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中苏木一直站在李大夫身侧观察, 自然也看出了半夏一切如常, 貌似毒素已经清了。
莫非她是故意让自己放松警惕?苏木心道。
可是不应该啊, 以她对药材的处理方式,半夏才看了一眼就生咽进去了,该不会认出来才是。
几乎是这一念头升起的瞬间, 苏木就暗暗摇头。
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 说不定真是半夏医术高明, 对各类药物见解在自己之上。
毕竟此毒若是用错了药, 必不可能在两天内改回来的。
这时, 李大夫也诊完脉了,对身旁学徒耳语几句, 学徒转身离开。
半夏迫不及待道:“如何?可有问题?”
李大夫道:“脉象并无问题。”
半夏闻言弯眉, 回首对方柯林笑道:“三哥, 我都说了没问题, 现在你相信了吧。”
方柯林朝她一笑,刚准备说点什么, 半夏就被李大夫身旁一位学徒拉开。
李大夫看眼苏木,毫不客气道:“赶紧坐下。”
苏木依言坐到方才半夏的位置上。半夏瞪了眼那名学徒,不情不愿到一边看李大夫给苏木诊治。
一般无二的疗程,诊完脉后李大夫照旧吩咐身侧学徒,学徒退下。
“脉象正常。”李大夫道。
苏木谢过,正欲起身就被半夏按下。
她道:“慢着, 我要亲自诊脉。”
摆明了是不信任李大夫。
李大夫身边最后一位学徒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童,才及腰高,很受李大夫喜爱,平日都是跟在李大夫身边,见到的病人不论贵贱,对李大夫没有不尊重,现下听了半夏这话气道:“狗咬吕洞宾,好心没好报。”
她拉住李大夫的手,说:“师父,我们不要给她看病了。”
“你这小孩好没教养!哪里轮得到你说话!”半夏道。
李大夫对学徒道:“小蒿,不要多言,去拿张凳子过来。”
小蒿气愤地搬了张不稳的凳子,往下重重一放退回李大夫旁边。
半夏两颊气得鼓起,苏木突然开口:“半夏姑娘,既然要诊脉,就请快些。”
她暂且作罢,手搭上腕。
过了许久,手才收回来。
直到现在,她才正眼看苏木,她所要挑战之人。
面前人一身素衣,发上无簪,腰上无佩,浑身上下就散发出一个字——穷,周身弥漫着着一股药味,连买个香囊的钱也没有,甚至还懒得做。
她自小就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像苏木这种人她见多了,医术不精,纯粹是为了赚名声,有了名声之后就好开医馆了。
这次是她看错了,此人竟真有那么两分本事,估计是走了狗屎运,早知她就不告诉她这毒的效果了。
半夏心中懊恼,面上却不显半分,冷声道:“算你走运,蒙对了解法。”
苏木莞尔不语。
半夏道:“既然你我都解了毒,这场比试就算平局,来日有机会再比一场。”
她边说边起身,方柯林朝众人一礼,即将出门之际,李大夫说话了:“等等,诊断还没结束。”
半夏皱眉:“你还要做什么?”她冷眼扫过几人,嗤道,“怎么,你们是想作假?”
话音一落,随二人一同前来的太乙宗弟子纷纷变了脸色,手按在剑柄处。
伏玉上前一步,将李大夫护在身后。
外面的人也听到了这句话,当即吵嚷起来。
李大夫根本不理会他们,对小蒿道:“去后面看看,叫他俩尽快把药端出来。”
等小蒿走了,李大夫才慢吞吞道:“小姑娘,做大夫的,要多点耐心,不要总是急急忙忙的,再等一等。”
半夏蹙眉,方柯林示意她忍一忍,好言好语道:“多谢李大夫教我妹妹。”
在方柯林眼神下,半夏硬邦邦道:“知道了。”
李大夫摇头,闭目不言。
苏木一头雾水,更加迷茫的薛明辉早凑到她旁边,低声问:“还有什么要看的吗?”
