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杰默默地把信封塞到他包里,蒋垣没有看见,又问她还有钱没有,许杰说有的。
蒋垣说:“我说资助你不是玩笑,你好好上学。有困难给我打电话。”
许杰还是关心:“你家真的不会……”破产了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蒋垣很快就走了,否则赶不上末班车,许杰只送他到门口,他没让她出来,因为外面实在太冷了。
从那天以后,许杰就再也没有见过蒋垣了。
那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并非虚妄的大话,而是蒋垣的承诺。
蒋成忠的那块商业地已经谈妥了交易,就等签合同打款,这边脱手,他的公司有喘息余地,会再次走上正轨。
蒋垣对许杰心里始终有愧疚,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是因为他爸没钱,导致乙方消极应对事故,酿成许杰家庭的悲剧。
他回到北京家里,准备复学的事宜。他心里又牵挂许杰一个人生活,想去看看她,所以就去了。
某天晚上,蒋垣将将进入睡眠,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是蒋成忠打过来的。
蒋成忠说:“那块地卖不掉了,也开发不了,我被人利用了,要完蛋了。”
蒋垣的大脑一懵,仔细辨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蒋成忠被人做局。X省那个地方,三年换一任领导,每任领导都把它当成跳板,要做成政绩,投资的外商就是垫脚石。
当初金隆为了接工程,审批的文件是找人做的,两头欺瞒。现在领导换任,上下层层换血,整治不良之风。
新的领导做新的政绩,推翻老的,地质勘察那地不符合商业开发标准,勒令停止开发交易。
蒋成忠的投资全砸里了,谁都不会想到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无法无天,把天都捅破了个窟窿。
他玩不过。
蒋成忠说:“我没办法了。”
蒋垣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爸,你别冲动。”他听见呼啸的风声,五脏六腑都提起来,一遍遍说着:“你冷静下来,一定还有办法。你要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蒋成忠早就崩溃数遍,也郑重做了一个决定,“你知道我要面临的是什么?破产,坐牢,我已经五十几岁了,不会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我也没法接受潦草结束的人生。”
蒋垣已经预料到蒋成忠会做什么,他的呼吸突然困难,恶心,整个人都要碎掉了,“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他的声音颤抖,卑微地祈求:“爸,你想一想我,求求你。”
“蒋垣,对不起。”蒋成忠跟他道歉,又给蒋垣忠告,“做人不能善良,你很随我,但这是大忌。”
电话被挂断了。
蒋垣站在地上,浑身颤栗,他冲出家门,却不知道能去哪里救蒋成忠。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了蒋成忠一跃而下的样子。
他的人生也全完了。
陆霓这一周的行程安排很满, 两天没跟蒋垣见面。
她经由黄老板介绍,跟一所谓蓝血奢侈品牌合作上了。品牌方做Vic客户答谢宴,有花艺下午茶, 陆霓作为老师被邀请过去。
这种合作其实没有什么费用,她也不在乎什么蓝血和红血品牌, 无非是自诩名头。但对陆霓来说好处也不少, 至少今后她有与奢侈品合作的履历与作品,同样也是给自己赋魅。
人们总是对财富, 学历, 美貌,有着莫名其妙的崇拜。陆霓在很多年前经历过如此的心境, 历久弥新。随着年龄增长,自己也逐渐变成了这场名利场崇拜中的左位。
在晚宴上碰上了个曾经上过她课的客户。对方在心里也高看了陆霓三分,帮忙介绍人脉,不吝夸赞。
陆霓说上次见面还是和汪姐一起, 只是今天汪姐不在。
“汪瑞雪怎么可能进来?”
