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淮也没有开口,放下还有工作消息不断进进出出的手机,躺下去,关了主灯。
明亮一室陡然转暗,南栀没有合上的眼睛不太适应,在昏沉中无声无息地眨了眨。
忽而,腰间袭来一股温暖又强悍的力道,应淮从后面搂过她,如同以往每一晚一样,他暖热结实的胸膛贴上她后背,严丝合缝,将娇小单薄的她全部圈入怀中。
与此同时,他埋首在她脖颈之间,不自觉地深深猛吸。
南栀腰上,脖颈一片酥麻,心头却是五味杂陈,之前那些酸不溜秋的泡泡更多更密,惹得她眼角都染了酸意。
她眼睫快速颤了颤,不由地转回身,正面扑向了应淮。
似是出乎应淮的意料,他怔愣一秒,继而更为用力地拥紧。
南栀脑袋缩下去,巴掌大的小脸埋入他宽阔的胸膛,吸吸鼻子,嗡声嗡气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冲你撒气。”
指的是傍晚在办公室休息间,她抑制不住地吼他,也指的是这故意置气,别别扭扭的一晚上。
“这有什么?”应淮揉着她的后脑勺,无甚所谓,大方至极,“你心情不好,想冲我撒就撒,尽情地撒,不要忍不要憋,更不要考虑我。”
“我永远可以接住你的情绪。”
只要是她,好的,坏的,他全盘接收。
南栀鼻腔的酸涩更甚,他分明是火暴冲动,受不得任何人甩脸子的狂傲性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唯我独尊,对谁都零容忍的大少爷,包容了她所有的小性子,哪怕是只为发泄的无理取闹。
应淮再揉了揉她埋得更低的脑袋,吻上发丝,“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南栀忽地昂起脑袋,在夜灯弥散的微薄光亮中,满怀期许地望他:“是有办法搞定竞标会吗?”
她没来由联想到他们一起去贡市学院那次,他替她招来了苏兆三人,解决了无人可用的大难题。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总是有扭转乾坤,峰回路转的本事,她首先想到的一定是他。
应淮精致到华丽的眉眼勾出清浅笑意,亲了下她软糯的唇瓣,“这要看我们小南总了。”
隔日,南栀惦记着应淮说的出门,醒得尤其早。
昨晚躺在应淮怀里,在清新宜人的木质香中入眠,睡了出事以来的这几天,难得的一回饱觉,高质量的深睡眠,令她没睡太多个小时也能精神抖擞。
她麻利地下床洗漱换衣服,吃过早餐就催促应淮出发。
意料之外的是,应淮带她去的是彩灯博物馆。
贡市的彩灯博物馆建立在彩灯公园内部,在浓厚悠远的彩灯文化中应运而生,是全世界独一份以彩灯为核心的专业博物馆。
彩灯公园在贡市更是历史绵长,老旧的园区是南栀儿时灯会的举办地,承载了几代老贡市人最鲜活明亮的青春记忆。
后来贡市灯会越做越大,依靠互联网逐渐打开了外地市场,慕名远道而来的游客每晚数以万计,地处市中心的彩灯公园承载不住,政府不得不出面,在城郊结合的地方划出广阔一块,取名“彩灯大世界”,专门用来举办一期一会的大型灯会。
是以后面再逛灯会,都去彩灯大世界,原本人满为患,热闹非凡的彩灯公园日渐没落,南栀也好些年没来逛过了。
里面最具代表性的彩灯博物馆,她也只有在前些年举办活动,陪同受邀的爷爷去过一回。
时隔数年,和自己十指相扣,一同穿过欠缺管理,高大树木自由疯涨的落败公园,走进以“宫灯”为设计核心的特色建筑物,和扑面而来的彩灯文化撞个满怀,南栀不禁感慨万千。
三层高的博物馆详细讲述了贡市彩灯从古至今,技艺手法被一代又一代制灯人推陈出新,照耀了无数或光明璀璨或灰暗破败的年岁的千年历史,收藏陈设了过去一二十年,在灯会上大放异彩,获奖的彩灯精品。
好些灯组曾在多年前的灯会上,惊艳过小小的南栀,如今换了时间,换了地点,再度相见,南栀不免兴奋。
她挣开应淮,雀跃地跑出去几米,站到一组彩灯前,隔着玻璃橱窗聚精会神,上上下下仔细看。
像打量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应淮走去她身侧:“我第一次来,对彩灯文化不太了解,小南总可否纡尊降贵,当一次导游?”
“当然可以!”南栀立马应下,向他摊开手,玩笑似地说:“报酬呢?”
应淮莞尔,当真从钱包取出一张卡,放到她手上。
南栀错愕,举着轻薄的卡片打量:“这是什么卡?”