苏木道:“不知,我学识浅薄,尚且还有很多要学的。”
听到这话,李大夫睁眼看过去,见苏木确是真诚,不是敷衍之语,眼中染上赞赏。
薛明辉没从苏木处得到答案,看了一圈,不好意思去打扰白发苍苍的李大夫,又挪到白榆旁边,竺晏看了他一眼。
薛明辉毫无所觉,问她:“白榆,依你看,还差什么?”
白榆想起现代医院看病常作的检测,猜测道:“李大夫许是有什么药方,能测出体内有无余毒。”
她将现代医疗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地与薛明辉讲了讲。
简而言之,就是李大夫看病看得多了,对各种药材毒素了如指掌,知道哪种药材配比服下或是涂抹后有什么反应就代表这个人哪里有病。
薛明辉大受震撼,顿觉自己无知,感慨道:“学医真不容易。”又费脑子又费身体,还容易碰上不好相与的病人或病人家属。
白榆深有同感地点头。
二人在这大加感慨,毫不避讳,屋内学医的倒是因白榆那番话陷入沉思。
一小会的工夫,苏木已想好回去要怎么测试此法是否可行。
李大夫那两位学徒和小蒿也回来了,两个学徒一人手上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汤,分别交给苏木与半夏。
因白榆的话,二人倒是毫不犹豫就喝下了。
少顷,李大夫叫她们到里屋去,隐有说话声传出来。
其他人都不能进,双方互看一眼,双双一言难尽回头。
没一会儿,进去三人出来了。半夏脸色铁青,另二人面色如常。
李大夫道:“我已问过她们所中毒素,也确定了,当日之毒已清了,但这位……”她回头了看了眼半夏,接着,“这位青衣姑娘,她体内还余另一种毒素,想来解毒用的是以毒攻毒的办法。”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惋惜道:“小姑娘,此法还是少用为妙,莫自恃才高就毫不顾虑自己的身体。”
“这场比试,这位素衣姑娘胜。”
话为落,半夏就一拍桌子,木屑飞溅。
她道:“我不服,凭什么是她胜,我的毒也解了。”
李大夫见惯了在医馆闹事的,不动声色往伏玉那边退,她还记得刚刚那个姑娘护着她来着。
她解释道:“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可你二人毒都解了,自然只能看谁用的法子更好。另一位小姑娘用药猛,失了些气血,但只需调养几日就能恢复,你靠以毒攻毒,余毒伤身,治疗不当还会伤及根本,调理要花更多时间,法子自然是欠缺一二的。”
半夏:“这话不对,就算有余毒,我也会比她恢复得更快,按这么论,该是我胜。”
李大夫还在琢磨这话中含义,就见半夏突然朝苏木出手。
掌风袭来,苏木将将躲过。
半夏又攻,一记扫堂腿。
盛元冉去拦,被方柯林挡住。
她出剑,方柯林只用剑鞘回击。
盛元冉不是方柯林对手,渐渐应对得有些吃力,竺晏去帮忙,其他太乙宗弟子也掺合进来。
伏玉把李大夫护送到安全位置后就见苏木要被半夏打中,忙扔了个算盘挡住半夏攻势。
她过去帮忙,又见另一边盛元冉和竺晏二人情况不容乐观,只得先去更近的那里。
场面一片混乱,两个学徒护着李大夫和小蒿退出去,一边是混战,另一边是不断出手的半夏和躲得狼狈的苏木。
苏木功夫相当一般,在不会武的普通人中够用了,但对着练家子是完全不够看的。好在屋里东西躲,她还能勉强应对一二。
外面人看见这场混乱,有想来帮忙的,但都被方柯林挡住。
伏玉困于地方狭窄无法施展,又不能真伤了人,也脱不开身。
薛明辉三人早在混战开启时就溜到了药柜处。
看苏木应对得越来越吃力,薛明辉道:“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江崇泼冷水道:“你现在过去,可没人有空救你。”他看白榆。
白榆偏头,咳嗽几声,道:“别担心啊,你们看,只要没人去帮半夏,苏木还是能撑到其他人来的。”这里发生了混战,肯定会有看不过去的侠士出现的。
