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霓没见过这阵仗,被他吓到,身体一动不动,她懵懵懂懂又困惑地说:“我不太明白你。”
“许杰,你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他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不明白我?我们应该回到以前的样子,你不明白?”
不明白就纹在身上,刻在墓碑上,天天背,夜夜记,就明白了!
陆霓咬住唇壁,沉默了会儿,“可是,我都结过婚了,和别人相爱过。我也不是十几岁了,怎么可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我知道你结婚了。”他记得很清楚,喃喃道:“我还知道你是12月26号,在北京完婚。我什么都知道,这很好,你的人生平顺,我也在往前走。”
陆霓的情绪几番沉浮,看着他晦沉不明的脸,目光怔怔的。
“可你嫁了一个什么人?这个人他出轨了,背叛你,他——”他被气到说话卡顿,眼里猩红可怖,似有东西洇开,被迅速抹掉,“他在婚姻里消耗你,驯化你。让你变得怯懦软弱,磨得人格全无。你不知道吗?”
陆霓想说,自己被改变并不是因为陈延,而是人被倒进什么样的容器里,就会变成什么形状,她没得选。是生活改变了她。
对蒋垣来说,那个贫瘠却又睥睨世界的少女,整个人都是发着光的。可是她现在,只有顺从再顺从,祈求再祈求,脊背弯了又弯;看着她与自己虚与委蛇,蒋垣其实是很厌恶她这幅样子。
“我跟你好好说话,给你找律师,让你离婚,你不听。非要我拿陈延的工作威胁你,恐吓你,你才知道怕。你有一点骨气吗?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让你委身于我?”他被她气到昏厥,口不择言,“我说过一次让你陪我睡觉吗?这世界上的男男女女何其多,比你漂亮的也不少,我缺人陪我睡觉吗?”
他恼怒她做小伏低的姿态,说话唯唯诺诺,一进门就直奔厨房,谁需要她做这些了?表面上的顺从乖巧,随叫随到,实则是表明与他桥归桥路归路,界限分明,她是被胁迫来的。
说她两句,又掉着豆大的眼泪,扮可怜、装无辜,说你也知道我从小的生存环境就艰难,能有现在的生活不容易……
他还能说什么?
陆霓听得头昏脑胀,她仰着头,这会儿看上去有点呆滞。
消化了一会儿他所说的,陆霓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才接得住。她心中有点安慰,他好像真的关心自己,又隐隐不安,他要与自己拆伙。
她这边婚都离了,已没有退路。
可他已经背手站起,离她老远,不想再沾染她一根头发丝。
陆霓不确定他生气的成分有多大,还是因为酒精攻略到大脑了。她踱步到他身后,清了清喉头,似乎说什么都不好,就悄悄地去牵了他的手,纤纤细手把他的手指全都攥起来。
蒋垣身形动了动,他一根根抽出自己的手,克制冷静地放言:“你回去吧。”
陆霓微微愣神。
他倏忽转过来,目光定格在她身上,细细端详,而后失望道:“回到你和陈延的家里,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我跟你这样不清不楚的,的确称不上道德。之前几个月如有冒犯的地方,我在这里说声抱歉,对不起了。”
陆霓睁大双眼,不敢相信他就这样算了,但也不完全相信他说的就是真的。
“你还好吗?”她问。
“我好与不好,都不关你的事。”他冷道:“你也说了,我们本来就是毫不相关的人。”如果他那年没有跟着他爸去南方,又多管闲事,就不会有这些。
陆霓心头重重一跳,像高空蹦极,没着没落的。
她埋着头,低着眼,眼尾妩媚又柔美,卷翘黑长的睫毛像燕子尾巴,看不见瞳仁,又是那惹人怜爱的样儿。
蒋垣眼神黯淡,知她可怜是真的,心思多也是真的。
“我知道了。”她这样说。
“走!”他毫不留情。
目光却再次对视上,突然又仓促,她的嘴唇蛊惑性地微微张合,唇红齿白,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瞬间撅走人的注意力。
chapter57
许杰重新在灶膛里添了柴, 让锅烧起来,羊肉汤又咕嘟滚沸,她问蒋垣:“你爱吃羊肉吗?”
