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面不改色,但还是多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便被纪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道:“白姑娘是不信我所说?”
白榆:“先生误会了,只是你这么客气, 倒叫我惶恐了。”
纪薪觉得这次来的人倒是有眼色多了,像上次那个,那根本就是个蠢材,不说与人打交道了,就是交代事情都交代的乱七八糟,说了半天全是废话。
那人估计是上面哪位的亲族,派来做些没有危险的事沾光,待日后事成还能领功。
不过这次派人来怎么没有提前传信?如果不是因为时间对上了,他都分辨不出来白榆是那边的人,就不怕误事吗?还真是心大,也多亏是他,否则……
纪薪冷哼一声。白榆知道他不是对着自己,就装作不知道。
他问:“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吗?”当初可是说好了,他只用做这一件事!
白榆笑而不语,脑子飞速运转。
看来旧日崖的机关阵多半就是纪薪的手笔,可这背后之人是谁?自己总不能瞎扯一件事吧,万一说漏嘴了不就是打草惊蛇?
她心中已有猜测,但是不敢确定,见纪薪脸色越来越不好,搪塞道:“纪先生,你知道的。”
纪薪神色几经变化,最后道:“白姑娘稍后。”
白榆心头一喜,难道真被她诈出来了?
纪薪走到一旁,按下机关,与周遭环境融于一体的小门打开。
白榆想跟过去,收到一个眼刀,只得忍耐住呆在原地,看着纪薪进去,又从门后取了一本书简。
“接着。”
话落,书简被大力抛过来,白榆心神全系于其上,就听一声轰响,门扉关闭。
白榆追上去,不料从天而降一张大网。
她一剑斩开,又是短箭兵刃袭来。
等白榆把这里处理完到暗门那里,人已经离开有一会了。她在四周墙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机关在哪。
白榆往后退了几步,聚气凝神挥出一剑。
轰的一声,墙面碎裂,尘灰四溢,碎石飞出。
白榆闪身退后。
须臾,归为平静。
看着那片废墟,白榆垂眸看了眼望舒剑。
她一边找路,一边懊悔,早知是这么个情形,她就不动手了,幸好竺晏就在外面守着。
找了一遍没找出路,白榆原路返回,然后就发现原路也塌了。
白榆:“……”
现在也不是纠结有没有被坑的事了。
她又重新往回走,将这条道敲敲打打一遍。
纪薪能从暗门后逃,那这里一定还有别的路,不然他从哪里跑?总不可能是现挖。
来回走了三遍,可算是找到一处稍微有些差异的地方。
这回白榆不敢再随意一劈了,虽然她也不觉得自己刚才是随便劈的。
找好角度后,白榆控制着内力一剑过去,刚好劈出一个仅供一人过的口子,碎屑也没掉多少。
白榆钻过去,见着眼前之景瞬间呆住。
面前四通八达,一条道有好几个方向可以拐,她走进最近的路看一眼,也是几条路横出去。
此人莫不是地鼠变的,地道打得到处都是,她在心中吐槽。
可选之路太多,白榆不得不停下脚步思考到底要怎么走。
在原地站了一会,白榆也没想出法子,决定速战速决。
与其在这犹豫,不如什么身法轻功都用上,一一排除,她就不信自己真那么倒霉选的一直都是错的。
打定主意后,白榆先往离得最近的右边走,没到一分钟就到了尽头。她想了想,用剑在墙上劈出一道口子,这下有路了。
七拐八拐绕了一刻钟,可算是从迷宫出来,面前只剩最后一条。
白榆快速略过周遭之景,走到一半脚下迟疑。
如果说之前的地道屋子是修建过后的,那眼前这个就是纯天然了,脚下连块石头都没铺!
