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淮轻笑一声:“不试试怎么知道?”
足以想到的后果,南栀用不着试。
她快速掐了电话。
肖风起对华彩势在必得,随即而来的动作不断。
见劝说南栀无济于事,他打起了公司仅剩的几个元老级的主意。
随后几天,南栀陆续听说几个叔伯收到了肖风起的品茶邀约,一去就是大半天。
肖风起肯定坦言了灯熠对华彩的收购意图,且开出了令叔伯们心痒的条件,他们一回公司就围到了南栀办公室,一些唱红脸,一些唱白脸,言之凿凿地让她识时务。
其中伍元平劝得最多,催促得最紧。
一面是心思叵测的应淮,一面是恩将仇报的肖风起,中间夹有一伙烦人的叔伯,南栀腹背受敌,一个头几个大。
她干脆不去公司,成天在外面跑,看看可不可能碰上天使投资公司。
千头万绪之间,不是没有一点好消息。
好友赵晴好的爸爸在年前帮忙联系的投资方终于在百忙之中挤出了两个小时,可以和她吃一顿饭。
南栀清楚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不敢马虎,特意砸下重金,买了一条款式优雅大方的长裙,再找专业人士上门,描摹精致得体的妆容。
知道今晚免不了喝酒,她又不想等代驾,干脆约了一辆车。
车子准时候在小区门口,南栀蹬着一双细高跟,高视阔步地走出小区。
先一步见到的是应淮。
春寒料峭,男人穿着洒脱的长款羊绒大衣,闲闲倚靠跑车车头,没玩手机,抬起脑袋,目不转睛注视小区大门。
因此南栀一出现就入了他的眼。
应淮微微眯起眼,从头到脚扫过她,很不痛快:“去见别的投资人就花这么多心思打扮?”
南栀置若罔闻,一心只想绕过他。
应淮跨步上前,伸手握住她不堪一击的胳膊,凉声质问:“你当真认为能够拿到这笔投资?”
南栀胸腔堆满忐忑,扭头直视他说:“只要你不捣乱。”
应淮目色沉沉地与她对视,彼此僵持。
他额头青筋暴起,一腔怒火又快冲膛而出,却硬生生压住。
他忽地松开手,轻呵一声应下:“行。”
南栀不敢有半秒钟滞留,迅速坐上约的车。
途中,她从后视镜中发现那辆整个贡市找不出第二辆的帕加尼紧紧追在后方,以前所未有的憋屈速度。
两辆市价霄壤之差的车前后脚停靠酒店外方,南栀下车后,禁不住回头往超跑方向望。
应淮大概会遵守先前在小区门口说好的,没有下车,继续跟她的打算。
见她递来视线,他落下车窗,慵懒敲出一根细长的烟,找火点上,一边放浪形骸地吞吐烟雾,一边掀起眼,直勾勾看去。
泼墨似的瞳仁深沉悠远,目色绵长,好像在说:我等你出来。
南栀心脏重重跳动一下,不知是因为紧张不安,还是其他。
她飞快转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酒店。
赵叔叔牵桥搭线的投资方钱总年过半百,长得五大三粗,一脸凶相,即将拎刀砍人的关公一样。
赵晴好事先打过预防针,告知这位钱总正处于更年期,脾气火爆,不好相与,南栀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独自前来面对一个气场野蛮匪气,面目凶悍狰狞,比暴怒的应淮还要惊悚的陌生中年男人,她还是抑制不住发怵。
只得暗暗攥紧双手,又迅速松开,小心翼翼反复数次,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南栀头一回出来应酬,很是笨拙,只得学着从前零星见过的,端起酒杯,挂上谦和笑容,竭力热络殷勤地说:“钱总,我敬您。”
钱总应该对她这种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嗤之以鼻,敷衍都不屑于敷衍,他没吭声,更没有举杯回应的意思。
南栀尴尬,仍是硬撑着维持笑意,仰长脖颈,先干为敬。
她一杯接一杯下肚,钱总半点不为所动,趾高气扬地梗着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菜吃。