蒋垣客观地说:“这要取决于做法, 好不好吃吧?”
“但凡是肉,随便怎么烧都好吃。”怎么可能不好吃?许杰又问他:“你喜欢吃萝卜吗?”
这次蒋垣回答:“喜欢。”
于是许杰去洗了一根白萝卜来, 削皮切块儿, 丢进羊肉汤里,羊肉的膻腥和萝卜的清甜中和得很好, 就很香, 刚吃过饭的许杰又饿了。
她拉了几下风箱,加大火力, 让锅里的汤再次沸腾,把萝卜煮熟。
蒋垣问:“这是什么?”
“烧火工具。”她回答。
蒋垣坐在桌边沉默,厨房的白墙已经被熏黑了,灯也不怎么亮, 他看着她烧火, 她的整张脸都是沉晦不明的,两只大眼睛镶嵌在小小的脸孔上。
蒋垣被烟迷了眼, 他转过头去看窗外, 再回头许杰已经起身了,她拿了一只搪瓷碗。
许杰把锅里的肉全都盛给了蒋垣, 连着汤, 蒋垣在火车上坐了三十几个小时, 已经精疲力尽,腹腔空空,他狼吞虎咽地都吃完了。
许杰趴在桌边,看他吃得很香, 心里也高兴,这是一个成年男性的饭量,超出她的想象。
她嘴角笑笑。
“怎么了?”
许杰说:“我在学校也是每天都好饿,恨不得啃桌子,吃人,丧尸一样。”
“饿怎么不吃东西?”
许杰说:“没下课啊。”
“……”
蒋垣把碗筷拿到外面洗了,他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水池是在院子里的。许杰已经进了屋子里,在桌子上摆弄着什么东西,蒋垣擦干手,拿自己的双肩包,说:“我走了。”
“你去哪里?”
“民宿。”
许杰挠了挠后脑勺,踟蹰说:“要不然你今晚在我家睡吧,晚上村里没有公交车,路灯也没有,你怎么去?”
蒋垣说:“我走着去一样的,已经跟老板娘说好了,给我留门。”他毕竟是陌生人,她又一个小女孩,挺不方便的。
许杰说:“你在我家睡吧,”她强制性地请求他,“你去民宿还得花钱,在我家住不花钱。”
蒋垣不说话看着她。
许杰说:“你钱多给我一点好了。”
其实她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没有必要,村里来亲戚谁不是住在家里,还要花钱住在外面,那真是钱多烧得慌。
她见蒋垣有松动的意思,便拿走了他的包放到房间里面去,蒋垣也跟了进去。
住的地方自然是不缺的,但也不算多宽敞,许杰姐妹四个都是住在最大的屋子里。
许杰让蒋垣睡自己的床,她睡许拦的床,两张床的床头靠在一起,中间拉上帘子挡住。蒋垣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拿了东西去洗漱,看见自己给许杰买的护肤品摆在水池边,她把洗面奶从后面一点点挤着用的,用的很节省。
蒋垣用冷水洗脸时,想起父亲的忠告,做男人不能心软,这对个人成长来说是大忌。
但他刚刚看见许杰烧火的样子,很可爱,他有股冲动,想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她。
蒋垣洗完出来,没有换睡衣,而是穿上干净的衬衣和长裤躺在床上。被褥很软,有淡淡的肥皂香,枕头有点小,里面填充的麦秸,沙沙作响。
他拿了手机定闹钟,闭眼催促自己快点休息。头顶传来响动,他吓一跳,坐起身来,“谁?”
“是我,别怕别怕。”许杰也躺下了,“我在帘子后面。”
“……”他又惊魂未定地躺下,无语道:“你家只有这一个房间,你还好意思留我?”
许杰说:“旁边还有一间卧室是我爸的,我怕他晚上来找我。正好在这里跟你说话。”
蒋垣并不适应和女孩子躺在一个空间里,更多是不方便。
许杰已经开始问他问题:“你最近都去哪里了?”
蒋垣说自己去徒步了,在某条线上。许杰问他徒步主要做什么?蒋垣说看你的理解,你想获得什么就会获得什么。
“那你呢?”
