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没人能伤到我。”
“那你能不能也抽空看顾一下你徒弟,就不怕人治不好?”
白榆:“所以我一回来就赶忙来找你了。”
苏木一噎,不知道是应该先感谢她对自己的信任,还是先斥责她的不负责任。
白榆坐到榻边,搭上竺晏的脉,叹道:“是我自负,没考虑仔细,害了他。”
她抚过竺晏眉心,紧皱的眉头舒缓,看上去就如睡着了一般,只是肤色异常的白。
苏木没好气坐下,想起那微弱的脉搏声,问:“你喂了他什么?”
“龟息丹。”
“什么?!”苏木嗖的一下站起。
龟息丹,为活人装死之良物,诈死必备,可使人进入无息无心跳的状态,此种状态最多可维持十日,十日后不服下解药则假死变真死,就是有幸救回来有大多会有后遗症。
苏木重新诊治,发现竺晏体内亏空得厉害,若不是这段时日身体机能几乎不运转,恐怕坚持不到这里就会气血耗尽而亡。
“多久了?”
白榆知道她问的是服下龟息丹的时间:“算上今日,有十二天了。”
“什么?!”这么久了还送过来干嘛?直接联系棺材铺,挑个好时间埋了得了!
苏木瞪她:“你真是会给我找事!事先说好,我可不包活,就是活了也不包能恢复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白榆自然不敢多要求,道:“你帮我拖着就行,我已经在联系梅前辈了。”
苏木闻言更是气闷。
她都联系不上师父,白榆却能联系上!这就是徒弟和友人徒弟的区别待遇吗?
“找他也没用,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把人救活。”苏木丢下一句转身出门。
白榆忙起身跟上:“不会有后遗症吧?”
“当然……”苏木停下,“我知道你想听这个,可是我真没把握,就是师父来了也不能保证一点问题也没有,个人体质、情况不同,出现什么结果只能看他的造化。”
白榆自知是强人所难,再三道谢后又请苏木有空时看一眼纪薪的腿,看还有没有机会治好,或是缓解疼痛。
苏木一边翻医术一边点头,要她出去等着。
“我就不留了。”白榆道。
苏木手上动作一顿,看她。
白榆:“我还要去找他们,竺晏就拜托你了。”
“什么?!”苏木不可置信,一脸你看看你在说什么鬼话。
白榆:“我知道这很拖累你,”
知道还这样做!明知不可偏要干是吧!
白榆:“但是我离开了这么久……”
“你放心吧,都还活着呢,也没受伤,情况可比你这徒弟好多了。你还是留在这里,传个口信给他们让他们过来好了。”
白榆摇头:“我听说有义士行刺楚王,庞老将军震怒,正气盟现由庞老将军掌管。”
“……不全是,正气盟里,还有几位武林前辈能说得上两句话。”
白榆:“你怎么看?”
“嗯?”
白榆:“你说得对,我应该让他们过来。”总不能在庞老将军地盘上商量怎么把庞老将军赶走。
怎么突然想通了?苏木眼中困惑更深。
白榆:“你说,云公子会同意让他们过来暂住吗?”
云管家带来云舟的口信,他同意了,并愿意派给白榆两个跑腿去送口信。
她很快见到江崇。
“曲星河死了。”
见到白榆第一面,江崇就抛出一个重大消息,然后简短讲述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
几乎每天都有义士来行刺薛明辉,大部分都被庞老将军的人拦下了,少部分关在云府,因为薛明辉不忍杀人,可也不能放他们走。
“小盛呢?”按江崇的说法,只怕小盛会将曲星河的事全归于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她看见江崇神情犹豫,摇了摇头。
“她估计还要不少时间,叶晴在陪着她。”
“叶晴?”
江崇:“叶姑娘似乎已从乔公子的事中恢复过来,这些天……她都在陪着小盛。”
苏木虽没插口,但也是认真在听二人讲话,听出江崇话语中的迟疑,她好奇道:“有什么不对吗?”
