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响起哄笑和杯盏碰撞的零碎声响。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司巡拿今天齐砚淮说过的话质问过他:“你不是说人要学会放手,那你怎么还跟温知仪好上了。”
当时齐砚淮是这么回答的:“我说的是人要学会放手,我又没说我要学会放手。”
“你不是人?”
“我当过人吗?”
“……”
事实上,今天的这场赌约,打从一开始,齐砚淮就没问过司巡的赌注。
或许,在齐砚淮心里,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赢,也不希望自己会赢。
人是要向前看没错,但是齐砚淮和温知仪鹣鲽情深的将来又怎么能不算是前方呢。
四人明天都还有工作要做,没到太晚就散场了。
齐砚淮滴酒没沾,和几人告别后,一个人发动汽车驶离。
几人今日聚会的地方在湖滨花园附近,这块在齐砚淮离开后又开发重建了一遍,齐砚淮对这片不太熟,七拐八拐,便绕进了一条不算热闹的后街。
与主干道繁华的商业街相比,这里仿佛被人按下了慢放键。一盏盏路灯静谧地矗立在成丛的花圃中,在石板路上铺下碎金一般的光晕。路两旁店铺林立,间或传来行人嬉闹的声音,听不真切,却随着幽柔的晚风一同灌进人的耳内。
整条街都像极了一帧褪色的老电影,流淌着古旧的温柔感。
许是对眼前这副景象有些动容,齐砚淮缓缓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看着外头的街景静静出神。
目移景转,忽而瞥见斜前方那家白色门头、装饰典雅的店铺,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和文字,倒是门前的一男一女吸引了齐砚淮的注意。
两人正一起装饰着那块透明的玻璃门,女人踩着板凳,往门上挂着风铃样式的装饰物,男人手里拿着贴画往门上贴。
突然,男人拍了拍身旁的女人,在她扭脸的时候往她脸上贴了一张贴纸,随后笑着跑开。女人急急忙忙从凳子上下来,追着去打他。
齐砚淮甚至能听到那个女人在说什么:
“魏益,你别跑!”
“你就知道给我添乱!”
“你站住,魏益!我生气了!”
而那个男人怎么回复的:“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别生气!”
然后齐砚淮就看着温知仪走上前,狠狠给了魏益一下。
这副画面多少有点似曾相识。
齐砚淮手支着头,闭眼,开始在脑海里搜索,他印象中江城姓魏的名门大家么......
等到齐砚淮再度睁开眼时,两人又恢复到了先前那般和谐的样子,温知仪拿着毛巾擦拭门头,魏益则站在一边静静地看。
等擦完了,温知仪从板凳上跳下来,两人又站在一起说笑了会儿,然后一同走进室内。
画面到此结束。
齐砚淮却并未收回目光。
他知道温知仪有一家自己的工作室,但是他不知道位置,眼下看来,应该就是湖滨花园后街这家。
齐砚淮坐在车内,持续盯着那家门店出神,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来。
脑海中有无数画面闪过,耳畔突然浮现出那人含笑的嗓音,还有那张明艳脱俗的脸,昔日温馨甜蜜的过往重映,好像怎么也抹不掉。
三年已逝,他们二人都在岁月的潮汐中,各自割舍了一些执念,也各自收获了一份沉淀。得失之间,仿佛一场无声的权衡。齐砚淮试图在心底丈量,却发现思绪纷杂,答案渺茫。
有些人和事,一念天与地,错过那便错过了,失去那便失去了。
他既有言在先,和司巡打赌。反正强求不来,那便放过自己,又何必自欺欺人。
想到这里,齐砚淮重新发动引擎,黑色跑车碾过石板路,驶向一个齐砚淮未知的方向。
天晴,风淡, 正是外出活动的好时机。
恰逢港城习家大少爷习舟珩来江城暂住,觉得闷,便想着抽个晴日,约几个好友去草地打高尔夫球。