待得南栀认为寒暄的前奏进行得差不多了,可以缓缓拐入正题,开始聊起华彩的时候,钱总抬手打断:“我这人贼讨厌绕弯子,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是对彩灯这一行有几分兴趣,想投一家公司试试水,但肯定不是华彩。”
南栀笑容僵在脸上,眼睫扇动的频率加快。
钱总肥厚的胸腔震出一声响亮的冷呵,如雷贯耳:“一家都快倒闭的破烂公司,投一分钱都是浪费,脑袋被车撞了,还是撞得稀巴烂的傻子才会投。”
南栀唇边最后一丝勉强上扬的弧度撇了下来,依然不肯死心,试图劝道:“钱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华彩以前也辉煌过,请您……”
“死了就是死了,和马比有个卵用。”钱总是个粗人,用词粗鲁。
他眼尾一斜,轻蔑地瞥她一下:“我是看在老赵的面子上,勉强答应来吃这顿饭,丫头片子,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赶紧回去清算资产,宣告破产吧。”
南栀再有心理预期,也还年轻,面皮薄,被说得双颊火辣辣的疼,用辣椒水洗过脸似的。
就在她握紧双手,无措地抿动唇瓣,绞尽脑汁思索还能说点什么挽回局面的时候,一道男声在包厢门口响起:“那是你没有投资眼光。”
音色低冷,盛气凌然,是应淮。
南栀和钱总皆有一惊,纷纷扭头去望。
钱总打量片刻,确定不认识他,下巴一扬,语气极不友善地问:“你特么谁啊?”
“你不需要知道。”应淮迈着修长的双腿,三两步走到两人之间,将快要急红眼眶的南栀挡去身后。
他沉沉睥睨钱总,站姿闲散,却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嚣张狂妄:“你只需要睁大眼睛看清楚,我会投这家公司,让它重新回到巅峰。”
钱总被他与众不同的气势唬住了两秒,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年轻就是好啊,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种死到临头的公司,你居然还相信它能重回巅峰?”
出乎意料,应淮一口应道:“我不相信这家公司。”
他回过头,看向高高昂起脑袋,脸颊洇染异常红晕,双瞳圆睁,又惊又吓注视自己的女人。
应淮禁不住轻轻弯了下唇,幽黑暗沉的眸底破出一线亮色。
他薄唇轻启,声色不高,却颇具分量,满是笃信:“但我相信她。”
南栀先前灌了自己太多酒,这会儿醉意开始上头,意识逐渐失控混沌。
听此,她受惊兔子一样,上半身不可置信地抖了下,密匝匝的眼睫惶恐扑闪。
似是怀疑自己听到的,亦或是怀疑他说出这句话的真实用意。
钱总显然更加觉得应淮的言辞天真可笑,明晃晃地又乐了几声。
他没时间在这里多耗,起身往外面走。
南栀撑着桌沿蹭起来,不顾被酒液泡得快要软掉的身子,踉踉跄跄也要去追:“钱总,钱总,您等等……”
应淮一条胳膊拦过她的腰,逼停脚步。
他有点恼火:“还追什么追?真想被他说哭?”
“要你管!”南栀醉意上头,胆量愈加大,挥动胳膊要掀他,“你走开。”
应淮懒得和醉鬼讲道理,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任由其拳打脚踢。
他大步流星地抱人出了酒店,放上帕加尼副驾。
给她叫的车付完钱,应淮径直带她回去。
抵达小区,搭乘电梯上楼的路上,南栀还算老实,没再和应淮闹。
也像是完全忽略了他,把他自动归纳为了空气。
然而抵达家门口,用指纹解开门锁,应淮跟着要进去时,南栀想起了还有这一号人。
她刷地转过身,睁大早已混乱失焦的眼睛,抬起的手指摇摇晃晃,来回示意脚下门沿,煞有介事地警告:“三八线,你不准跨,跨了就是小狗。”
应淮稍稍挑了下眉,不以为然,抬起一条腿就往里面跨。
南栀也不出手阻拦,嘴角往下耷拉,双眼一红,眼看着要委屈得哭出来。
应淮眉心微皱,赶忙收回腿,退到了门口。
见此,南栀吸吸鼻子,即将夺眶的泪花立马收了回去,咧开得逞的笑,掉头往屋里走。
应淮:“……”川省人都精通变脸吧?