江崇摇头,没说话,看向白榆,示意到她了。
接下来,白榆将他们到旧日崖之后发生的事一一道来,虽然知道前面内容江崇可能已经知道了,但她还是多叙述了一遍。
万一薛明辉他们没说清楚呢?
还有纪薪告诉她的事情也一道讲出。
三年前,他听到有外人来到机巧门,此后这段时间里,荀生与那群人常常见面,有次还长时间地外出过。
纪薪趁着机会出来一探,找到一些手稿。白榆和他对过,发现就是旧日崖那处的机关阵。
“人在哪?”
苏木:“就在旁边的院子,本来云管家是安排到这里的,不过我担心他偷听,又重新安排到了旁边的院子。”
“信?”
白榆将那封书信掏出来,递给他。
“是那边的手笔。”江崇还在看信,头也不抬地道。
白榆:“你认出字迹了?”真厉害,还会分辨是不是伪造的信件。
江崇抬眼:“不是,我只是认得信纸。”这种纸张,是八年前京中流行的款式,而且从没流出京都,只流行了一季。
“很明显了,不是吗?”
白榆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
确实,很明显了,可他们偏偏没有一点证据,江湖众人还如对方希望那般内乱了。
“你打算如何?”她问。
江崇:“杀人,总要偿命。他们不可能一点代价也不付出。”
白榆哑然,江崇倒是觉得稀奇:“你什么都不准备做吗?”
“我不知道。”她实诚道。
或许……会去一趟浦北,把凶手交到盛元冉他们手中,再拜托百晓生,找到荀生,要他付出代价。
江崇闷闷地哼了一声,既像笑又像嘲讽。
“你倒是冷情,我还以为你会挺身而出,为江湖各派讨个公道。”
看来是嘲讽。
白榆毫不生气,倒是苏木气得不轻。
“他们做的错,凭什么要白榆给他们收拾烂摊子,自己忙着内斗,什么结果都是应得的!”
江崇提了提嘴角,起身道:“我会去找荀生,揭露此事,你可以想想要不要一起,如果不去的话,就留下照看小盛……还有你那徒弟。”
言罢,他到隔壁找纪薪,苏木对着他的背影狠狠跺了下脚。
“站着说话不腰疼,算我看错他了。那些人什么脸啊?为什么要管他们,吃力不讨好,平白弄一身脏水。”苏木愤愤道。
作为神医谷弟子,她深知多少本门前辈就是因为多管闲事,有些甚至只是好心多问了那么一句,结果反倒因此被圈禁一生,或是丢了性命。
出门历练前,师父再三交代他们闲事勿管。
苏木看她:“白榆,你不用管他说什么,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江崇此人,嘴上最是不饶人。”白榆是武功高强不假,但柳盟主那几个人加起来未免比她弱,最后什么下场?声名狼藉,苟且偷生。她不希望白榆最后也是这个下场。
白榆轻轻应道:“我知道的。”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插手这件事。别人找她帮忙,她会帮,可是……
天下之事,她一个外来之人如何能更改?
