痛苦。
司机在前面沉默地开车,商务车行驶在蜿蜒的公路上,陈延坐在副驾,看向黑洞洞的山下面,问了在后面的蒋垣:“还记得这里吗?”
后面一片静默。
蒋垣艰难地拽下领带,让自己喘气,喝醉总是伴随着脖子肿胀,喉咙被遏制,人像低等动物一样不体面。
蒋垣终于把领带扯下来,团在手里,才缓慢回答:“这不是回酒店的路。”
真是好记性,陈延说:“金老板托我跟你递句话,他想见你。”
蒋垣说:“谁?”
陈延继续道:“他现在被你耍得团团转,手里那点儿养老钱没了,要以资抵债了。他想见见你。”
蒋垣看着手里的领带,又绕在了手上,静静听着陈延说下去。
“他都求我了,就想见你一面,想听听自己怎么得罪你这位天之骄子,把人整得这么惨。”陈延慢慢地说,“认识这么久,我没有道理不答应。”
车仍旧向前方的黑暗处疾驰。
十年前,蒋垣的父亲被逼着跳了楼,他弄不过这些地头蛇,十年后的蒋垣长本事回来了,也一样弄不过。
现在的金隆对蒋垣更多了无尽的恨,今天见到人,就算不把他碎尸万段,也不会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地方。
蒋垣却微微一笑,还有心情调侃:“你现在,是要把我送过去宰了么?”
“把话说得严重了。”陈延说:“你知道我是个随性的人,一向不喜欢参与各种纷争里,你和老秦在办公室斗,我都懒得问一句。”
“可是现在,你硬要参与到更严重的事里。”蒋垣提醒他。
陈延看了眼导航,说:“时间不多了,你尽快做决定。”
“做什么决定?”
“你不该横插进我和霓霓之间。”陈延说着,突然冷笑了声,又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你要离开鹤通了。你就此出国,再不和她联系,我们两人的恩怨也就此作罢。”
蒋垣听他说完,也笑了起来,他眯着眼说:“陈延,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就这点儿吗?”
“不肯?”
“不如,你在这儿杀了我?”蒋垣说。
“咔”一声,汽车突然制停在路边,陈延让司机停下的,他推开车门下去,蒋垣随后也从车上下来了。
陈延上来抓住了蒋垣的领口,道:“我一直忍着不弄你,是我还要和霓霓好好过日子。我在婚姻里走神一次,也给她一次机会,我们扯平,不代表我能容忍那个人是你。”
蒋垣肩膀轻轻抖动着,笑完,他倏忽攥住了陈延的手腕,一把把他甩开,他叹了口气,“我在来之前也给过你机会,你没有珍惜。真以为能假他人之手铲除我?”
“你早知道,姓金的等着弄你?” 陈延恍然大悟:“你还执意要来?”
“我今晚出事,你和陆霓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能恨得把你活剐了。一本万利的事,我为什么不做?”蒋垣的醉醺醺的双眼恢复清朗,或许,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醉过。是什么让陈延觉得他看不透形势?
他的嘴角是笑着的,十足淡漠、平静的弧度,眼底又像个疯透了的。
司机倒抽一口凉气,躲在驾驶位上,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感觉要打架,他应该下去拉架的,但是这俩人都比他高那么多,都是有钱人。他只是司机,又不是保镖,万一有闪失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继续装死。
果然,车外的两人打起来了,拳拳到肉,十分沉闷的声音,是打到了内脏上,没虚的,这是要把对方往死里弄啊?
祖宗欸!司机大叫。
陈延一拳抡在了蒋垣的脸上,后者的脸偏到一边去,吐了口血,一呼一吸间全是酒精与血腥的浑浊气。
但很快蒋垣就拎着陈延的衣领,把他的身体甩到了路边的栏杆上,掐住他的脖子钳制住了。
陈延的脸逐渐没有血色,姓蒋的想让他求他、求饶,但那不可能。
两人在今晚彻底撕破脸,撕碎最后一层体面,陈延说:“你怎么还不死,世界上每天死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没有你?”
