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淮恨他的父亲吗,恨,他足以搜刮出一万种语言和词句来诋毁和谩骂那个男人;但齐砚淮对他的父亲有爱吗?齐砚淮怔住了,他想,如果没有齐东阳的钱和多年打拼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大概就没有今天的齐砚淮。
想到齐东阳的好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他的钱,这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但,似乎也没有其他溢美之词能够抵消齐砚淮内心对齐东阳日积月累的怨恨和不满了。
尤其因为他,他的亲生母亲现在还躺在病床上。
空荡的医院走廊,白炽灯高高亮起,入目是无穷无尽的白。齐砚淮扶住墙壁,缓缓弯下腰。
安静而焦躁的空气里,唯余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天下午,温知仪回到家。刚进玄关,就听见客厅里传出他爸和他哥的议论声,好像在说什么住院和病危的事情。
“怎么了?什么病危?有人生病了?”温知仪顺嘴问道。
而温景臣和温平越见温知仪过来,不动声色地停止话题,绝口不谈刚刚两人在讨论什么。
温平越提杯喝茶,温景臣则看着温知仪问道:“今天回来的挺早,工作室不忙?”
“今天活不多......对了,我妈呢。”
温知仪的注意力成功由两个男人讨论的话题转移到林霜宁身上。
“你妈在酒窖拿酒。”温平越抬手指了指地下一层。
“那我去找我妈。”
话音刚落,温知仪一溜烟儿跑没了。
见温知仪离开,温平越忽然想到什么,看着温景臣开口:“央央和齐家那个还有联系吗?”
温景臣放下茶杯,沉思须臾,只说:“看着不像没有。”
“哦?怎么说。”
“以前天天爱往家里跑,最近回来的都少了。而且身边那么多男人追她,她连接触都没接触,就说她不喜欢。”
温平越闻言一笑,“跟你妈一样。”
温景臣却说:“爸,她要是真和那个姓齐的还有联系,你不打算管管?”
温平越轻轻叹一声,“裕丰这几年,发展的倒也不错。他们家要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看齐家那个还是能配的上央央的,只可惜......”
温平越咽下后半句,话题一转,对温景臣说:“齐东阳的事情,你去办,合礼数就行,别让央央知道。”
“我知道,爸。”
齐东阳病危的消息终归是压不住的,无疑是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燃了集团内部的矛盾。毕竟集团内部确实有一部分高层对齐砚淮的上任很不满,只不过碍于齐东阳的面子隐忍不发罢了。
齐砚淮深谙这个道理,打从他就任那一天起他就明白董事会的一些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只不过缺少一个契机而已,现在这个契机出现了。
而不少裕丰员工也突感公司这几日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明明临近年关,公司的部分岗位和任职突然开始有了小规模的调动,一些部门甚至直接空降了总监和经理。员工手头的工作也随着人事调动一变再变,让本就庞大的工作量变得混乱起来。
偌大一个集团,高层不可能无人知晓部门里微小的变动,但例会上却没有一人指出和表示疑惑。
无人点破,齐砚淮也乐得静观其变,因为他要顾忌的远远不止这些。他倒是想看看,这些人的胆子,究竟能大到何种程度。
“齐总,查到了!高总在前阵子确实派人去了趟英国,不过他们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人。”
办公室,叶锦年在向齐砚淮汇报集团大股东之一高海明近日的行程。
“他能盯的也就这一点,你让那边把那些女人看好。不过,不排除他狗急跳墙随便找一个女人和孩子过来,还是得防。”齐砚淮吩咐叶锦年道。
“好的,齐总!”
“你亲自去办,不要交给任何人。”
“我明白!”