而齐砚淮作为习舟珩的莫逆之交,不出意外地接到了习舟珩的电话。电话里,习舟珩跟齐砚淮说他要叫上他的其他朋友一起过来,问齐砚淮介不介意,齐砚淮说他不介意。
说是不介意不介意, 结果到了地方, 刚下高尔夫球车, 齐砚淮就看见了不远处身穿黑色polo衫和白色休闲长裤的温景臣,此刻正握着高尔夫球杆站在场边和习舟珩攀谈。
齐砚淮脚步倏地一顿。
“诶, 那谁。”周郁青跟在齐砚淮身后下来, 看向齐砚淮目光所指的方向,不禁有些疑惑。
“不会是......”贺绍钦欲言又止,随后向周郁青挑了挑眉。
恰在这时, 温景臣不经意间偏头, 视线好巧不巧和齐砚淮撞在了一起,隔着两幅墨镜,火辣辣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不肯回避,隐隐有剑拔弩张的味道在里面。
“他怎么也在这儿。”贺绍钦换了个问题。
“习舟珩叫过来的呗。”
齐砚淮随口应道,随后冷哼一声,慢悠悠走到习舟珩旁边。
“砚淮,好久不见。”见齐砚淮过来, 习舟珩面带笑意上前,拍了拍齐砚淮的肩,“我还以为你要长居英国不回来呢,你要是回江城那就好办多了。”
齐砚淮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身旁的贺绍钦和周郁青:“这是绍钦,这是郁青,你之前见过。”
“贺总和周少我当然有印象。”习舟珩笑意不减,伸手与贺绍钦还有周郁青相握。
“对了,这二位是盛元资本的温总和明诚地产的小魏总,不陌生吧。”
习舟珩声音轻快,给齐砚淮三人介绍着温景臣和魏益的身份。
齐砚淮定睛一看,原来温景臣身边站着的那个男的有身份啊,他还以为是哪个其貌不扬的球童呢。
不过刚刚习舟珩说什么“明诚地产,”齐砚淮想了想,明诚地产的董事长确实是姓魏没错。不过明诚的发源地和总部也不在江城,怎么儿子就偏偏跑这儿来了。
齐砚淮没看温景臣,瞥了魏益两眼,而后默不作声地别开目光。
温景臣也同样,拿起高尔夫球杆状似无意端详着,看上去连个眼神也不想施舍给齐砚淮他们。
习舟珩夹在几人中间,逡巡扫视场上的几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冷场有些许不解。
——温景臣和齐砚淮不对付吗?不应该啊。他们两家不一直都是合作关系么,而且齐砚淮的女朋友还是温景臣他亲妹,怎么看上去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呢,难道背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习舟珩思索片刻,刚要开口,温景臣身边的魏益率先伸出手:“齐总,幸会。”
魏益唇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笑容纯粹,太阳底下明晃晃的,莫名很有感染力。
习舟珩欣慰地点了点头。
有人肯给台阶,识相一点那当然要下,可习舟珩看齐砚淮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跟个雕塑一样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轴什么。
轴什么?当然是不想搭理魏益。
幸会?谁他妈跟你幸会,你谁,我认识你?
半空中的手都悬了有一会儿了,就连一旁的温景臣都很大声的“啧”了一下。
周郁青和贺绍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是很懂齐砚淮到底怎么了,干嘛非要为难一个素不相识的集团公子哥。
贺绍钦咳嗽两声,周郁青则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齐砚淮的腰,好似在说:祖宗!人给你台阶你就赶快下吧!别拿乔了!