陆霓笑笑, “她最近出国看女儿了,没空吧。”
实则根本不是, 品牌请来晚宴的客人一年的消费起码几百万。汪瑞雪的钱都是丈夫秦峰的手指缝里漏的, 秦峰一个外企高管,年薪是不低, 但要供两个国外上学的孩子, 一家老小, 开销很大。
汪瑞雪不掌握家庭经济大权,零花钱有限,无法买当季新品,撑门面的行头还要去二级市场捡漏;按摩、做脸偶尔买团购券。
“她算哪门子上流?也就中产吧。”对方捂嘴笑, 表情不屑。
陆霓有种窥见大部分主妇破碎内里的感觉,包括她自己,如果不离婚的话。每个人都没有秘密,像被翻透的书。甚至称不上书,只是一本薄薄的产品使用手册,毫无内容。
陆霓不想做被翻透的书,只想做翻书的人。
她发了营业的朋友圈,这条朋友圈被汪瑞雪看到,心中五味杂陈,毕竟奢侈品晚宴邀请需要门槛,陆霓还越过她,和她的朋友聊天、合影。
周三,陆霓店里的沙龙没有汪瑞雪的名额,她把自己硬塞进来,说说笑笑,聊一些时尚的东西,很快话题又转到家长里短上去。
说起某某和前夫离婚,现在又和某企业老总谈恋爱,好像还要生孩子。
“老蚌生珠,牛啊。”
接话的是昨天跟陆霓一起参加活动的那位,刚刚吐槽完汪瑞雪,今天又和汪瑞雪一起吐槽别人。
“这有什么的呀,历史上不是有好多进宫前就嫁过人,之后照样当皇后的。”汪瑞雪看过的宫斗剧很多,说起来头头是道,“那什么刘娥,董鄂妃,不就是?”
汪瑞雪看向陆霓,征求认同,陆霓笑说自己不懂历史,不知道这回事。
她倒不是故作清高,而是这会儿她在做生意。客户可以胡说八道,她要跟着胡说八道,人家可就觉得她这人不怎么样了。
“那就说明,女人升迁靠的不是贞操带,是手段吧?”
“我现在就佩服邓文迪,蹬了默多克,有钱有身材还有小鲜肉,简直人类楷模……”
无论多光鲜的人背后一样落入窠臼,嚼透舌根。
沙龙结束已经五点多了,陆霓和客人聊天,店员则在打包伴手礼,这次的伴手礼是香水。
外面天黑透,汪瑞雪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拉着陆霓说话,问她昨天和那位朋友聊了什么,陆霓说都是一些场面话,俩人又不熟。
汪瑞雪这才满意,“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起出去玩?”
“哎,开年事情很多,生意上的。”陆霓推辞。
“陈延快回来了吧,等他回来,你们一起来我家吃饭。”
陆霓并不知道陈延出差,听汪瑞雪的意思,陈延还没把两人离婚的事广而告之,既然他快回来了…… 陆霓的手指在桌子上磕了磕,若有所思。汪瑞雪也看她的手,此前陆霓总戴着一枚格拉芙的钻戒,最近几次见面都没看着。
陆霓收到蒋垣的微信,他刚开完会,从公司开过来接她。
她放下手机,这条微信已经发过来好一会儿了。汪瑞雪顺着她的手,看见她身后的花束,是刚刚上课的教材,但也是最漂亮的,她问陆霓:“这个给我拿回家吧?”
陆霓拒绝了,说有用。
汪瑞雪沾不到便宜,心说鲜花又保存不了多久,能有什么用?陆霓把她送出去,不远处停着的车,没有打双闪,但是她看一眼车型就认出来了。
蒋垣到时,见她跟人说话,是熟面孔,就没有直接进来,坐在外面车里等。
陆霓抿了抿唇,返回店内拿了包和围巾,还有那束花,上了他的车。
蒋垣看见花愣了愣,太大了,几乎把她的身体挡住。
他下来把花拿到了后排,“给客户的?”他记得店里忙不过来她会亲自送货。
陆霓说:“给你的。”
“送给我?”他原本已经关上车门,闻言又退回去,郑重观赏。陆霓不好意思,赶紧说:“天黑看不清,到家再看吧。”
蒋垣点了下头,坐回车里问她,“吃饭了吗?”
“还没。”
“现在饿吗?”
“不太饿。”
“带你去个地方。”蒋垣拨动了档位,把车开出去。
汪瑞雪还在挪车,没有走掉,她刚刚看见陆霓上了一个人的车,但那人可不是陈延。
“我们去哪里?”陆霓看他开的路不是回家的。
“跟着我就好。”蒋垣说。
陆霓下午吃了点心,现在不太饿就安心坐着了。蒋垣把车开到外环,出了市区,最后在森林公园的停车场。
人烟稀少,空气都清新很多。陆霓推开车门下了车,蒋垣让她把围巾拿着,别被风吹着了。
陆霓惊奇,眉一挑:“晚上爬山?”
