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蒋垣尽量耐心地说:“你不要管了,这是我的事。”
“她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蒋成敏说,“你那是怜悯,不是爱情。”
“怜悯,为什么不可以是爱情?”前面的车又挪动了,蒋垣踩下油门,车子弹射很快,也很轻,随着他的话一起丝滑地飞出来,他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我觉得她的境遇配不上她这个人,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更精彩的人生,我给她了,今后就没人有资格怜悯她。包括你,也不能再拿道德和出身来羞辱她。”
蒋成敏被气到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找回,“为她这种人值得吗?”
“我不想说值不值。”蒋垣沉吟了片刻,等情绪回落,“人总要为自己的喜欢付出代价,我喜欢就值,就算以后不如我愿,我也认。”
过了拥堵路段,他直接开到了限速,蒋成敏不由抓着扶手,看出来他很急了,“你真的……我发现,你只是看上去像个正常人而已。”实际脑子坏掉了。
蒋垣不接话了,他没有必要说这么多,不会有人理解他的。
陆霓在蒋垣家独自待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可以想通很多事情,决定也无比清晰。
她在玄关上找到半盒烟,是他以前没抽完的,后面没怎么抽了。北方天干,即使开封那么久都没有受潮,一下就点着了。
她坐在阳台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抽多了脑子缺氧,晕晕乎乎,远离了现实,她突然很喜欢。
看着房子一点点从只是昏黄到完全陷入黑暗,只有她手指尖的红色火星了。
其实,可以嗅到故事已经走到尾声,她总觉得和蒋垣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像做梦,美好,温暖,但不真实,他们迟早要分开的。
她和他,或者和陈延,都不是一个层级的人。
没人能成为她的依靠。
蒋垣把蒋成敏送回去,再回来,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从电梯里出来,看见门口放着超市的袋子,她买了很多菜。蒋垣翻了一下,有鱼,牛肉,芥蓝等等。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对彼此的习性就会有了解,对方爱吃什么,挑食什么,他大概知道她准备做什么菜。
还有酒,是想和他一起庆祝吗?
蒋垣把菜拿进来,闻到一股烟味,从阳台飘进来的。
他打开灯,对她说:“很晚了,进来吃饭。”
陆霓没有回头,又抽了口烟,清冷道:“饭就不用吃了吧。”
蒋垣腿迈过门槛走到阳台,还是若无其事的语气:“你明明讨厌抽烟,心情不好也不要折磨自己。”他从她唇上拿走烟,折断丢了。
陆霓的嘴空了,又平静地点了一支,“你都听见我说的那些话了,不聊一下吗?”
“你想聊什么?”蒋垣问。
陆霓说:“我们分开吧。”
蒋垣稍顿,坐到了她对面,也冷声道:“你不要太荒谬,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贸然做决定。”
“和她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
“其实我说的,都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能在事业上帮助我,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对我来讲没差别。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们没有在一起的必要了。”
蒋垣听了,脸上竟然没有特别的反应,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管这些,现在只问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
陆霓对他这个反应却很意外,真的能不在乎吗?她陷入沉思,想着被他轻轻揭过的这一页。
他其实知道自己利用他的成分很大,一定也记得她在离婚这件事上故意吊着他,还有今天口不择言、尖刻伤人的话。
如果她说,对他有真心,被他轻易地原谅了。
当然可以粉饰太平。
但以上种种,都会成为他们日后相处的刺,他想起来就痛一下,想起来就痛一下,时不时质疑她的用心。
而她,受够了随时被叫停生活,被人从美梦里扔出来。
与其今后提心吊胆地等待,不如现在主动放弃。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甚至用微笑掩饰着无措,“其实,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这样的人……”他姑姑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她摊手看了看自己,有哪里他值得喜欢吗?这么短的时间,够喜欢上一个人吗?
“是不知道,还是不相信?”他又穷追不舍地问。
陆霓被戳痛,“有区别吗?”