不过也暂时找不到别的路,她心一横继续往前走。
“唰!咻!叮……”
伴随着乒呤乓啷声响到来的是各式石制锐器和泥石。锐器顶端是尖的,泥石是石块包着泥巴。
白榆左闪右避,又听左前一道破空之声,长剑击落几枚袖箭。
剑气朝袖箭来处劈去,只听见一声倒地声,袖箭暂时停了。
趁着这个机会,白榆脚尖一点飞身到前方,左面有一条窄路,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尽处石壁上有一道影子,不及腰高。
又是一道剑气劈去,白榆方才快速通过窄道。
只见地上之人衣衫褴褛,满头白发,身形枯瘦,看过去如同一副披着人皮破衣的骷髅架子。
在他身后,是一辆木头轮椅,正费力两手撑在地上往后挪。
许是发觉门口有人,他慢慢抬头,露出全貌。整张脸都没什么肉,皮肤尤其白,眼睛大得吓人,胡子长到地上,底下都沾了灰。
白榆过去把他架起来放到轮椅上。
男子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调,猛猛咳嗽几声才听见他嘶哑的声音:“多谢。”
白榆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机巧门的地下,是纪薪将你囚在此处?”
“纪薪?”男子似乎是想发笑,没来得及继续就突然咳嗽不止。
白榆左右一扫,没看见有水,只发现了角落处的一个破碗。她解下水壶递给他。
“喝吧,是新的还没用过。”
男子连忙扭开灌了一大口,脖子衣衫湿了一片,他把水壶盖上还给白榆,又珍惜地用手擦过脖子,把手放到嘴上吸了吸。
白榆把水壶放到他怀里,道:“送你了。”
男子拱手谢过,缓了一会开口:“纪薪?他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白榆心头一跳,点了点头。
男子指着自己,问:“你可知我是谁?”
白榆神色凝重:“纪薪?”
“是了。”纪薪大笑出声,笑了半天才接着说,“真没想到,他竟然愿意用我的名字取骗人。”
“你是纪薪,那他是谁。”白榆将纪薪重新打量一遍。虽然看着是个老头,可是声音却不老,显老应该是因为长久以来吃不好睡不好所致。总之,二人是绝对不可能是师徒的。莫非那人是觊觎机巧门的机关术,使计哄骗了纪薪?
“他啊,”纪薪神情狰狞起来,咬牙切齿,“他是我的好师弟,荀生。”
“师弟?”白榆难掩惊讶。
机巧门不是一代只收一个徒弟吗?他怎么可能会有师弟!
纪薪见她这样反而满意地笑了:“对啊,他是我师弟,我师父亲自收的师弟,不顾师祖反对,收的师弟。”
“怎么可能?”白榆还是不太相信。
机巧门的孤高与才高齐名,大多都是看不上别人的,连收一个徒弟传承衣钵都有些人不愿意,怎么还会有愿意多收几个的?
纪薪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怎么不可能?师祖那时病重,机巧门是我师父说了算,他执意要收徒,师祖又有什么办法?”
“那你现在这样又是因为什么?同门反目?”白榆冷声问。
假纪薪不是个好东西,但这个真纪薪也不见得有多正常。
纪薪的脸霎时垮下来了。白榆才不管他,现在是他得求着她带他出去。
纪薪最后还是屈服,讲起往事。
当年他入门的时候,师祖身体还健朗,也乐得带徒孙,纪薪就一直是由师祖带,直到师父和师祖吵了一架。
师父想让机巧门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师祖却不愿意。
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在他们这破了,之前几代机巧门因为没有隐蔽好行踪,被牵扯进江湖恩怨,害得机巧门险些断了,现在他们机巧门好不容易退出江湖,不能再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师祖话说得很重,表示要是师父执意要让机巧门入世,那他从此就不是机巧门门人,另起炉灶吧!