南栀是真的醉迷糊了,知道他不是好人,勒令他不许进屋,却忘了关门。
应淮不急于离开,打量过屋前情况,确定这扇家门开在通道尽头,不会被另一户邻居窥探,也没有能够照到屋里的监控。
他放心地倚靠门槛,瞧着醉鬼在屋里来回穿梭,一会儿去厨房找水喝,一会儿去浴室刷牙洗脸。
南栀双腿虚浮,一步三晃,不过好在熟悉自个儿家,总能恰到好处地规避尖锐棱角,不至于磕着碰着。
不出几分钟,应淮在路上点的醒酒汤送来,他接过,打发走人后,曲指扣动门板。
南栀听到声音摇过来,似乎又醉了一些,歪着饱满流畅的脑袋,闪烁眼瞳打量他。
仿佛不认识了。
应淮解开手上的打包袋,给一杯醒酒汤插好吸管,递过去,脸不红,心不跳地瞎编:“你点的外卖,马上喝。”
南栀乖乖接过,咬住吸管,谨慎地小尝了一口。
旋即,她弯起笑:“好喝,甜的。”
“废话。”应淮特意叮嘱店家多加了蜂蜜。
南栀嗜甜如命,一喝就停不下来,只是喝的全程,她掀起眼帘,一瞬不眨地盯他。
一杯醒酒汤几乎下了肚,南栀松掉吸管,后知后觉地问:“你真的是外卖小哥吗?”
应淮没应,垂眸看向被她含过的吸管,顶端印出清晰的牙印。
她还是那么喜欢咬东西。
应淮再上移视线,落向她微微开合的唇瓣,露出的贝齿小巧齐整,尖端锋利。
他上身的某些部位隐约泛起了痒。
“长得还挺好看的,”南栀笑得花痴,“和我那个可恶的前男友真像。”
可恶的前男友本人:“……”
南栀痴痴的目光从他笔笔深刻,雕塑般的面庞上缓慢游移,放肆地一路往下。
盯上他宽阔饱满,恰如其分撑起一层轻薄羊绒衫的胸膛,南栀面露娇羞,红着脸说,“胸也好大。”
“比我前男友的还要大。”
应淮僵住。
似乎终于感觉到难为情,南栀评价完捂住脸颊,转身就跑。
应淮抬脚想追,可她一股脑冲进的房间是浴室。
关门一关,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她应该是要洗澡。
应淮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了那扇紧闭的,很快被袅袅水雾蒸腾得更为模糊的浴室门几眼,缓缓往原位退。
算了,醉鬼嘛。
今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站回门口,应淮不由低下头,瞥一眼被她评价过的地方,先前的痒意似乎更重了,钻心一样。
许是喝过醒酒汤,也许是冲过澡,南栀围上浴巾,从浴室出来后,发觉脑袋没有那么沉了。
今晚在饭局上,不太愉悦的记忆狂妄乱流一般,横冲直撞地闯进了意识区。
南栀脸色黑沉下去,拖着湿漉漉的凉拖,游魂似地飘进书房,抱出一本沉甸甸的相册。
再坐去舒适度最佳的客厅沙发,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这是妈妈专门为她做的成长相册,从出生当日开始记录。
起初的一小半年岁久远,当初的照相技术和相纸质量都欠佳,部分已然泛黄发旧,可落在南栀眼中,上面的色彩依然绚烂生动,美好得不可方物。
那时爷爷还在,她的十张相片中有七八张都有爷爷。
爷爷常年与彩灯为伴,他们爷孙俩的合照里,几乎都能找见彩灯的影子。
她被爷爷带去春节灯会,陪爷爷去逛彩灯博物馆,她去华彩玩,被爷爷抱在怀里,到厂房欣赏方才完工,正在试灯的灯组。
南栀没有学过彩灯制作,一度认为自己对这行太过熟悉,提不起丝毫兴趣。
但她出生在制灯世家,由对彩灯痴迷狂热的爷爷一手养大,跟随爷爷,自幼走遍了这座拥有千年制灯历史的小城的边边角角,亲眼饱览过一座座精妙绝伦,荟萃匠心的灯组,早已潜移默化,和彩灯分割不开了。
丢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好几次,数不胜数的微信消息跳出。
南栀抓过来,费劲儿地仔细辨认,有赵晴好对今晚饭局的关心,有得知钱总态度,表示安慰的赵叔叔,更有公司那些叔叔伯伯们。
老家伙们耳听八方,获知消息的速度之快,态度一个比一个凶狠恶劣:
【听说钱总已经拒绝给我们投资了?你快认清现实吧,现在华彩只有接受灯熠收购这一条路了。】
【你又不要至南资本的投资,又不想被灯熠收购,你到底想干啥?老董事长要是泉下有知,都要托梦骂你!】
【一天,我们最后再给你一天时间,如果你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你这个小南总我们也不认了,到时候我们直接上你家,找老南签字,他可比你识时务多了,肯定会同意灯熠的收购方案。】
想到才经历过一场关乎生死的大手术的爸爸还有可能被这伙人打扰,南栀又急又气,眼眶洇得通红。
她使劲儿抹了下被泪水弄花的眼,看着他们给出的最后期限,退出微信,疯狂翻找通讯录。
执拗地想要找出一个能救华彩的人。
翻来翻去,指尖悬停在通话记录,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南栀迟疑了又迟疑,终是点下了拨打键。
对方秒接,但没出声,似是在等她开口。
南栀嗓子被酒精和激烈情绪一同泡过,有点沙哑,有点颤声:“至南资本投资华彩,条件是不是要我跟你?”