江崇动作很快,见到纪薪的第二天就准备出发,依据线索寻人,此外还找了颜舒雅等人作为帮手,往其他几个地方去找。
临行前,他本想让盛元冉留下,但听说他们是要去做什么的之后,盛元冉强打精神,表示要提供一己之力。另外还有薛明辉也说要走。
江崇同意了。
最后,几人和白榆见了一面,又匆匆离开,只留下叶晴。
“我武功平平,去了还要劳累他们迁就我,不如留下。”叶晴笑着说,将端来的药汤放下,“我医术虽不及苏大夫,但也能帮上点忙,白姑娘不要嫌弃才是。”
白榆当然不可能说嫌弃。
苏木住在云府是为了给云舟治病,是个大忙人,不是时时都有空查看竺晏情况的。白榆的医术只能说是略懂皮毛,只善包扎止血,对于竺晏这种复杂情况,苏木根本不敢让她动手,多亏有叶晴在。
叶晴行医多年,对于苏木的诊治方案已然明白,既能煎药也能针灸,还能给纪薪疏通筋骨。有了她,苏木可算是不用来来回回地一天跑几趟。
“叶大夫,你这话就太谦虚了,多亏了你竺晏才能好的这么快。”白榆道。
服药五日,竺晏情况有了好转。用苏木的话来说,就是不用担心一睁眼就听说人已经没了,不过什么时候能醒就说不准了。
叶晴只是笑,见白榆给竺晏喂药去把食盒提来:“白姑娘,记得吃饭,我先去看看那位,一会再来收拾。”
白榆不好意思再麻烦她:“叶大夫,我一会吃完自己拿去后厨就行,你多休息休息。”
叶晴应下,嘱咐她有什么事只管叫自己,而后往旁边纪薪的屋子去。
给竺晏喂完药,吃过饭,清理了桌子后白榆又回到屋里。外间有一方小榻,这几天她都是睡在那里,免得竺晏这里出现什么情况而不能及时赶到。
昨夜一宿没睡着,白榆到小榻上眯一会。
半晌,忽觉有道视线落在脸上,白榆警觉,睁眼。
屋内烧着炭火,少年只着单衣,半蹲在她榻前,眼神陌生:“你是谁?”
白榆脑子登时一片空白。
久未听到回答, 面前人又一副神游之态,少年声音微恼,重复一遍:“你是谁?”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良久, 白榆才吐出一句话, 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少年不满。
怎么会有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
我, 是谁?
白榆的心沉下去,坐起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认认真真:“竺晏, 你是竺晏。”
“竺、晏?” 他垂眸, 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 白榆才又看见那双眼睛, 原先总是含情的桃花眸凝了一层冰霜, 眼中警惕异常明显:“你呢?你是谁?”
“白榆,你师父。”
“师父?”少年稍稍后仰, 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
白榆勉强提起嘴角笑笑, 像是要安抚他, 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你在这等一会, 我去……请大夫过来。”
说完,她起身出去, 身后目光一直注视着她,但她没回头。
“失忆了?”苏木边和白榆往外走边问,“还记得多少。”
“应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白榆叹息,“连自己都给忘了。”
难不成是淤血太多?好像也没伤到脑子啊?苏木暗自推测。
一进门,苏木就感到一股凌冽气息, 一只茶杯当面袭来。苏木愣神一瞬,被白榆拽去她那边,杯子落在地上发出响声。
苏木扭头满含哀怨地看着白榆,无声质问。
你怎么不说人现在这么有攻击性!!!
白榆一脸无辜。
她也不知道啊。
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另一边又传来响声。
白榆迅速回头,恰好看见竺晏跌坐在地,她匆忙过去扶起。
苏木跟在后面,似抱怨又似叮嘱:“伤都没好呢就用内力,也不怕恢复不过来。”
白榆扶着竺晏坐下,站在他旁边,将他袖子撩起,苏木正要搭上脉,对面手突然一缩。
苏木:?
什么意思!
“听话。”白榆下意识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强硬,话出口,她才想起竺晏现在的情况,低头看他。
少年没抬头,但依言伸出了手。
苏木终于可以开始复诊。
一系列检查下来,她把白榆叫出去。
“很严重吗?”等苏木站定,白榆就立刻问道。
苏木摇头:“恢复得很好。”
“那怎么会……”白榆皱眉。
苏木:“我之前说过,不能保证出现什么。”她是大夫,不是神仙。
“大约,也许……可能,是因为……说实话,能恢复得这么好已经是出乎意料了,根基也在慢慢恢复,只要好好修养,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记忆的事……”苏木很诚实,“脑子的问题,谁也不能说准,只能看看后面情况如何,你可以多给他讲一讲以前的事,说不定明天就想起来了。”
白榆把苏木送到院门,没回去。
她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现在这种情况,她不知道竺晏想不想见到她。
旧人?还是陌生人?