齐砚淮在处理工作的同时不仅要应付集团高层的异动,还要妥善处置齐东阳那边的事情。
在齐东阳被送进重症监护室之后,齐砚淮封了医院那一层楼,无他特许所有人不能擅自进入。是以,集团高层所有人都拿不到第一手消息,这对于那些伺机而动的人来说,很难不感到焦躁。
毕竟事情拖的越久,就越容易错过出手的好时机。
但这正是齐砚淮想要的。
有关裕丰和齐东阳病危的事情,齐砚淮并没有告诉温知仪,他也知道不该瞒她,但是他说不出口。无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都没有办法很坦然的把自己的伤疤暴露给她。
齐砚淮不想让温知仪那么担心,所以他在等,等一个合适时机向她开口。
但温景臣和齐砚淮都忘了,有的事情,你不说,不代表那人他就无从得知。而温知仪这次的消息来源正是她的好闺蜜周旎。
周旎从她父亲那里听说到齐东阳病危的消息,但也只是个大概。思量很久,她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温知仪。
温知仪听后一时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和齐砚淮有关,且那人是他唯一的父亲。而这么大的事情都传到周旎那里,那么温景臣和温平越不可能不知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二人刻意隐瞒她。
家人的隐瞒倒也罢,就连齐砚淮也对她三缄其口。
说实话,温知仪有些失望,她认为齐砚淮还是没有学会把她当做依靠和倾诉的对象。
但温知仪是理解齐砚淮的,毕竟他们两个最近联系很少,说不定他只是太忙了,忘记了。
夜晚,温知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怎样都难以入眠,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齐砚淮的事情。
思虑良久,温知仪索性从床上坐起,打开手机,给齐砚淮发过去一条消息。
第69章 初晴 暗流涌动
齐砚淮回得倒是快, 第一句回温知仪“没睡。”第二句问她:“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过了几分钟, 等齐砚淮再看手机,赫然瞥见温知仪的聊天框发来一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齐砚淮拿手机的动作一僵,他抬手捏了捏眼皮,思索再三,询问温知仪:“要不要打电话。”
于是在凌晨一点钟,两人在各自的卧室接通了对方的电话。
可打通电话后,齐砚淮也不知道该怎么对温知仪陈述他这一段时间的遭遇。他的内心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没有办法坦诚地对温知仪说出那些祈求关心的话。
倒显得他很无能, 什么都要她来问。
可没等齐砚淮措辞好, 温知仪就率先开口:“你不用跟我解释, 你就说是不是关于你爸的。”
“是。”齐砚淮答得坦然。
“严重吗?”温知仪又问。
“没几天了。”
温知仪沉默一瞬,“齐砚淮, 不要不告诉我, 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真介意的话,不会过来问你。”
而那头男人的呼吸声似又沉了几分, 他想回答温知仪一些什么, 但是说什么又都显得很多余。
隔了好一会儿,齐砚淮才回答说:“我知道,让你担心了。”
温知仪曲膝坐在床上,听着那头齐砚淮的声音不免有些苦闷,可她还是说:“砚淮,不要不高兴,你还有我。”
齐砚淮捏了捏眉心,千言万语涌在心头, 最终全部化为一个“好”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她的情谊不改,也知她温柔如初,她一如当年那般坚韧勇敢,变得好像就只有他。
