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辉也跟着萤火虫过来了,发出哀嚎:“你们都搞定了!”
看着自己费尽心力抓到了七八只弱小萤火虫,他满心悲怆。好在盛元冉果然心地善良,她帮薛明辉吸引到了不少萤火虫。
再三谢过盛元冉后,薛明辉爱不释手地捧着自己的萤火虫香囊。
一通下来夜已深了,盛元冉却发现其他人好像都没有回去的意思,她拉着白榆的衣角,问:“白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累了吗?”白榆的声音很温柔,盛元冉点了点头。
白榆问竺晏:“阿笋,不如就回去了?”
“不要,师父。你说好陪我的。”
话确实是自己说的,白榆也不好意思出尔反尔,只能说:“小盛,你们想回去休息就先回去吧,我们在坐一会。”
盛元冉连忙摇头:“白姐姐,我要和你一起。”
薛明辉隐约觉得有热闹可看,精神许多,同样道:“我还不累,还想再待一会。”
至于江崇和伏玉,其他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自然也留下了。
就这么等到了破晓时分,竺晏轻声唤醒靠着他睡的白榆,白榆再把挨着她的盛元冉叫醒。伏玉早在有动静时就醒了,顺便叫了江崇和薛明辉。
天边的尽头,一缕光渐渐扩大,从青白的光晕再到橘红,如生蛋黄一般的初阳升起来,红色黄色的霞光中透着抹绿。
没一会,霞光万丈,那抹碧色消失不见。
江崇道:“我曾听说过,碧霞帮上有碧霞,还以为是世人夸大其词,原来竟是事实。”
“日出虽美,却费身体。”薛明辉艰难起身,甩甩手踢踢腿。
几人俱面露赞同之色。
竺晏道:“我们回去吧。”
虽然没能单独与师父赏景,不过也是被师父靠了半宿,和他们一块,也挺好的。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往山下走,路上碰见了于老。
听说他们是去看日出,于老道:“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们,还想着只能明日再带你们看了,没想到你们倒是聪明,知道什么好看。”
在山顶待了一夜,几人精神都不大好,与于老客套几句就回了客居休息。
晚间一块吃饭时,于老才有机会说另一件事:“眼下离武林大会召开只有不到一月,我们也该准备启程了。”
这届武林大会在江南召开,从碧霞帮到江南,走水路需要半月有余,现在出发,到了之后还能有点时间休息整顿。
“什么时候走?”江崇问。
于老道:“就在这两天,如无意外就是后天,你们看看有没有哪里想玩的,我明日带你们去。”
众人谢过,但都说已经逛累了,于老不要顾虑他们。
碧霞帮事情很多,要去武林大会了,于老还得再叮嘱一遍碧霞帮上下,不管是要去参加的,还是留守山门的,所以他没有坚持。在他走前,他把一叠书信交给盛元冉。
“这是曲班主寄给你的信。”于老道。
曲班主,也就是曲星河。
他是清溪镇戏班子的班主,也是盛元冉的师父之一。
盛元冉有两个师父,一个就是飞星派那位。只是后来飞星派的师父以大义为名要盛元冉自愿与吹雪派联姻,盛元冉对他感情就淡了许多。
后面明白师门困境不是她联姻就能解决的,甚至推动两派合作也完全不需要她去联姻后,她就在清溪镇众人帮忙下退了亲事。
曲星河,是她在退亲前拜的师父,当时她担心被师门强压着去成亲,为了尽快增强实力,在白榆的建议下,拜了曲星河为师。
曲星河待她一直很好,可谓是视若己出,在吹雪派那个联姻对象过来时还出面替她解决。他们离开清溪镇出远门后,曲星河也一直给她写信,只是几人计划变了又变,就从没顺利收到过信,信件多被退回。
最后,曲星河干脆把所有的信都寄到碧霞帮来了。
信中多是关心盛元冉的近况,教盛元冉行走江湖的要点,最后再在末尾问一句众人好。同时还在每封信的夹层中附带了几张银票。
“曲班主是真好啊。”薛明辉发出感叹,其余人纷纷点头。
盛元冉眼睛通红,手都有颤抖,白榆宽慰她道:“没事,等到了江南,你就能见到曲班主了,到时你们师徒就团聚了。”
在最后一封信中,曲星河提到会带弟子们去参加武林大会,在那里提前等他们。
盛元冉重重点头。
第三天,众人乘上前往江南的船,沿着河道走了七八天,期间每隔三天就会靠岸补给果蔬米粮。
在又一次靠岸补给物资时,随货物一起上船的还有其他人,盛元冉从窗子看出去时,发现了一个熟人——林钧,她的前未婚夫。
林钧这时才又将视线投向紧闭的船舱。
方才他看见了盛元冉,虽然只有一眼, 但他很确定, 那就是盛元冉。
他想起上船时简秋平带他们去拜见的碧霞帮前辈。
他没想到那个客栈里做菜的老头竟然会是碧霞帮的长老, 明明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看见那个老头的时候,他就在想会不会见到盛元冉。