纪薪师父当时虽然退了,但一直没打消这个念头,时常劝说师祖,就是不入世,多收几个徒弟也行,总归是多个保障。
可师祖绝不松口,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谁能保证机巧门后人中有没有离经叛道之辈,这种人只要出现一个,就是害了满门,连累机巧门这么多年积攒的底蕴名声。
之后几年,纪薪师父都没提起要让机巧门入世,也没再说要再收一个徒弟。
纪薪原以为师父是彻底打消这个念头了,没想到师祖一病,师父就立刻领了个徒弟来。
师祖气得病更重,纪薪师父把师弟暂时交给他,自己则是去照顾师祖。
教导师弟的过程中,纪薪发现师弟根本就不是初学者,机关术基础打得很牢,对于各类器物阵法也有自己的见解。
他怀疑师父早就收了师弟,之前出门也是去教徒弟的。
他决定把事情告诉给师祖。
终于,他找到一个机会,师父和师弟出门采买,要他照顾师祖,在这之前,他已经很久没单独和师祖相处过了。
纪薪把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师祖果不其然大怒,待到师父回来,训斥了他一番,问出师父确实早就收了师弟。
此事之后,师父就完全不管了师祖了,不给药也不给吃喝,纪薪送吃喝也不拦着,但药不行。
没两个月,师祖就病得快死了,师父带着两个徒弟来到师祖病榻前。
师祖要求师父还有纪薪两个发誓,此生绝不违背门训门规,如果他们不发誓,他就不会告诉师父师门最后的藏书在哪。
在此威胁之下,师徒三人立下誓言,此后数年师父也确实没再提出过要让机巧门入世。
“那你们怎么会反目?”纪薪停顿时间太长,白榆出声问道。
纪薪垂头,看着自己的腿:“后来荀生要出门游历,我依门规阻止他,他便调配了毒药混在吃食中骗我吃下,我这双腿就动不了。”
白榆:“有看过大夫吗?你师父当时还在吧,他就这么放过荀生了?”
“你怎知我师父就不是这个意思?”纪薪反问。
白榆愣住。
他继续说:“我腿伤后,师父确实请来过大夫,还特地问了要如何做才能避免这双腿恢复。”
“可这么多年以来,机巧门都没在世人面前出去过。”白榆道。
按纪薪所说,他师父师弟应当不会继续遵循门规。
纪薪闻言笑得灿烂:“那是当然,荀生会下毒,我当然也会下毒。”
白榆:“你给他下毒了?”荀生看着并不像中过毒的样子。
纪薪:“我给我师父下毒了。”
白榆惊得说不出话。
“给荀生下毒有什么用?他不让机巧门入世,我师父也会让机巧门入世。我给师父下毒,每次解药只给一部分,如果荀生不听我的,师父就和我一起到黄泉见师祖。”
“你倒是坦诚。”
纪薪语气中有一丝奇怪:“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他们违背门规在先,我只是替师门收拾门户,要不是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我早就杀了他们。”
“你们之间竟然还有情分在?”白榆感觉自己在听笑话。
“那是当然。”
“你不恨荀生害了你的腿吗?”
纪薪:“这有什么好恨的?如果不是他对我充满杀意,害我不得不龟缩在这里,我早就造好了新的双腿。倒是他,恐怕对我恨之入骨才对。”
“恨你杀了师父?”
纪薪:“在他眼中,我确实是杀害师父的凶手。师父将他带回来,一手养大,如父如母,他恨我才正常。”
白榆心想说得他俩父子情深一般,可你不也是你师父带回来养大的,怎么下手的时候就不见有情分?
“你师父是你杀的?”她问。
纪薪避而不答:“你是被荀生坑过来的吧。”
算吗?应该算自投罗网。
白榆学他转移话题:“你想出去吗?”
“当然,不然我同你费这么多口舌做什么。”真当他很闲?
白榆绕到他后面把他推到门口:“这里你要怎么过?”
纪薪要她推到另一边,二人走上另一条路。
白榆边推边问:“不从迷宫那边走吗?”
纪薪没好气道:“那是我用来防荀生的,你从那边来,应该是那里出不去吧。”
白榆没搭理他。纪薪一个人自讨没趣,也不再说话,只在出现岔路的时候指点一下白榆。
有专业人士的帮助,白榆终于回到正轨,又见到了假纪薪,也就是荀生。
看见他们两个,荀生不可谓不震惊,但再震惊也没耽误他逃跑,又是一溜烟地打开机关逃了,并给白榆他们留下五个“人”。
“这是……”
看着前面的五个“人”,白榆感到有些棘手。
“是傀儡。”纪薪语气沉重,眼里却满是兴奋。
没想到荀生竟然真造出了傀儡!