“要不要?”他笑了。
陆霓没想到他会带自己爬山,但来都来了。两个人吃了点东西就往山顶去了,虽是周内,也不乏年轻有热情的情侣,话语密集地聊天。也许别人看他们,也是平平无奇、世间万千情侣之一。
她不爱爬山,却是爬了最多的山,她小时上学的路,总是在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山路上,永无尽头。现在对此兴奋,因为带着“玩乐”的目的,大学生再去做高考题,即使不会,也笑笑了之。
她也一直被蒋垣牵着手,他并没有与她并肩,而是错开半个身位,如此他走在前面,对她就有个牵引力,陆霓觉得挺省劲儿。
走着走着,她突然松开他的手,看他反应。蒋垣表情淡然中带了点严肃,“手给我。”
陆霓再牵时只抓住了他的食指。蒋垣对此不置一词,用食指勾着她往前走,等陆霓再松,他就冷脸。
逐渐有点玩闹的意思,两个三十岁上下的人不属于小情侣,也不嫌幼稚。
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山顶的观景台。
陆霓来到这个城市十年了,很奇怪,她第一次这个视角看见全貌的北京。不是在国贸吃饭时,偶尔瞥一眼的那种看,是全部。
城市像一块错综的电路板,而非吞金兽,变得温和,安静匍匐在脚下。
蒋垣见她掩藏不住眼里的闪亮。
陆霓回头想说句话,就看见蒋垣一直盯着她看,被她抓包,他的表情也很坦然,看得更直白了。
她弯着眼睛笑了笑,缓解尴尬。
蒋垣突然低头,把她的笑声原路堵回去,他的舌尖顺便抵进来,在她的唇腔里扫了一周。
这个过程很快,只持续了两三秒,快到无人察觉。他的唇离开她时,流畅地带走了黏连银丝,她的嘴唇仍然保持哑光干燥,只是比几秒前柔软了。
蒋垣略微抿唇,若无其事揽过她的肩膀,回答了她还没问出口的疑惑,“白天忙得昏天黑地,头脑都不清晰,这里姑且能喘上口不一样的空气吧。”
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她待一待,什么都不想。
陆霓还在回味刚刚的吻,没有味道,但陆霓仍然感觉到他舌尖的力度,留在了她的嘴里。
她今天的精神压力也有点大,吹吹冷风,现在好多了。
只是陆霓不能留太多时间在这里奢侈地喘着大自然的馈赠,因为投资的事还没搞定,她问:“我们在这待到早上看日出么?”她打了个喷嚏。
蒋垣是有这个打算,但他觉得她好像要感冒,便决定回去。
在山上看一会儿夜景,两个人开车回了蒋垣家,跟在他后面上楼的时候,陆霓斟酌一番,决定告诉蒋垣自己已经离婚,否则陈延出差回来……自己说,总比被戳破显得真诚。虽然她的确用这件事吊着他。
她进门就把花拿进厨房,准备拆开插进花瓶里。蒋垣脱掉了外套走进来,从后面抱住了她,不大的拐角,她被高大身形堵在里面,一只手钳制她薄瘦的腰防止乱扭,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与自己接吻。
陆霓惊诧地张开嘴,反而方便他进去,嘴里有刚喝过茶水的苦涩,带点甘甜,无比清凉,干干净净的一个吻,却又来势汹汹。
“他要回来了。”
蒋垣对对方的行程了如指掌,今天过后,也许没法再让她留宿。
陆霓的话头已经到了嘴边,但蒋垣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再次吻进来。他把人轻轻巧巧就转了过来,陆霓手上全是水,她不忍心弄湿他衣服,扎楞在两边儿,任人摆布地亲着,唇舌交缠,吮津勾唾。
她要被吻到呼吸困难。
接吻的时候,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表情。
他早已察觉不对,没问她,心里有了妄想一般的猜测。但那天打电话给她,又听见她仍亲切称呼对方的家人。妄想只能只妄想。
也许他们的关系只是走向更破裂的一步,爱情消散,不代表亲情也不存在了。
不明的光线里,陆霓辨不清他的情绪,但能看出他的眼神由温柔变得尖锐,暗藏着审视的意味。
陆霓没法视而不见,现在的蒋垣和之前她认识的肯定不一样。他已经三十几岁,经历过人生的大风大浪,有诸多算计,没有那么宽容,也没有无私奉献的品质。
做人要审时度势,她把话再次往肚子里压,说:“我还是会陪着你的。”
蒋垣笑了下,又很轻地亲了亲她的鼻尖。
她的丈夫在,她能陪他多久呢?