蒋垣的颧骨上有一道血痕,是陈延划的,他的婚戒上有颗钻石,钻石是最坚硬的武器。蒋垣笑笑,再次收紧了手指,陈延的呼吸空间更少。
一个心思尖戾,一个绝对力量,都下死手不含糊。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白月光,几个月的相处,却深刻得像半辈子,既然这么好,怎么会分开呢?”陈延感到恶心透顶!“她孤立无援的时候你在哪?在你的加州大house里喝香槟开派对吗?”真爱不应该排除万难也要在一起吗?他们从来没有同甘共苦过,凭什么这个时候跳出来装深情?
陈延说:“我在霓霓身边时间最长,也是她唯一选择结婚的。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他们爱过彼此的心情,想过一辈子的决心,谁都没法否认,谁也都不能代替。
“你既然知道她爱你,为什么还要对不起她?”这句话蒋垣几乎是吼出来的,死死抵住陈延的喉咙,“你知道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两年。”
“你果然现原形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下贱的男人?陈延第无数次被气笑,他好像被鬼缠上了,“你一边勾搭我的老婆,一边在公司里跟我虚与委蛇。现在还这么理直气壮,说给了我机会?”
蒋垣在那两年里,往返了许多次来看她,足以将担忧变成喜欢。他以为她很幸福,猜她改名字是不想记起从前的窘迫,便不打扰,直到发现她的丈夫出轨。
蒋垣觉得,以许杰的性格,肯定会利落了结这场婚姻。可这真正跟当下的她对话之后,才发现她内心的扭曲,像完全变了个人。她在婚姻里受尽委屈,始作俑者是陈延。
他把别人爱而不得的人,肆意践踏,以她的痛苦取乐,作为自己愉悦人生的养分。
蒋垣的拇指摁在陈延的喉管上,看他窒息,“你以为,我就不恨你吗?”蒋垣的眼睛变得猩红,有股永不回头的冲动,“我有多想剁了你?”
chapter88
蒋垣把陈延摁在栏杆上很久, 盘山公路的下面便是悬崖峭壁,灌木丛生,黑灯瞎火, 摔下去不死也得瘫。
一开始,陈延还能跟他势均力敌地对打, 但他逐渐呼吸不畅, 四肢缓慢地脱力,不再挣扎了。
蒋垣的额角暴起青筋, 眼睛越来越红, 浓黑的眼睫湿润,像会滴出血来。他的情绪极其复杂, 恨他们相爱;也嫉妒,他这样的烂人凭什么?
山谷里的风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乱,荡在眉间。明明他的手里掌握着别人的生死, 习惯居高临下看别人的人, 此刻眼里却盛着化不开的哀伤怅惘。
陈延看不懂蒋垣了。
他本来都觉得,死了算了, 蒋垣却松开手, 陈延得以喘息,他剧烈地咳嗽过后一脚踹开了他。
蒋垣猝不及防地向后趔趄几步, 他的身体早被酒精侵袭, 在巨大的爆发之后如同车子哑火, 陈延再次挥拳把蒋垣摁在了地上。
在陈延的意识里,男人不能心软,哪怕一秒。
他回过了神,一脚一脚踹在蒋垣的肩膀和心口, 用他们结婚的钻戒砸他的脸。蒋垣的脸颊、鼻梁被砸出一道道淤青血绺,陈延要把他的尊严全部粉碎!
蒋垣却突然消极到懒得反抗,他看上去想死了。
陈延瞧着他软弱的样子,“恨我怎么样,想剁了我又怎么样?命这个东西,就是这么残忍。你找不到她的时候,却是她最爱我的时候。”陈延的眼里要冒火星子,恨不得烧了眼前的人:“她现在已经没有心力爱不爱了,你无能为力,那就去死吧。”
蒋垣的嘴角一直在血,他舔掉了血珠子,脸上缓慢露出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轻蔑神情,他看着陈延,“蠢货。”
陈延看着他,到底谁蠢?
蒋垣却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笑得嗓子里血水倒灌,胸腔都跟着痛,他说:“你现在急得像条狗,无非只是想争个输赢。好,我给你颁个奖,判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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