“工资卡。”
应淮作为至南资本创始人,每个月会有一笔固定收入打到这张卡上,当然,季度和年底的分红也会汇入其中。
南栀一惊,忙不迭要把卡还回去,他不设限的黑卡已经进了她钱包,可不能再要他工资卡了。
应淮的物件给出去容易,收回来一向来很难,他无论如何不肯收,特别有理有据地说:“工资卡就该给一家之主。”
嗯,在他们这个小家庭,一家之主不是应淮,而是南栀。
南栀被这个说法取悦到了,又欢喜又害臊,先替他把卡装了起来。
收了报酬,南栀尽职尽责,指向面前用特殊材质制作的彩灯:“这个是我爷爷做的,设计图你也见过,就是我们贡市学院蹭的那节彩灯设计课,苏兆上台改过的那张。”
应淮认真看向灯组,在脑海中拉出记忆进行对比,眼前串联灯泡,熠熠闪耀的凤凰,还真是完美落地了南老爷子的设计原稿。
只是制灯原材料大大超乎应淮预料。
南栀肯定瞧出他在惊叹什么,指着用一个个玻璃小瓶子堆砌而成,惟妙惟肖的凤凰说:“这些瓶子原来是装打针针剂的,没想到吧,它们也能做彩灯?”
应淮的确没想到,他在去年的灯会上可没有见到类似的彩灯。
“我小时候,灯会上很多灯都是用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材料做的,你也知道,我们贡市只是五线小城市,当时政府穷,拿不出那么多钱办灯会,每年灯会前,政府会给很多单位很多公司下达任务,让大家都要出灯组。”
南栀有条不紊地讲述贡市灯会的来时路,那些风风雨雨,踏着艰难泥泞开出花的日子,有她的亲眼所见,也有爷爷有意无意的传诵。
“但单位也穷,买不起昂贵的原材料,大家只能绞尽脑汁,物尽其用,比如医院用废弃的输液瓶,药剂瓶,啤酒厂用回收的啤酒瓶,还有不要的塑料盒,瓷碗,甚至是蚕茧,反正那个年代,再暗淡无光的废品都可以被一双双巧手变成灿烂夺目的彩灯。”
那是贡市人民集体的智慧,是一代制灯人行到水穷处,却能另辟蹊径,突破自我的最佳见证。
话到这里,南栀再望向爷爷生前极具匠心的代表作,昂扬的情绪倏忽徐徐跌落,禁不住感叹:“不像现在,贡市灯会火了,来逛灯会的人多了,门票一年比一年高,大家经费充足了,追求更高水准的工艺,没有公司再做这种灯了。”
应淮和她目光一致,投向那只被不计其数的玻璃瓶折射的光芒妆点得炫目的凤凰,好奇发问:“还有师傅会做吗?”
“肯定有,老一批师傅应该都会,这种工艺其实不难,年轻一代有人带,上手估计很快,只是更费时间,更考验耐性,加上没有类似的大型灯组在网上火过,才会被各大彩灯公司抛弃了。”
南栀越讲越感慨,这样用料朴实,成品却能震撼人心的彩灯其实才是她最初认识的彩灯。
有些老贡市人还说,那些废物利用,化腐朽为神奇的灯组才是真正的贡市彩灯。
应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快重新看向她道:“其他公司都不愿意做了,我们华彩为什么不试试?”
南栀耳畔嗡地一响,顷刻明白了他今天带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以史为鉴,他想让她停下匆忙脚步回望兴衰过往,理清思路,拓宽思路。
一条或许可以破局的思路。
南栀笔直注视爷爷作品的眸光悄无声息变化,心脏砰然的震响愈发明晰,好似有什么力道扇动了玻璃后凤凰绮丽的羽翼,助其一飞冲天,直击她的灵魂深处。
她眼珠转了又转,忽而埋下脑袋,边掏出手机边说:“我马上联系小赵小蔡。”
应淮扼住她手腕,清楚提醒:“他们不是苏兆,还不够成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得成。”
南栀捏握手机的右手被迫僵在半空,心想也是。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瞒着公司众人,偷偷启用苏兆之际,应淮大手往下,牵住她说:“走,我们回家。”
南栀一头雾水,晕晕乎乎和他回了龙湖壹号。
应淮目标明确,一进家门就带她直奔二楼。
这一层是休息娱乐区,应淮牵着她经过书房,影音室,健身房等等,站到位于末端一扇从未推开过的房门前。
房门没上锁,应淮示意她自己打开。
她疑惑,缓慢地推动门把手,不曾想门缝逐渐增大,会有一股浓烈熟悉感迎面扑来。
是一间画室。
她曾经每天都要泡七八个小时的地方。
远远瞥上那些陪自己走过童年与少年时期的笔墨纸砚,南栀惊诧又骇惧,触电般地松开门把手,定在门口纹丝不动,双腿仿佛灌满了铅。
还是应淮揽过她肩膀,推着她往前:“走,进去看看。”
南栀的魂魄好似脱离了身体,游魂般地跟着他走,双瞳失焦,怔然木讷地扫过这间被精心布置,任何一件绘画工具都不容小觑的画室。