见到了。
林钧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自从被盛元冉当面退亲后, 他想了许久, 或许一开始同意定亲是因为年少那一面, 可后来, 他就是真心喜欢她了,
说出来或许很俗气, 可行走江湖几年,他真的从未见过像她一般的人:恩怨分明, 就是讨厌他也从不故意为难, 依旧保持着礼节, 高兴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很可爱, 生气的时候气鼓鼓的也很可爱,受惊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更是可爱。
他本来已经放弃了, 可是他又遇上她了,这不正说明他们有缘分吗?就连上天都如此眷顾他们,不正代表她合该嫁给他吗。
林钧并没进船舱,这让里面的盛元冉松了口气。
白榆见状问道:“熟人?”
盛元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江崇道:“林钧?”
她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是他?”薛明辉皱眉,思虑片刻后道, “小盛,你先暂时待在屋里不要出去,等他们下船后再说。”
“万一他们不下船……” 盛元冉面上显出忧色。
薛明辉安慰道:“不会的,要是他们要搭船,那于老肯定会跟我们说的。”
伏玉坐在另一边,开了一条窗缝,道:“他们开始往上面搬行李了。”
薛明辉过去看,伏玉让开位置。
这时,船舱的小门被人敲响。盛元冉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被这声音一吓瞬间起身两步迈到到白榆身侧坐着。
伏玉开门,简秋平站在门口道:“方才靠岸时遇上吹雪派的人,他们的船坏了,须得搭乘一段。师叔让他们上另一艘船,只是那艘船比较小,还要把上面的东西搬到这边来腾出位置,这半天估计都很吵,你们多担待。”
碧霞帮这次出行总共有三艘大船和四艘小船。其中最大的就是他们所在的这艘。吹雪派的人有十几个,所以于老给他们安排的是另一艘大船,那原本是专用来放置货物的,现在要给他们用,就需要把多余的东西搬过来。
说完,简秋平朝她一礼走了。
伏玉关上门,发现盛元冉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没人说话,靠江面的窗子被打开了,江风吹进来。江崇道:“吹雪派的人与我们一样,都只是碧霞帮的客人,不管林钧怎么想,他都不会在这里做什么。”
盛元冉安心多了。
夜间的时候,两艘船才收拾妥当,便干脆又停留一夜,第二日再行船。吹雪派的人就过来了。
一群人打着感谢的名号,碧霞帮之前和吹雪派也没仇怨,碍于情面,于老只得接待了他们,又派简秋平告知白榆他们此事。
盛元冉在屋里避着,伏玉陪着她,江崇和薛明辉被于老叫过去一同招待吹雪派的人。白榆则是去探望竺晏了,他晕船得厉害,这几天整日卧床,只有靠岸停留时才会出来吹吹风。
白榆进来前,竺晏靠在窗边吹风,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就将衣领拉下来些。
等白榆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面色苍白,倚靠在窗边,胸膛露了一大块。
白榆脚步一顿,后脑勺升起一股麻意。
看出她有逃走的意图,竺晏开口了,声音虚弱:“师父。”眼睛的光彩因她退后的动作黯淡下来。
她突然有些心虚,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跑的。
白榆尽力让自己不去看他,进门后去看屋里的茶水还剩多少,问他今日感觉怎么样。
“和之前一样,”竺晏说,目光紧紧跟着她把这间小屋子转了一圈,他道,“师父,你今天一天都没有来看我,昨天也是,只有在睡前才在门口问了问我。”
没有埋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白榆身体紧绷,道:“这两天……事情比较多。”
许是晕船真的十分难受,白榆每每过来时竺晏衣裳都没穿好,见了叫人耳根发烫。
苍天可鉴,她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先不说竺晏是她徒弟,于礼不合,就是年纪也是个问题。
十八岁,是才刚高中毕业要念大学,青春正好的年纪。而她已经二十五了,正是当牛做马的天选岁数。
都说三岁一代沟,她和竺晏之间足足有两个半!