“我什么都不想得到。也许只是用眼睛绘山,路,山川万物。”他跟许杰讲了一些自己在路上的事情,打过几份工,也有几次因为没安排好行程,晚上差点找不到住的地方。
许杰觉得听他说话很享受,她就不愿意跟许拦那个废物多讲一句,也不太高兴和许梅聊天。她们都不懂她。
“你的病好了吗?”
“你知道我生病?”
许杰噤声几秒,含糊说:“我猜的。”
“我没有病,只是状态不好,经常失眠而已。”蒋垣解释。
许杰说:“你现在想睡了吗?我这会儿跟你说话会打扰你睡觉吗?”
蒋垣随着认识许杰越深,就越能感觉到她的表达欲旺盛,他说:“你还想跟我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我不说了。”许杰从枕头下面翻出ipod,戴上耳机听歌,“你听吗?”
“给我一只。”
手在半空中划拉,很难找到另外一只手,许杰拉开帘子,蒋垣就看见了她的脑袋,一直挨在自己这头,她也一直是趴着的。
外面的雪透过窗户,映进屋子有皑皑光亮,蒋垣能够清楚地看见她呼吸张合的嘴巴,清澈的眼睛,正一错不错盯着他。
对视的那一眼,蒋垣脸色倏地变了。
他把帘子拉上,躺回枕头上,让自己的情绪也慢慢回落。
许杰的脸也有点烫,有点好奇,又有点失落,她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在脑海中回忆着那一瞬而过的画面,意识到他是穿衬衫睡觉的。
他的歌单已经被许杰听了许多许多遍,一首没有增加,一首也没有减少,问她没有发展自己的喜好吗?
许杰说:“上次你说,你喜欢的是哪几首来着?”
蒋垣在循环到的时候才告诉她,这几首是我最喜欢的,其他是一般喜欢。很少有人把自己的喜欢量化,还要排序,但很方便许杰去理解。
蒋垣也问她:“你呢?”
“我不说。”她挺有自己的坚持,并不跟风他。
蒋垣其实有点困了,声音暗哑流出,问她:“你和你姐姐,也会在熄灯后这样聊天吗?”
“我三姐吗?”许杰说:“我们关系最差。”
“为什么?”蒋垣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倒是有个表妹,不怎么见面。
还能为什么?多子女家庭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关系和谐的基础是资源分配平等,家庭的权杖掌握在许长生手里,从他这里就完蛋了。
只有在骂许长生的时候老三和老四才会统一战线,其他时候,姐妹要争吃抢穿,遵循丛林法则,你的手段不狠,不会厮杀,你就什么也没有。
所以许拦为了争夺赔偿款在许竹面前指认她,这个家随着许长生的死去散掉,都在她意料之中。
蒋垣在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之际,突然说:“你以后上学的学费,我可以给你。”
她不敢相信,又说那句话:“可是你自己都没钱了。”
蒋垣说:“资助你上学的钱还是有的,不要担心。”
许杰在那一刻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她好想与他亲近。一根耳机线牵着两端,她这边稍微动一动,那边就会被扯掉。她知道,蒋垣也一直迁就着身体。
在许杰十几年生命里,无时无刻不伴随着痛苦,都是一些细细碎碎,不值一提的痛。她的身体那么小,盛不了,装不下,随时要炸掉。
有人给她温暖,给她希望,又随时抽走,徒留给她失落。她不敢对明天抱有希望,只能说:“睡觉吧。”
蒋垣在第二天走了,背着他的双肩包。他把他睡过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也把他们吃早饭的碗筷都洗干净。
她收拾书包去学校,在自己的书包底下发现一只信封,里面有一沓钱,是蒋垣给她的,两千多。
许杰握着这些钱无所适从。
她最初接近蒋垣,的确是想让他资助自己,但方式仅限于,他仍然会买几千元的衬衫,上万块的手机和电脑,大手一挥把不喜欢的电子产品送给别人。
她希望能在他指缝下接一点钱,满足自己的生存空间。而不是他也穷困潦倒,还把自己身上仅有的钱,都给她。
chapter58
女人的美貌和楚楚可怜的眼神是利刃, 蒋垣也会被刺到,他就不看,看向别处, 不吃她这套。
“你真的要赶我走吗?”陆霓低语祈求道。
她在偷换概念,他只是让她走, 回自己的家去, 这么晚她莫名其妙在一个男人家里干什么?