应淮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离得好像格外近:“嗯。”
南栀:“资金明天可以到位吗?”
应淮不假思索:“可以。”
南栀沉沉呼吸一口,马不停蹄做了决断:“好,我答应。”
应淮顿了须臾,反问:“是清醒的?”
南栀:“当然。”
她家的防盗门依旧敞开,应淮依旧立在门口,他手持手机,望向不远处的沙发上的女人,禁不住牵唇。
清醒个屁。
清醒的话还能不知道通电话的人,在她回头就能望见的地方?
不过应淮迅速说:“我录音了。”
“录就录,反正我又不会第二天醒来就不认账。”南栀觉得自己的人品遭受了质疑,微恼地嘀咕。
应淮笑了下,扫过墙上挂钟,时针已然过了数字十二,他不容商量地说:“现在马上回房间睡觉,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南栀茫然:“接我干嘛?”
她放松地坐在沙发上,侧面对向这边,应淮清楚瞧见她露在浴巾外,白皙细腻的肩颈线条以及一双笔直纤细的腿。
裹身的浴巾不大,尾端堪堪遮过她腿根。
只消匆匆扫一眼,应淮眼底暗流汹涌难耐,喉咙干涩,硕大喉结滚了又滚。
他再看向自己所处的门外,丈量两人间距,自知是乘人之危的卑劣行径,却尤为确信地说:“去民政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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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要领证了!同居还会远吗!呜呜呜可是收藏还是好少[爆哭]
隔日,上午十点。
南栀一个人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抱着松软的玩偶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尾滚回床头。
她睡了好长一觉,做了好惊悚恐怖,难以置信的一个梦。
梦中她被华彩的现状逼到走投无路,居然主动联系了应淮,答应只要他给华彩注资,她就愿意跟他。
而应淮更是狮子大开口,居然要一步到位,拉她去民政局领证。
正在梦中的她被应淮一声“去民政局”惊得三魂快要离了七魄的时候,习惯性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作响。
南栀猛然惊醒,瞪圆双眼,盯着勾勒法式装饰线条的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
她不由拍了拍剧烈起伏的胸膛,感叹幸亏只是一个梦。
手机还在持续不断地响,南栀蹭起身子去抓,来电是那串没有备注,却能叫她一秒反应过来对方是谁的号码。
刚刚才从有他的梦境醒来,他的电话就追来了。
南栀犹豫须臾,点下了接通。
“起床没有?”应淮语气正常,似乎心情不错。
南栀莫名其妙,平躺回床上:“没有。”
应淮破天荒地有耐心:“多久能起来?”
南栀一头问号:“有什么事情吗?”
应淮拧眉,即刻明白过来她这是醉酒清醒后断片了。
他音色低沉下去,忍住脾气说:“我加你微信,马上同意。”
南栀更加困惑:“你为什么要加我?”
应淮近乎咬牙切齿:“发录音。”
听见“录音”两个字,南栀登时打了一个激灵,昨天深夜的记忆凶兽般地冲出梦境,激荡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