其实他没有那么脆弱,他完全可以从容应对。但她总以为他需要一块停泊的港湾,而她也愿意成为那座口岸。
倘若齐砚淮不曾遇见温知仪,他处理这些外人眼中的艰难和负累,不过信手拈来。可人一旦有了软肋,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和依赖。既不愿牵连她,又舍不得她离他远去——这两种心情日夜交织,如潮水般反复拍打着齐砚淮的心堤。
少顷,齐砚淮哑声开口:“早点休息,少熬夜。我没回,你就去找叶锦年,他知道我在干什么。”
温知仪应下,两人便再没有其他话要讲了。
卧室里又重归于宁静,齐砚淮站在窗边,深知今夜无眠,就这么默默望着窗外,出神,再出神。
同样是在今日早,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裕丰前实际控制人、现任裕丰董事会主席齐东阳经抢救无效后死亡。
齐砚淮挂断电话,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彼时天光未亮,齐砚淮打电话给齐依澜,两人一同赶往医院,料理齐东阳的后事。
齐东阳的消息被压得紧,除了齐砚淮身边几个亲信,无人知晓。而他又处理得很快,一切从简,从速。面对集团高层的种种试探,齐砚淮只以沉默回敬,从未透露过半分。
而就在齐东阳去世的第二日,他的私人秘书和财产公证人受他所托,召开董事会并当众宣读了齐东阳的遗嘱。
遗嘱表明:齐东阳本人在裕丰集团的董事会席位由其子齐砚淮单独继承,行使最终表决权,其他任何人不得干涉。
齐东阳本人名下所有其他资产,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存款、房产、车辆、其他公司股权、有价证券、知识产权等一切财产及权益,均由其妻子楼婉与儿子齐砚淮共同继承,双方各享有50%的份额。
此言一出,集团高层哗然,四座皆惊。不少股东暗暗交换眼神,似是在商量对策。
“齐总,遗嘱既已宣布,这有关齐董事长的病情大家都很关心,怎么着也该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一直压着怕是不妥。”
席间,集团话语权较高的大股东之一高海明发言,直指齐砚淮。
齐砚淮此时稳坐于首位,正气定神闲地翻看着那份遗嘱,闻言头也没抬地的回:“关于家父的病情,有情况我肯定会通知各位,剩下的依照遗嘱所写,不知各位是否有异议。”
空气静了一瞬,忽然响起一道洪亮的男声:
“齐总,关于董事长的席位,还是要按公司章程和法律规定来进行,不可操之过急,所以我建议还是由高总暂代董事长一职。另外,关于齐董事长的病情,还是希望齐总能够早日通知到大家。”
齐砚淮缓缓合上文件夹,抬眼扫视一圈,淡道:“有关我能否进入董事会的资格审查,既然吴总提到了,那么这件事就全权交给吴总来负责。剩下的,该公布的时候我自然会公布。”
言罢,齐砚淮起身宣布散会,旋即带人离开。
而面对齐砚淮近乎“下马威”式的回应,在他走后,方才发言的吴信城便狠狠拍了下桌子。
他和高海明彼此对视,双方均一言不发,但彼此心中早有了新的决断。
在齐东阳葬礼举行的前一日,齐砚淮终于宣布了齐东阳的死讯。齐东阳的葬礼和追思会由他和齐依澜一手操持,没有过问其他人的意见。
葬礼当日,南山墓园刮起了冰冷的雨丝。目光所及,是草地的绿以及墓碑的黑。方圆几里都只这一片深色衣服的人,无人动作,都静静地矗立在原地。
仪式很简单,甚至到场吊唁的人都寥寥无几。众人只看着一代商场沉浮的枭雄,看着一届人人敬仰、风光无限的集团董事在此刻沦为一抷黄土、一绺尘烟。
温知仪和齐砚淮站在伞下,风掠过,裹挟着丝丝凉意,吹起温知仪大衣的衣摆。她仰头看着身侧目光深沉的男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传来温热,齐砚淮目光波动些许,他回看温知仪,脸色放柔些,问道:“冷吗?”