白榆也不是没想过是竺晏故意为之,可他看上去真的很虚弱,连路都走不稳了,怎么还可能有别的心思呢?
再者说了,她可是他师父!依尊师重道的传统来看,他不可能有别的想法。
检查好了门窗,白榆转身就走,即将出门时听见身后响动,回头便见竺晏站不稳要摔,她忙闪身过去接住,腰腹传来冰凉的触感。
白榆眉头一皱,把他扶到榻边坐下,将他的手从腰上挪开:“怎么更严重了?今日不是都停了一整天吗?”
“不知道,但是更难受了。”他鼻音厚重,手不安分地紧紧抓着衣角。
白榆若有所思,怎么总觉得有哪里奇怪。
还没想出怪异之处,竺晏就拉着白榆的手贴上额头,问:“师父,我是不是在发烫?”
思绪回转,白榆又试了试自己,道:“应当没有。”
“可是我觉得头好晕,也没什么胃口。”
白榆只好又试了试,只觉他体温比自己还低,斟酌再三,道:“可能是风吹多了,今晚把窗子关了,明日我再来看你。”
“师父又要走了吗?”竺晏虚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受伤,白榆不由在心里谴责自己,又听他道,“师父事忙,是我让师父劳心了。”
事忙是师徒二人心知肚明的借口,白榆闻言更加愧疚。
竺晏知道她不想见他,还这么贴心地给她找借口,末了还要说成是自己的错,现在还是一个病人。而她不想见他只是因为心虚……
竺晏松开手,勉强扯出抹笑,道:“师父,你去忙吧。”
一时心软,白榆道:“我等你睡了再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是竺晏眼里的光彩比烛光更盛,她没法再说拒绝的话。
算了,反正就是一小会儿,只要把他哄睡就简单了。
不过很明显,竺晏并不是这么好哄睡的人,在白榆讲完了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后,他更精神了。
“后面呢?师父,大圣他们又遇到了什么?”
白榆有些后悔选择这个故事了,她道:“那是明天的故事了,你先睡,明天……后面有机会我再跟你讲。”
竺晏道:“师父给我讲了故事,投桃报李,我也回师父一个故事吧。”
“你该休息了,想说故事可以后面再说。”白榆道。
竺晏又用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她,白榆闭嘴了。
竺晏道:“曾经有一个孩子,他出身富足,父母严厉却不失慈爱,还有一个小姑总带他玩乐,他每日过得都很开心,还认识了小姑的好友。有一天,恶人上门,抢了他家的钱财藏宝,杀尽了小孩家里所有人,小孩因为被小姑藏起来了而躲过一劫。”
白榆瞬间明白他是在说竺家的事。
“没了家之后,小孩开始流浪。一开始,他经常被人欺负,后面弄懂了,就混到他们中去了,成了一个小混混。可能是因为小孩子年纪小,混混老大就经常照顾他,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他一口,其他混混不服,但他们都打不过混混老大,不敢表现出来。
后来,小孩子的混混老大和人打架没了,其他混混全部投入另一边,小孩子也想学他们一样重新拜个老大,但是之前那些混混们在现老大耳边说了小孩子的坏话,现老大就不愿意收小孩子,把他赶出去了。
被赶走后,之前那些混混过来找小孩子麻烦,还骂了小孩子爹娘和前老大,小孩子没忍住,和他们动手了。小孩子本来就是从小习武的,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混混们不是他的对手,他们跑了,然后找来了帮手,是杀害了小孩子家的那群恶人。
那些恶人一直没找到小孩子,找了很久,听说这边有个孩子会武功就过来看了,小孩子打不过他们,好不容易才逃走。
他受了很重的伤,找了个破庙藏着,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看到了他父母和小姑,他们让他坚持住,一定要活下去。
小孩子的小姑说,她求了天上的神仙,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他。小孩子的母亲轻轻抚过小孩子,小孩子就不感觉痛了。小孩子的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他做得好。
小孩子在父母和小姑的陪伴下睡着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果然见到了来救他的人,是他见过的那位姐姐,小姑的好友。那姐姐带他去看大夫治伤,又很温柔地哄他睡觉,小孩子就说……”
竺晏一顿,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榆看,问:“姐姐,明天醒来,我还能看见你吗?”