比侠士更先出现的是方柯林的石头,他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堆小石子,小石子由指间发出,朝苏木腿部袭去。
“不要脸!”薛明辉道。
白榆抓起一包药材丢过去,正好挡住石头。
方柯林看过去,就见薛明辉手上拿着药材包,满脸怒气地看着他。
竟然是他?方柯林满心不可思议,这人内力明明稀薄得跟没有一样,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
方柯林心思一转,朝他们三扔过去三块石头。
只要接招,他就能知道到底是谁。
下一刻,他睁大眼睛。
原来是那三人一齐默契蹲下。
方柯林眼一眯,拔剑出鞘,又击退一招后足尖一点往药柜处跳。
竺晏心下一急,一剑斩过去。
“轰!”地一声,屋内照进天光,霎时大亮,尘灰大起,所有人或多或少地不停咳嗽。
半夏连忙回头,四处搜寻方柯林的身影。
趁着这个时间,苏木抓住机会往药柜处溜。
几息之后,灰尘散了些许,方柯林站在其中,发上脸上衣上都是灰。
半夏跑到他身边,仔仔细细检查后才放心下来,怒气冲冲地看向竺晏。
竺晏三人也已退到药柜前方,或举剑或执鞭,十足谨慎地摆好架势。
半夏理了理袖口,道:“是你们逼我的。”
“半夏不可!”方柯林握住她的手腕,目光沉沉。
“三哥,是他们先伤你的。”说完这句,半夏咬着唇看他,脸上既委屈又生气。
方柯林张了张嘴,半夏已把手抽出来,从腰间挂着的包里取出一方精致小巧的弩箭。
白榆眼尖发现这那弩箭箭头有些奇异,道:“小心,不要被伤到。”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放心,看向竺晏。
竺晏会意,将背着的另一把剑递给她,并道:“师父,替我拿一下剑。”
白榆郑重点头,并不解包着剑的布包。
薛明辉见了心痒,对白榆道:“我帮你拿。”
“谢谢掌柜的,不过不用了。”白榆呵呵一笑。
屋内局势一触即发,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大家,听我一句劝,不要动手,有什么事情一起好好坐下谈一谈,没什么不能解决的。”一个大汉站在人群最前面。
“你又是什么东西?敢管我的事。”半夏将弩箭对准他。
易晓见状一改之前言论,劝大汉:“张大哥,这是他们的事,咱们就不要管了。”
张姓汉子莫名,不是这人先说的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怎么现在又换一副说辞了。
易晓连声劝导,没给他说话机会,见半夏又转过去了才松了口气。
里面薛明辉见了奇道:“易公子什么时候出去的。”
“半夏姑娘说平局的时候。”江崇道。
“那现在怎么办?真要打吗?”薛明辉默默数了数,对面一共十五,屋里七人,外面还有八人,他们能不能打得过?打赢了还能去看武林大会吗?
“等。”江崇道。
薛明辉:“等什么?”
“等人来,”江崇余光一直注意着外面,终于瞥见人群外让开了一条路,他道,“来了。”
薛明辉看过去,诧异道:“怎么是简公子?”
自从来到浦南之后, 简秋平就没出过门。
先是于老被旧友叫走,所以安置碧霞帮一众弟子、还有去同各派打招呼、联络感情的事就落到了他肩上,好不容易都处理好了,又被正气盟以碧霞帮帮主交接后一直没派人过来的理由拉去做苦力。
这几日里, 他每天起床后就被叫到议事堂, 更深露重了才被放回去。各派代表讨论事情时, 还要他代表碧霞帮发表一下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
他在宗门就是个镶边的啊!根本做不了决定,发言仅供参考啊!
简秋平叫苦不迭,又不能装哑巴, 只好东扯西扯、搪塞过去, 实在搪塞不了就表示一定会将对方意见转告给碧霞帮的掌门长老们, 等他们回信了第一时间告知对方。
至于其他的?