却被她说成赶。
“我说的是让你走。”他重复,再次挣开了她的手。
陆霓走到门口, 又听见他决绝地道:“今后不要给我打电话, 不要再来找我,哪怕在路上见到我, 也当不认识。”
陆霓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大门,心里有一百种想法划过,她的眼里也有那么点说不清楚的痛恨,她都不知道恨从何来。
“好。”她也没有留恋。
一条线划出楚河汉界。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拧了拧, 低声疑惑道:“门打不开了。”
蒋垣回头看她一眼。
陆霓语气有点着急,仔细研究, 不知道怎么回事。
蒋垣走过来, 一下就开了锁,呵!他把门往外推, 让她出去。陆霓咬了咬嘴唇, 已经迈出了门, 却又退回,“哐”一声把门砸上,“我不走又能怎么样呢?”
“你不走,我走。”他说。
陆霓用身体挡住了门锁, 让他没办法再打开。
他再次被她气得眼睛发红,摇摇晃晃,无法支撑,克制住愤怒,“你不要欺人太甚!”
“是谁欺负谁?”陆霓也一声声质问他,“从始至终,不都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吗?我把你送回来,不辞辛苦,你不高兴就让我走,你和伤害我的别人有什么区别?”
“行,你可真行!”他拍手给她鼓掌,诡辩!
让她走,她不走;他要走,她也不让。
她和从前一样不讲道理!
两人之间暗藏汹涌,处在情绪的临界点上,谁都没有好脾气。陆霓仰头,怔忪的目光看他,他也低头凝视她,尽在咫尺的生动面孔,一呼一吸,眼里是发完火后的疲倦与刺痛,再没有力气挑起另一轮的指责与争吵。
陆霓不想这样。
她腾出一只手去抚摸他的俊朗脸庞,轻颤的眼睫,碰到滚烫潮湿的嘴唇,动作停住。是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把她的手心贴在自己唇上,亲了亲。
轻如羽毛般滑过,却让彼此都游目骋怀,头脑飘飘然,如坠云端。而这感觉又太过迅疾,猛然回神想多品咂一秒,余味已消失。
人总是贪心不足想要更多,再多一点,要历久弥新地停留在身体里。
她踮起脚尖,拽他的领带,借力或者迫使他低头。男人的脸原本浴在灯光里,棱角都被柔化,呼吸全都落在她脸上了,小小的,在这方寸之间,四片唇贴在一起。
很奇妙。
因为陆霓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的身体动过邪念,在这条长长的时间线里,他们也从未染指过彼此。
过去,他是她亦师亦友的存在,她单纯地爱慕他。哪怕同睡在一个房间里,中间是要加道帘子挡着的,帘子漏了光都会脸红心跳,痛骂自己龌龊。
但现在这个吻……她清晰感觉到,他们是对彼此有着吸引力的成熟异性。
陆霓屏息凝神,主动含住他的下唇。
蒋垣感觉到唇上有闷痛,她在咬他,他的眉宇间却舒展出豁达快意。
他豁出去了,也赌赢了。
她也舍不得他。
可能有点不熟悉对方的身体习惯,陆霓很快就亲的有点累,要停下来喘气休息。
“还好吗?”
“嗯?”
“累了吗?”
“还好。”气喘吁吁地回答。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对话,两个人靠在门边,确切说只有陆霓后背贴门,蒋垣俯身低头,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和脸色,鼻尖已泛起热汗,两颊微红。他探出食指,揩掉她的汗珠。
“热吗?”
“不。”
他的衣服领子松垮掉,领带也被她拽得没眼看,皱巴巴的,严重折损了原本的价格。蒋垣再次握住陆霓的手,放在唇边,一一亲过指尖,又拜托她道:“帮个忙,把我的领带解开,好吗?”
陆霓有些羞愧,手攀上他的脖子,把在下面的一段拽出来,就能解开了,不到三秒。
蒋垣意识到她的动作熟练,是因为在别人身上练过,甚至练过无数次,这已成事实,而他只能忽略这一点。
“好了。”陆霓说。
她把领带丢到地上,嘴巴一张,就有东西滑了进去,他的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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