蒋垣倏忽森然地笑起来,像看透了她,“我在回来的路上,猜到你会打退堂鼓。”他点点头,了然地道:“果然,你一点都没走出我的预判。”
陆霓还能说什么,说还是你厉害吗?
他的肩膀微微松懈,眉目间对她失望透顶。他伸手去拿烟盒,但里面空了。陆霓静静观察着他,他直接从她手上取走了半截没抽完的,放在自己嘴里。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她:“我想,
虽然是我们先认识的,可相处的时间还是太少。毕竟他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们经历过恋爱,婚姻,属于你们的人生大事。我要怎么做,才能覆盖你们的这些年?”
陆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我对你的脾气太好了,让你觉得我是个没脾气的人,让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觉得甩开我没有关系?” 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吹乱,陆霓看不清他的眼睛了,但他捏着烟的手一直在抖,“是不是我也要像陈延那样伤害你,让你痛苦,足够扭曲,这样的感情才刻骨铭心,让你不舍得轻易放弃?”
陆霓张了张嘴,想说的很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觉得眼球有些酸胀。
“你既然跟我在一起是有所图,为什么装到一半又不装了?”蒋垣咄咄逼人地问她:“你所追的成功,只到这样就足够了吗?是你的志向不够远大,还是我的能力够不上你的野心了?”
字字句句,如尖锥刺进她心里,泛着痛,她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但是现在难过一次,总好过以后慢性折磨。
“算我对不起你。”她轻飘飘地说,“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我都谢谢你帮助我。”
“不要敷衍地对我说谢,一点诚意都没有!”他发了狠地道。
陆霓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住,身体僵硬,抬头看他时,那双黑沉的眼和深刻冷冽的脸庞已经压过来,恶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呼吸。这是他们之间味道最复杂的一个吻,烟草的苦涩,噬咬的疼痛,气息狂躁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陆霓来不及喘气,被他拧着肩膀禁锢在怀里,她被他灼烈的眼神烫到,浑身痉挛抽搐,蔓延到指尖都是痛的。
她不敢动,被攻城略地又错乱地亲吻着,他粗粝的舌头肆意舔舐她的唇腔和舌尖,勾着她,往情欲的乱地上游走,忘记现实。
陆霓的恐慌达到顶峰,情急之下咬了他,铁锈味立即在细丝交连的口腔里弥散开。她也感觉到刺痛,一时分不清是谁受的伤,血水呛着她,嗓子辣疼。却让他更兴奋疯狂,她太过分,把一个理智的人逼疯,他愈加肆无忌惮把她的手反剪到背后,从嘴唇,一路吻到温软小腹。
陆霓被他手撑住后背,身体摇摇欲坠,小腹一直在抽动。
他做起来总是不管不顾,像要把之前欠的都讨回来,而她根本就没有反手之力。
渐渐的她便不再挣扎,也抓住他,水蛇般攀附上来和他接吻,不约而同地把那些都吞进腹内,但他们很有默契。
他的眼神依然幽深,一边亲她,一边桎梏着她的心脏,没打算放过她,也并没有被她的温柔所骗。
陆霓拗过头,伸长了纤细的脖颈,更为主动地深吻。
他的脸色更加冰冷,一把掐住她的下巴:“你在讨好我吗?”
她也顺从地吻过他的手指,他们依然是身体痴缠的姿态,亲密得好像这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别人都死完了。
她的脸庞总是妩媚秾艳,眼波流长,勾起人的恻隐之心,嘴里又总是说着违和的话,“我想多还给你一些,让你高兴。”
蒋垣瞬间松开了她,眼底情欲在此刻尽无。
“你总是这样,伤人的话慷慨激昂,真心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是吗?”