没等她回答,竺晏又道:“师父,不用在意,这只是故事的结尾。”他闭上眼睛,说,“讲了半天有些乏了,我要睡了,师父你回去吧。”
半晌,白榆轻轻应了声“嗯”,替他拉好被子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明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姐姐。”
出门后,白榆到甲板上吹风,想起往事。
当年竺家出事后,她立即赶往春明城,但已经晚了,满城上下找不到一个竺家活口。
她只好一边找一边跟百晓生买消息,最后在距春明城几百里外的地方找到奄奄一息的竺晏。当时距竺家灭门已过三月。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竺晏经历了什么,等人身体状况好些才试探地问他这几月的遭遇。后面就是解决那群混混,把他们扭送官府。可是惊雷派,朝廷没法收监,她又实在做不到杀人,只能将一派上下打了个遍,再把他们恶行透出去,交由正气盟来解决。
白榆想得出神,等身后人靠近五步才发现,她回头。
眼神锐利如剑,林钧被吓得僵在原地,渗出一身冷汗。
“林公子,你有什么事吗?”白榆态度冷漠。
林钧稳了稳心神,道:“无事,只是想来此处看看江景,没想到惊扰了姑娘。”
“林公子既然喜欢,我就不妨碍了,告辞。”
说完,白榆转身就走,林钧垂眸,等脚步声远去才抬头看过去。
此人必不简单。
方才那一瞥,满含威势,她身上却毫无内力,不知功力深厚藏住了还是怎地?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足以说明此人心机极深,以盛师妹对她的态度,她势必会成为自己的阻碍。
第36章
江南并不是指单独的一座城, 而是指浦江下游的一片平原,该处沃野千里,历来物阜民丰,浦北郡和浦南城隔江相望。
浦南城便是正气盟所在, 此次武林大会就在浦南举行。
在江上行了九日, 碧霞帮及吹雪派一行终于抵达浦南, 两边的人都要先去和正气盟的人打过招呼,再行后事,白榆几人便趁林钧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向于老请辞了。
船上的这几日, 每逢靠岸停泊, 林钧必会上船拜访, 虽然是打着拜见于老的名头, 但每每见完总在甲板上待上许久才肯离去。
盛元冉这几天都极少出船舱, 哪怕出去也是不到片刻就回来了, 眼下摆脱了烦心的人,可算是能好好透一透气, 和薛明辉一道往前面城里去了, 伏玉跟在他俩后面。
浦南的港口属于城内, 基本上是出了港口这片就是热闹的集市。这个时间, 城内多是各处豪杰,论武艺有伏玉, 要论关系也能扯一扯飞星派,也不用担心他们出事,江崇便和白榆师徒慢吞吞地走。
竺晏本就晕船,他们离开得又匆忙,下船时他脸色苍白,这会出了港口已是白中发青, 不得不慢下来。
“去里面歇会儿吧。”江崇停下来,看向一座茶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