齐砚淮这才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然后慢吞吞伸手与魏益相握。
“幸会。”
淡淡二字,然后迅速抽走了,好像生怕和魏益有过多接触一样。
习舟珩眼见情况不对,急忙上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走,过去打两杆。”
习舟珩笑几声,从包里抽出一根高尔夫球杆,便带着几人往草地中央走去。
齐砚淮打高尔夫球的技术说实话还不错,年轻时喜欢炫技,打球不爱走直线,专挑那种风险高的打法,偏偏球还总能落在旗杆旁边,在场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见了,没一个不啧啧称奇的。
今天或许是温景臣和魏益在场的缘故,齐砚淮打球格外强势,用的都是大幅度的全挥杆,球飞得又高又远,几乎杆杆都能攻上果岭。随后只需一两推,便能轻松进洞,表现堪称完美。
“可以啊砚淮,四五年过去了,风采依旧嘛。”
习舟珩站在一边,拍了两下手,算是给齐砚淮鼓掌。
“你也不差,杆头镶金,还挺舍得。”
齐砚淮瞟了眼习舟珩那根金灿灿的球杆。
习舟珩笑得很是得意:“私人订制嘛,舍得一点是应该的。”
又看到旁边一言不发、直挺挺站在原地的温景臣和魏益,习舟珩决计找点话题拉进一下他们两人的距离。
“对了砚淮,你和那小女朋友进行到哪一步了,我还等着喝你们两个喜酒呢。”
习舟珩此言一出,齐砚淮挥杆方向突然偏离,“当啷”一声脆响过后,白色小球扑通掉进水里。
可习舟珩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依旧滔滔不绝地说:“你说说你,要不说你会谈呢,那可是景臣的亲妹妹,你们两个喜结连理,这不是亲上加亲的一桩好事吗。”
习舟珩笑得一脸恣意,可齐砚淮却缓缓停下动作,面无表情地看了习舟珩一眼。
“分了。”
淡淡二字。
说完,齐砚淮就把球杆扔给球童,自顾自走到一旁开始喝水。
分了?!
习舟珩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难怪齐砚淮和温景臣的关系这么僵持不下,难怪今天火药味那么浓,原来是......
习舟珩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看来,是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就说,两个人都快成为连襟了,至于吗,搞这么生分。估计这一分手,闹得还挺难看,不然两个大男人也不会使出浑身解数只为让对方下不来台。
难办啊难办,习舟珩面露难色。
站在旁边的贺绍钦和周郁青那也不能一直看戏,习舟珩是说错话了不假,可是人家毕竟什么都不知道。念及此,周郁青上前,随便找了个话题打哈哈应付过去。贺绍钦则在齐砚淮身旁坐下,脸上堆着笑意跟他聊别的。
心思各异的又何止这边几个男人,温景臣那边,魏益已经忘记这已经是温景臣第几次冷笑了。总之就是带着墨镜站在那里,摆着一副臭脸,一动也不动,看起来相当不好惹。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魏益又看了看那边坐着的齐砚淮,原来刚才对他恶意这么大的那个男人是温知仪的前男友,怪不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你们两个都分手了,你都是前男友了,还给我脸色看,怎么着,你嫉妒我跟温知仪关系好?
魏益忍不住皱了皱眉。
温景臣却在这时拍了拍魏益,趴在他耳边轻声对他说了点什么,然后魏益心领神会地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看上去是在给谁打电话。
等魏益打电话的时候,温景臣朝着齐砚淮的方向迈了两步,朗声开口:“齐总的球技着实了得,今日难得一聚,有兴趣切磋一下么。”
温景臣一开口火药味就很浓,齐砚淮又岂会听不出他话里有话。
刚刚开场不来和他比,现在他都打了好几轮了,想过来和他切磋,温景臣玩得挺阴。
“温总都那么说了,我又怎么好推辞。话说先前从来没见识过温总的球技,今天正好领教一番。”
“你们两个......没必要,真的......随便打打就行了。”
习舟珩试图上前规劝,然而齐砚淮和温景臣连个眼神都没给他,领着球童就走了。习舟珩又看了看那边坐着的贺绍钦和周郁青,两人冲他摇了摇头,把手一摊,表示他们也没有办法。
习舟珩无奈,叹了口气,连忙起身去追齐砚淮和温景臣。
虽说是两个人之间互相切磋的业余比赛,可齐砚淮和温景臣都拿出了十成十的专注和诚意,颇有让对方输得找不着北的架势。
温景臣率先开球。他今天选的是混合杆,只见杆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亮银色的弧线,“砰”的一声,白球擦着空气稳稳落在球道中央。
这一杆略偏保守,但胜在稳妥。