陆霓的衣服被扯乱,身上只着一件黑色文胸,羊毛衫丢在地上,雪肤颤栗,肩头瑟缩,仰望着他的眼神真是楚楚可怜。
蒋垣弯腰捡起来,轻轻丢在她身上。
用身体还,亏她想出来这么歹毒的话。
人在无语的时候,除了笑,好像什么都干不了,蒋垣闭了闭眼,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再管你了。”他指着大门,“走吧。”
陆霓穿上衣服,不敢相信他这是答应了?饶是听到他说今后不会再管她,心头还是酸涩低落,但是她没做停留,越过他,走向门口。
蒋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纤弱背影,从来都没变过,他一只手就能拧断,还敢这么犟。
他侧了侧头,好整以暇地警告她:“我知道你没有心,但记住我说过的话,你往后缩,我就不会放过你。”
陆霓的手搭在门上,僵持了一秒,迈步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不放过她,是指毁了她的事业吗?
大门再次被关上,他孤身坐在客厅里,晒着清冷皎洁的月光,屋子里残余着她身上的香气,始终萦绕。
他也闭上酸楚的眼皮,烟把他的双眼熏得流泪,睁不开了。
是二姐许梅打来电话, 许杰才知道许长生的赔偿款下来了。
许杰在学校规律地上学,忽然对钱没了期待,生活里有许多无可奈何, 她只能等待。
等着长大,等着高考, 等着离开这里。
也是那段时间, 她知道了在那个骇人听闻的跳楼事件里,死的是蒋垣的爸爸。
她周末没有回家, 躺在宿舍的床上, 打开ipod又听了《死性不改》这首歌。
她想让自己高兴一点,也只有蒋垣把ipod借给她的那个下午最快乐, 她希望这首歌,能把她带回去。
许杰对很多事没有情感,连许长生死了都没有掉眼泪,但那天她的眼前一直灰蒙蒙的, 乌云密布, 始终散不开。
她删掉了蒋垣的电话,也许他已经出国, 她也答应了蒋成敏再也不联系他。
她听了快一百遍, 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回那天的快乐,每听一遍眼睛都会流泪。
她盯着塌下来的蚊帐顶, 有死蚊子的尸体, 蚊子只有一个夏天。她收住哽咽, 这样自负的,想要快快长大的人,也会感叹时光不再往复。
这一年春节,许杰的三个姐姐都回来了, 一下子像回到了小时候。
许长生的赔偿款有一百二十万,许竹和许梅先前都垫了钱,身上也都有债务,许梅仔细地算着账,先把各家的债还掉再分钱。
许杰坐在灶边烧火,她往灶膛里丢了一把花生和红薯,使劲儿拉风箱,偶尔抬头看向切菜的许竹。
许竹的指头上不知道干什么染了颜色,还贴了创可贴,关节粗大,皲裂严重,典型的劳动妇女的手。
许杰把花生从灰里扒出来,剥了壳,用手指把红色的花生衣搓开。熟花生嚼起来很香,许杰把花生米喂到许竹的嘴边。
许竹只吃了几粒,就说:“姐不吃,你自己吃吧。”
她直起腰的动作显得很艰难,背一直佝偻着,仿佛老化的器械。
她总是很累,许杰在许竹身上看到了妈妈的影子。那恍惚的幻觉把许杰吓住了,她垂下眼帘,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担心。
吃饭之前,许梅把账算出来了,刨去她和许竹的钱,还剩下几十万,她问许竹:“大姐,你说怎么分?”
许竹说:“平均分。”
“凭什么平均分?”许拦第一个不同意:“许杰从小到大,比我多花了那么多钱,我在这个家里获得的资源从来都是最少的,这一次不应该补偿我吗?”
“小杰要上学,得给她把钱留够。”许竹说:“你不要嫉妒她,谁让你考不上高中的?”
许拦努了努嘴巴,筷子一摔,站起来吼道:“不公平!”