温知仪摇头。
齐砚淮没再多说什么,只紧紧回握住了温知仪稍显冰凉的手。
周遭唯余树叶翕动的声音和雨脚落地的密集响动,温知仪与齐砚淮静默地凝视着那片微微凹陷的土地,看着它被一铲一铲填平、抚匀,直至最后,彻底抹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骨灰盒安然落葬,四围的人群才开始缓慢移动。众人依次上前,弯腰放下一束素白的花,鞠躬行礼,而后默默退至一旁。
轮到齐砚淮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带着温知仪上前,二人冲着齐砚淮生父的墓碑深深鞠下一躬。
周遭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复杂起来,就连一旁的叶锦年也面露惊色。唯独齐依澜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禁不住潸然泪下。
——这个场合,以温知仪的身份,她不该来。在旁人眼中,她只是齐砚淮的女友,关系未定,名分未清,于礼总归不合。
可当温知仪微微侧首,看见的却是齐砚淮微微颤抖的脊背,还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她上前,环住齐砚淮的手臂,无言的安抚,随后带人轻轻退后。
吊唁结束,等到所有人离开,齐依澜才哽咽着上前,分别拉住齐砚淮和温知仪的手:“这两天你们都辛苦了。小淮,你爸的后事有我和你姑父操心,你只用管好公司里的事情就好。
“你爸一手建立起来的企业,你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掌管天经地义。”
“你放心去做,无论怎样姑姑都支持你。”
离得这样近,齐砚淮头一次注意到齐依澜眼角条条的细纹,他轻拍齐依澜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垂眸低声说:“你放心,姑姑。”
葬礼结束后的那几日,齐东阳的死讯才算彻底公之于众。裕丰的员工对此议论纷纷,难以置信明明前不久还在集团大会上露面的董事长竟然会突发脑溢血去世。同时,集团内部也有小道消息传出,说齐砚淮即将接任齐东阳的位子,成为裕丰下一任董事会主席。
消息并非空穴来风,实为齐砚淮有意放出。他意在年前彻底肃清集团内部的一些问题,更想看看那些言之凿凿质疑他的人,是否真的会就此善罢甘休。
消息传了没几日,高海明和吴信城便突然联系齐砚淮,说过几日在“山水一色”有个酒局,想请齐砚淮赏脸过去一趟。
齐砚淮应允,并于当日驱车前往。
“山水一色”名字起得好听,说白了也就是个vip制的会所。而高海明和吴信城之所以请齐砚淮来这里,当然也不只是想请他喝酒这么简单。
果然,齐砚淮推门进入的刹那,就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正对门的卡座上,高海明和吴信城分坐两端,手里夹着根烟眯眼抽着。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生面孔的男人,许是被叫过来助威的。三对一,局势很明了。
“齐总!齐总来了!快坐快坐!”高海明起身,热情地招呼齐砚淮坐下。
齐砚淮眉稍微抬,淡道:“高总这就见外了,私底下倒也不必这么称呼我,我是晚辈,于情于理,您喊我砚淮就好。”
见外的可不光是高海明一人。
一旁的吴信城见状,上前为齐砚淮倒满酒,笑容可掬地说:“齐总,这第一杯肯定要我敬您。回国不到一年就把集团治理的那么好,真是后生可畏啊!”
吴信城说着,一口饮尽。
可齐砚淮盯着面前的这杯酒,指尖轻点膝盖,不说喝,也不说不喝。等到空气沉下三分,他才拿过酒瓶,再为吴信城倒满一杯。
“吴总抬举了,没有您和高总,就没有集团的今天。这杯,该我敬您。”
齐砚淮示意吴信城喝下这一杯,而对面的男人面色有些冷凝,似是对齐砚淮居高临下的态度不满。可碍于面子,还是赔笑着饮尽。
一旁的高海明见此情形,冷哼一声,换了副语气说:“齐总过誉了,我等为集团效力多年,都是脚踏实地爬上来的。年轻人,步子还是不要迈得太大。”
“对啊,砚淮。”吴信城帮腔,“你还那么年轻,还是要再多干几年为好,贸然升上去,怕不是不服众。”
齐砚淮眼神忽地一冷,脸上却笑容不变,回敬道:“我能有今日,皆因家父一手操持,无论是成为控股股东还是任职董事会,都是我父亲的意思,我只是照做,仅此而已。”
“董事会这潭水不是谁想淌就能平安过去的,齐总未免自己太过自信。”高海明冷冷道。
“那高总的意思?”
“砚淮,你看这样。”吴信城这时又插进来一句,“你还是裕丰的实际控制人,原有的人事任免不变。但是这个董事会主席,说实在的,没人比高总更合适了。”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齐砚淮直勾勾盯着吴信城,逼问道。
包间内静了一瞬。
紧接着,高海明“咔吧”一声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齐董在英国有一故交,是一对母子,不知齐总是否有印象。”
齐砚淮不说话。
高海明示意,单人沙发上的陌生男子这时走近,递给齐砚淮一张照片。
照片上赫然是高海明说的那对母子,那个女人齐砚淮认识,四年前怀了齐东阳的孩子,没能保住流了。那她怀里这个半大的孩子是从哪儿来的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