接着轮到齐砚淮。他站稳、预备、挥杆,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小白球登时冲天而起,势头强劲,轻松飞越了前方的沙坑障碍,最终停在果岭边缘。
这个落点意味着,齐砚淮至多只需两推即可完赛。而温景臣的球距离洞口还隔着一片长草区,形势优劣一目了然。倘若温景臣下一杆不能成功攻上果岭,那他与齐砚淮之间的差距将被拉大到两杆之多。
但是温景臣看上去一点也不慌,站在原地和魏益有说有笑,不仅不关心他自己的成绩,看样子也不关心齐砚淮的成绩。
又轮到温景臣挥杆,男人悠闲地站在草地上,手起杆落,白球带着草屑和泥土擦出,旋转飞跃,在果岭上弹跳两次,最后静静停在距离洞口的不远处。
现在就看谁能先把球打进洞。
可下一杆轮到齐砚淮,以男人的水平还有球离洞口的距离,不出意外的话将由齐砚淮拿下这局。
齐砚淮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男人换了推杆上场,骨节分明的手握杆,俯身调整推杆的角度。微风轻抚男人的衣摆,太阳光线由近及远在高尔夫球杆上折射着耀眼的光,空旷的草地上,只能听见微弱的风声和几道鸟鸣。
齐砚淮找准角度,单手握杆,轻轻一推,进洞。
毫无悬念的一球。
现场包括温景臣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为齐砚淮鼓掌。
齐砚淮没说什么,静静站在原地,嘴角轻轻勾起一道弧度,锐利的目光隔着墨镜落在温景臣身上,好似在说:
不是自告奋勇要跟我比嘛,你倒是赢啊,你赢啊!
技不如人还要上赶着丢人现眼,可别怪我让你下不来台。
“齐总不愧是齐总,球技了得。”温景臣冷不丁夸了齐砚淮一句。
“承让了。”齐砚淮应道。
温景臣笑笑,看上去一点也没有输给齐砚淮的不自在,只是低头看了看表,而后看了看魏益。
齐砚淮说不得意是假的,站在那块跟周郁青还有贺绍钦有说有笑。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草地中央所有人登时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不远处, 一道倩丽的身影正朝着几人这边缓缓走来。彼时微风轻拂,少女粉色的裙摆在阳光下蹁跹出轻盈的弧度。随着来人越走越近,遮阳帽下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便显露出来,但见来人那泛着红晕的脸颊还有脸侧若隐若现的酒窝,格外的青春靓丽。
温知仪似是没有注意到齐砚淮的存在,径直走向魏益,开口问道:“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叫我来高尔夫球场了?”
说话间,她抬眼扫过周围站着的几人, 目光却在触及到某个身影时忽然一顿——
疏影横斜间, 颀长的身影临风而立。男人眉目清朗, 骨相出众,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看不清神情, 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你哥喊我过来,我喊你过来,正好。”魏益笑着说道。
温知仪应声别开眼, 回复说:“这样, 那我哥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你舟珩哥难得来一趟江城,他让我过来陪他打球,我能推辞嘛。”温景臣说着,走两步过去靠近温知仪,介绍说:“这是你舟珩哥。”
温知仪笑笑:“舟珩哥好。”
“这我妹。”温景臣温景臣尾音上扬带着轻挑,对习舟珩说道。
“诶,好。”
习舟珩点点头,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觉得他现在不太好。
温知仪这一来, 习舟珩反而更加为难了。他看着近处谈笑风生的温知仪和魏益,有些琢磨不透二人的关系,难道他们两个才是真情侣?那他刚刚说的那一番话岂不是更加吃力不讨好?
这么一看他可能同时得罪了三个人......
习舟珩又瞥了眼齐砚淮,只见男人冷着一张脸站在原地,完全不复刚才那般趾高气扬的样子。
你说这......
好好的打个高尔夫球,这一堆人到底想干什么,全合在一天为难他。
“魏益,知仪难得来一趟,你带着她去打球吧。知仪不是很熟练,你教一下她。”温景臣上前,拍了拍魏益。
其实温景臣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不然他大费周章地让魏益把温知仪喊过来,难道是为了和温知仪培养兄妹情的吗。
当然不。
正所谓杀人诛心,温景臣深谙这个道理。齐砚淮吃瘪,魏益高兴,他出了口恶气,再没有比这更绝妙的方法了。
你不是切磋赢了很高兴吗,你刚刚不是笑得很开心吗,笑笑笑,齐砚淮我让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