易地而处……如果是她忘记了一切,会愿意见到自称是熟人的陌生人吗?
白榆没经历过,她想象不出来,但又好像能有一点感觉。
刚到这个世界时,周围一切与她而言同样是很陌生的,可他们情况不同。
那时候她面临着生存危机,根本没闲心去考虑其他,但竺晏现在没有这个压力,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的。
白榆头靠在门框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我想出去。”
思绪被人打断,白榆循声望去,少年站在她身后两三步处,眉眼平平,唇线绷直。
想到如今局面,白榆道:“最好不要。”
“为什么?”
“你要是真的想出”
“你想让我出去吗?”
话语被打断,白榆很是严肃地考虑了两秒,果断摇头。
“好,我不出去了。”
少年似是没看出她的疑惑,转身,又回头,定定看着白榆。
白榆后知后觉:“……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去办。”
少年神色不变,一言不发,慢吞吞往回走。
另一道脚步声远去,渐渐听不见了,少年停下回头,看了好一会,回到屋内。
屋子里一应摆设都很齐全,物件也多是精致小巧,就如烧炭的炉子,一只手就能围住,不见炭灰。
他一一看过,确信此处绝不是自己家。
虽然脑子对过往没有一点印象,但这些东西看着都十分陌生,不像那位……
想到这里,他又往窗外看。
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少年收回视线,又默默念了遍名字。
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这真的是他的名字吗?
可如果不是的话?他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
她会骗他吗?
想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没来由的信任充斥心头。
她不会骗我。
少年唇角不自觉上扬,心底生出一丝归属感。
“姐姐。”
白榆被吓了一跳,门口那人却似乎毫无所觉,问道:“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我是你师父。”
“可我不记得了,也……”少年垂眸,脸色苍白,紧咬着唇。
白榆最是看不得他这样,连忙改口:“姐姐就姐姐,叫姐姐也好。”
少年抬眼轻笑,眼中泛起波澜,似初春早绽的桃花,三分冷意中蕴着情意。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语气十分真诚地问,“我们岁数差的多吗?”
白榆想了想,道:“还行,七八岁吧。”
才七八岁啊。
少年笑意更深:“那姐姐一定很厉害。”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就知道我很厉害。”白榆失笑。
少年神色认真:“我的心还记得。”
“什么?”白榆一愣。
少年正色,字字清晰:“脑子忘了,可心没忘,见到姐姐第一面,我就知道姐姐很厉害。”
黑色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的身影,白榆有片刻失神,反应过来后掩饰什么似的别过脸。
“进屋吧,你伤势未愈,该多休息。”
少年从善如流随她进去,之后没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对于白榆安排的一切都很顺从应下。
陪他坐到晚上,等人躺下后白榆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静得心烦。
少年觉得睡不着,睁着眼看头顶的床帏。不知过了多久,倦意涌上,人不知不觉睡过去。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声响,少年立刻睁眼,一片漆黑。
许是还没天亮。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坐起,一边思考白榆为什么要大半夜过来一边看过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中看不见那道安心的身形。
“姐姐,点个灯吧。”他道。
白榆动作一顿,拿着药汤的手迟迟没放下。
“怎么了?”
发现她反应不对,少年反复思索,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
太黑了。
哪怕是夜里,也不该什么都感觉不到才对?比起天黑,倒更像是……
“失明了。”
看过之后,苏木下了定论。白榆着急地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没有伤到眼睛,怎么可能会失明。
苏木耐心解释:“我都说了只能保证性命,别的都保证不了!”
白榆还是头一次听见她吼人,呆滞一瞬,慢半拍问:“但昨天都还好好……”
呃,除去失忆外确实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