抱歉, 实在做不了主。
再装得自责愧疚, 追忆一下逝去的师父, 别人大多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发现这点后,凡是有人要和他说话, 简秋平就只管眉头一皱, 嘴一撇, 一脸苦瓜地开口:“我没用啊, 若是师父还在……”
众人无奈,可又不好说什么。
毕竟人师父真的没了, 再聊下去就该安慰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安慰过,结果就是简秋平连连叹气,问什么都不说,最后只能请碧霞帮其他弟子过来把他带回去。
一连三天,两边都不怎么自在。
其他各派代表已经开始考虑碧霞帮来的弟子中还有没有靠谱的,简秋平则是发展到了一进议事堂就开始叹气。
今日依旧是在议事堂, 讨论的是关于惊雷派余孽、和琴魔的事。
惊雷派余孽都已伏诛,商议的就是遭受惊雷派迫害的各世家与小门派如何安置,其中有些还留有血脉弟子,那些人应该如何补偿?是赠物派人帮忙组建,还是哪派出面收下他们?
若是碰上这两种方法都不愿意的,那怎么办?
还有一些一门上下连个活物都没留下的,是不是应该请人来超度?是找佛门的人还是道门的人?是一起弄了?还是各弄各的?
哦,这家和道门有嫌隙,那家看不惯秃驴……
那就各家办各家的吧。
超度的银子就用正气盟里的吗?
什么?你家师父说要包了?什么?你家掌门也说要出?
哎呀!不要吵了,商量一下一起出嘛。
什么?都不愿意。
不是,怎么就到要打一架了!不要动手,不要动手!有什么事情好好坐下来谈嘛。
不是,你怎么又冒出来?你家师父说了必须用正气盟的银子,不然其他家没出银子的就没颜面了?
穷酸户!
你什么意思!有本事你家给天下人一人发一两。
哎呀,不要打了!
讨论了一早上关于安置的问题,总算勉强达成初步一致。
到了琴魔时,又是争得面红耳赤。
与惊雷派余孽不同,琴魔是清音门自行处置的,说是已经杀了,但事先并无提前告知正气盟,此事不合规。
于是,众人就要不要验证事情真伪,还有清音门行事不合规是不是应该有什么处罚吵得难分难解。
更别说这里还有清音门的代表弟子。
两边谁也不肯让步,还有一边在和稀泥,突然有人问了嘴简秋平,然后简秋平又开始追忆师父。
事情争不下来,又有简秋平添乱,恰好此时有人来报街上出事,问怎么处理,众人便默契把简秋平推出去,让他解决。
简秋平兴高采烈地走了,都没想起问一句闹事的是什么人。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能比让他待在议事堂选择派别更艰难了,然后就看见了白榆他们和半夏他们对峙。
简秋平:“……”
早知是他们,我就不来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众目睽睽之下,简秋平实在做不到转身就走,其实主要是因为他身后站满了人,根本出不去。
他故作镇定走到两边人中间。
跟着他过来的正气盟弟子共十位,分别是六壬宗五人、吹雪派四人,还有一位姑且能算是飞星派的人。
为了避免徇私枉法,处理矛盾纠纷时派来的正气盟人不会有本派的人,也不会有带队人的同门。
正气盟的人都是认识方柯林的,来之前心里都已经给事情定性了,极有可能是对面咄咄逼人。
可到了现场后,见他带着一群同门,对面还被逼到了角落,又有围观群众们的添油加醋,众人心里有些动摇。
方柯林往日名声很好,也从没听说过以权逼人的事,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怎么看方柯林这边也不可能完全无辜。
飞星派的那名弟子认出了盛元冉,她满脸惊诧:“元冉,你怎么在这?你师父师兄呢?”
盛元冉闻声看去,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叶晴。
叶晴是她大师兄的未婚妻,二人本该在几年前就完婚,但婚期前一月叶晴师父辞世,她就守了几年的孝。
飞星派掌门与叶晴师父关系极好,便力邀她住了下来,而且叶晴从小时候起就常随师父到飞星派小住,师门上下早将她看作自己人,师门长辈们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独居守孝。
不过叶姐姐怎么会在这?盛元冉心中困惑。
她记得她去年离开师门时,叶姐姐还在师门内住着。
盛元冉在这边小声和白榆他们介绍叶晴。
叶晴也已经讲明了其中有位是飞星派弟子的事,她将正气盟的牌子收起来,再和简秋平打过招呼后,光明正大地走到盛元冉他们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