陆霓趁机转移话题,问:“给我投资的事,你们内部评估好了么?”什么时候找她坐下来正式谈钱。
蒋垣也正好要跟她说这件事,“公司现在的团队,不适合做消费品投资。”
陆霓愣在当场,“可是——”
蒋垣说:“融资这样的大事,不要着急,不止是钱的问题。我会再给你找别的团队来做。”
话是这样说,陆霓不免失落,换团队还不知道猴年马月了。况且她也不知道他说的真假,会不会是敷衍?
陆霓没有表现失望,但他看出来了,“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嗯,我知道的。”陆霓这样说,她的肩膀微微向下,呈现一种放弃的状态。
之前他答应她的事,也有没做到的。陆霓不是责怪谁,但充斥着不确定性,也让她处在不安里。
蒋垣摸了摸她的脸,像安慰小孩,又把她抱到台面上坐,让她抬起头来看自己的眼,戏谑问:“我不给你投资,你今晚就要走吗?”
“我没有这么说。”陆霓就着这个姿势,抬了抬脚踝,也轻轻勾住他的腿。
“那心里这样想了吗?”他捕捉到她眼中的摇摆。
“不能想。”他竟真这么说。
陆霓觉得他这人未免太霸道, 她想什么,他管得着吗?但是很快她又觉得,自己刚刚的失落是不是过于明显, 工作遇到问题是很正常的,她出去谈合作也不是每次都顺利。
她的脚踝从他西装裤轻轻滑下, 蒋垣感觉到了, 伸手去扶,但没抓住, 陆霓人也从台面上下来, 臀部转过去,碰到他, 他自动往后退了退。她上次已经控诉过他黏人,蒋垣会减少亲近的频率。
陆霓说:“我没有想走。”
“不要有不该的想法。我说过,如果你退缩,我不会就此罢休。”
陆霓听了不由暗暗心惊, 她相信他有这个手段, 转移了话题:“我先把花插起来。”
蒋垣也认真地看向陆霓带来的这束花,很高级有层次的绿色调, 他嘴角笑笑:“怎么想起来送我花?”
“想送就送了, 需要理由吗?”陆霓说,这的确是教材, 但是她做的时候就想好要送给他了, “‘绿野仙踪’是今天活动的主题,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天,用材也比较有自然野趣。”
蒋垣站在旁边干看着她拆包材,“我需要做什么?”
他的问题有点呆,陆霓说:“帮我拿两只花瓶来。”
蒋垣去书房的收藏柜里找出两个浅色的陶瓷瓶, 陆霓欲言又止,这太贵重了,插花很奢侈,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最大程度上保留了作品的完整度,一分为二在两个花瓶里。
蒋垣把其中一只拿到卧室去放起来,另一只被陆霓放在餐桌上。除了天鹅绒和绿掌这种高株的植物,余材里有苔藓。
陆霓没有把苔藓扔垃圾桶,找了个空玻璃瓶,在底层铺了点火山石,再用镊子一点点把湿苔藓塞进去。火山石是她包里带的,来之前就想好了自己要做什么。
蒋垣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鼻梁很细,眼睫收敛,陆霓许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说:“我最近在新房子里养苔藓,很有意思。”
“新房子?”
陆霓说错了话,立即改口:“是单独的房间,专门放我养的花的。”
“哦。”蒋垣也没有多想。
陆霓把瓶子推到他面前,蒋垣定睛一看,她在瓶子里造了个微景观。
陆霓今天上班戴了一枚卡通风格的兔子戒指,把戒指放到苔藓里:兔子立在青青草原上。很有童话意趣。
陆霓把苔藓景观瓶也送给蒋垣,撑着下巴,说:“我觉得,这么多植物中,你最像苔藓。”
苔藓没有根和茎,靠孢子繁殖,蒋垣戏谑道:“低等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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