许竹和许梅都不说话,许杰一直事不关己地吃着饭,一只鸡两条腿,都被她吃了。
许拦满腹委屈地跑出去,直到晚上都没回来,许竹出去找了一圈,打她的电话也不接,气得直跺脚。
许拦跑去了邵勇家。邵勇还和父母住在筒子楼里,地方比她家的自建房还小,多一个人都抹不开脚。
许拦只能窝在邵勇房间的床上,隔壁就是他父母的卧室,完全不隔音,这边放个屁,那边立马就听见了。
许拦和邵勇闷声做完爱,低声跟他哭诉着家里的不公平,大姐只疼许杰。
邵勇抱着她:“现在不是有我疼你了吗?别难过了。”
“还好有你。”许拦抹抹眼泪,也只有在邵勇面前她才是被宠爱的小女孩。
邵勇叹气,许拦又蠢回去了,这个时候是谈公平不公平的事吗?重要的是钱,她总是搞不清楚重点。
他跟许拦说:“其实你想拿到更多,也不是不可能。”
“你有什么办法?”许拦问。
邵勇说:“你还记得你爸是怎么咽气的吗?少不了许杰的事儿,你大姐总不能看着她去坐牢吧?”
许拦瞪大了眼,“我怎么忘掉这茬了?”过会儿她又纠结起来,“那我真要把许杰送进去吗?又没证据。”
“傻瓜,当然不会。”邵勇笑了,“把你大姐唬住就行,她那么疼许杰,为她出点血也是应该的。”许竹这种平头小老百姓,胆小怕事,不要说坐牢,就是被警察传唤都吓个半死。
许杰一放假,就去许竹家帮她做家务。
许竹舍不得她,让她不要总是过来,还有一学期就高考了。许杰说不会因为这点时间就耽误学习,她心里有数。
许竹的两个小孩都很会哭,大的哭完小的哭,小的哭完大的哭,没完没了。许杰给小的换尿布的时候看见他屁股上的青斑。
她怒火冲冲地跑去她小姑子的房间,质问道:“你们谁掐他了?”
小姑子面对冲进来的许杰,也喊:“乱讲什么啊你?”
“他屁股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两个小姑娘厮打在一起,许竹的婆婆拉开许杰,“我还没找她算账,你还好意思找我要说法,她虐待我的孙子!”
“谁虐待你孙子了?”
“你姐啊,还有谁?”
“放屁!我撕烂你的嘴!”她指着这两人骂:“再让我看见你让我姐给你洗衣服,吃她的营养品,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丢茅坑!”
“神经病!你和你姐都是神经病!”
“警告你们,我姐不是来给你们当保姆的。”许杰恶狠狠地说,“我以后会经常来,谁都别想欺负她。”
许杰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是许竹掐的孩子。她不理解,因为不符合逻辑。她同样也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说许竹是神经病。
许拦和邵勇来找许竹的那天,带了好几个男的在门口守着,把许竹堵在家里。
许拦让许竹把赔偿款的一半儿都给她,否则她就去告发许杰杀了许长生。
许竹看着涌入自己家的陌生人,又惊又怕,气得喘息不过来,质问许拦:“你带着外人,把你妹妹往死里整,到底谁是你的亲人?”
“狗屁亲人,这个家里谁对我好了?”许拦说:“我现在只要钱,钱才是好东西。”
许竹不能给这钱,姊妹俩争吵几回不下,彼此都红了脸。
邵勇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姐,小妹可能是你们家最有出息的一个。也许这次不能拿她怎么样,可影响不好啊,背着杀人的嫌疑,她以后还怎么找工作结婚,过自己的生活呢?”
许竹想到了许杰,心里一阵疼,最终答应了把钱给许拦。
许拦拿到钱,却突然难过起来:“你果然一点都不疼我。许杰犯那么大的错,你都恨死她了,现在还肯用钱帮她摆平。你怎么能那么偏心她?”
许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这一刻最恨许杰。
许竹不想再看许拦一眼了,“我是不是说过,你好好上学我也供你?家里吃的喝的,哪次不是紧着你们两个小的?小杰有的衣服,我都给你买了,她还穿你不要的,你还要我怎么公平?”她说到最后,声嘶力竭,“爸妈撒手走了,留下这么个破败的家。我也想让你们过好日子,可我没钱没本事,我尽力了!”
许拦站在那沉默了好久,一句话也接不上来,从许竹家离开了。
那次恐吓以后,许竹好像掉了魂,在房间里好几天都没出来。
许杰再去看她,才知道许拦为要钱,还带了邵勇过来威胁,是许竹的小姑子告诉许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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