傀儡术是机巧门某代掌门的试想,以将死或刚死之人作为身躯,辅以天蚕丝作线用以控制。在那位掌门的实验里,才逝去的人身体还未完全僵住,身体记忆尚存,神智不在,是最好的工具,只要想法子保存尸身,就能获得一个精通武艺的工具。
可惜的是,那位掌门研究一生,也没能造出真正的傀儡。之后也有后人尝试,但均以失败告终。
“没想到他竟有这分才能。”纪薪感叹道。
白榆听见他这话差点没克制住一剑劈过去,好在有一傀儡意图攻击纪薪,她正好将那一剑送他。
中了一剑傀儡也浑然不觉,继续往那边去,白榆一个飞身引他对战才把傀儡引过去。
这些傀儡生前武艺不俗,又不知伤痛,身上又不知被荀生套了什么,挥去的剑招消减大半,如此情形下,白榆一时也没什么法子,脱不开身。
五个傀儡虽无神智,但不知荀生怎么弄的,竟还知道相互配合。其中一个被白榆斩去臂膀,其他傀儡就立时困着白榆,另外那个自己把手臂捡起来,不知从哪掏出针线给缝上。
白榆气得发抖,被其他傀儡寻到机会,后背中了一掌,幸而躲闪及时,伤势不重。
这次过后,白榆更加专心。
情况并未好转多少,虽然傀儡们已经有两条胳膊变成碎屑,但白榆内力也耗去不少,再加上之前接连闯了几个机关阵……
白榆担心她要在这耗上几日夜,又不知浦南那边现今如何,好在竺晏守在阵外,他应该能顺利擒住荀生,只要荀生没有别的傀儡可用……
想到此处,白榆战意欲浓,又斩下一臂,并快速将其砍成碎末。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猛烈攻击的准备,先前两次就是如此,却见其中两个完好傀儡忽然退出,沿着荀生逃走的小门跑出去,并顺带将去路毁了。
白榆心头没由来地慌乱,险些又被击中。
秋风萧瑟, 寒意渗骨,山野间唯有一道翠色。
一身竹青色衣衫的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树林,在他身后地上是一个被捆着的人。
荀生双手双腿都被捆着,嘴虽然没有被堵住, 但他也不打算和竺晏说话。
方才他一出现,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竺晏按在地上, 紧接着就被绑了。
期间荀生试图拉拢竺晏,许以重酬,求他放过自己, 可竺晏油盐不进, 默不作声将他捆紧, 然后又去盯着树林看。
看看看!看个屁啊!
荀生心中冷笑一声, 怒气更盛。
先是白榆害得他不得不丢下一切逃出来, 现在又是她徒弟把他绑了, 绑了之后还将他视若无物,真是岂有此理!荒谬至极!
他堂堂机巧门传人!就这么被扔在一边不管?不识货的蠢东西!
树林深处一直没有别的动静, 竺晏开始来回踱步。荀生愤恨地想, 等吧等吧, 就是在这等上一年半载, 你也见不到她!那可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任是天下第一也对付不了。
想到这里, 荀生又升起一股气,若不是白榆,他好不容易造出的傀儡哪里至于浪费,他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眼下白榆是肯定出不来了,只剩竺晏需要对付。
荀生背在身后的手不停乱动,摸到腰带中藏着的布包, 系带打开,点点粉末落在他身后。
他往后一坐,竺晏听见声音回头看了眼,荀生瞪他一眼,竺晏收回视线,继续盯着里面。
师父已经离开一个多时辰了……
他眉头越皱越深,“纪薪”都出来了,师父也该快出来了才是,怎么没这么久都不见,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瞧见他又看过来,一副怒气冲冲的质问模样,荀生故意露出笑容,挑衅意味十足。
竺晏强忍怒气,扭过头去,不停地长呼深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漫长的等待终于过去,竺晏听见脚步声,声音平稳轻缓,是习武之人的足音,虽然和白榆往日足音不同,但心焦之下,他只愿意相信来人就是白榆。
树林深处,人影显现,竺晏脚步一顿。
两个不知能不能称为人的“人”一步一步过来,面色青紫,双目无神,其中一个缺了半边嘴唇,另一个五官没有缺陷,但胳膊竟是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