宽大长条的桌案上铺了上等宣纸,两侧各压了一块青绿色镇纸,旁边放置的笔墨砚台,是应淮之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南栀之前眼不见为净,藏进了主卧的柜子底部,不曾想被他翻出来,齐整摆放到了这里。
她迷迷糊糊地被应淮推到桌案前,坐到了椅子上。
比起西方油画,她更喜欢也更擅长国画,应淮以前常给她磨墨递笔。
眼下,应淮驾轻就熟地拿起墨条,加水研磨,再让水浸过的毛笔吸一小半墨汁,送去她手边:“试试。”
南栀双瞳微微睁大,盯向大半年没有触碰,但此刻伸手就能触及的毛笔,避之不及一般,使劲儿摇头。
应淮沉声点出:“你接管华彩以后就不画画了,无非是不够相信自己,害怕自己一旦再碰画笔就停不下来,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照料公司。”
南栀错开视线抿起唇瓣,算是默认了。
人的精力有限,她的更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不到一心二用,难以兼顾。
而华彩危在旦夕,更需要自己。
“但是栀栀,你的公司和画画可以是一件事。”应淮提供另一条思路。
南栀错愕,抬眸向他望去。
应淮牵起她右手,将画笔塞入指缝,用力握了握:“只要你画得出来,哪怕你没有学过专业设计,只能给出一个大概轮廓,大致方向,就能把救公司和画画这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串联起来。”
南栀维持仰望他的姿势不动,触碰到笔杆的指尖像是被烫到,不自觉抖了下。
应淮掀起轻薄眼皮,近距离回视,灼灼目色分外坚毅:“栀栀,你心中肯定也有一盏彩灯。”
南栀心头一震,像是被什么用力击中。
她细密眼睫簌簌眨动,被动弯曲的指节缓慢主动发力,一点点握住了毛笔。
应淮浅浅勾唇,松开了手。
南栀视线几番闪烁,逐渐挪开,徐徐放回桌案上的宣纸。
长年累月促就的肌肉记忆让她调整了抓握毛笔的姿势,操纵笔尖悬空到纸上。
然而良久踟蹰,迟迟下不去笔。
她擅长画画,可从来没有画过彩灯。
临摹都没有,更何况创作。
就在南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想要丢掉毛笔,逃出画室,高呼“我不行”的时候,应淮再一次出声:“要不要我脱衣服?”
话题跳跃地太快,且无厘头,南栀注意力被转移,抓紧毛笔盯向他,满目震惊:“好好的为什么要脱衣服?”
夏日时节,他可只穿了一件短袖,一脱就没了。
“你以前没有灵感,不就喜欢画我吗?”应淮扬起眉梢,俯身到她耳边,压轻了几分的语调显得浪荡又轻佻,“越画/裸/的越兴奋。”
南栀:“……”
虽然这是事实,但被当事人大喇喇说出来,难免叫她害臊,想把毛笔塞他嘴里,让他闭嘴。
应淮却像是一点没瞧出她的羞赧窘迫,得寸进尺地问:“那些速写本现在在哪里?”
灼热气息燎过耳廓,南栀耳根子发烫,抓紧毛笔快速落笔,急迫赶人:“你站远点儿,不要打扰我创作。”
她才不会如实告知,那些被他的画像填满,不乏有裸体的速写本,全部被自己带去了英国。
两人中间空白的三年,南栀克制不住,翻看了好多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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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贡市有原型,彩灯博物馆真实存在,用玻璃瓶、啤酒瓶等等制作的彩灯也是真实的,感兴趣的可以搜一搜哦
第55章 画室 正好没在画室过。
应淮不着调归不着调, 但见她目光回归宣纸,开始落笔,便不作打搅。
他去楼下端来保温壶, 水杯, 水果零嘴,以及一盘泡芙, 以防她饿了渴了。
再轻手轻脚搬来一张椅子, 落坐到她旁边。
南栀在画画上一直有些疯魔,忍住不画还好,一旦动笔就如决堤江河,浩浩荡荡奔流东去,不可能收得住。
她生平头一回画灯, 可尝试性勾勒寥寥几笔后,沉重笔杆逐渐轻盈, 笔尖慢慢流畅,恍若画过成千上万次。
或许,她真的画过。
在过去二十六年, 每一个和彩灯产生关联的瞬间。
南栀坐姿挺拔, 眼随笔动,一眨不眨盯的是白纸黑墨, 脑中却在悄然演绎一场声势浩大的走马灯, 逐祯逐祯闪过一个个习以为常的曾经点滴。
她出生在五月,那一阵子老宅院落的老桩栀子开得极盛, 那几晚, 家中为迎接她的到来,爷爷特意赶制的几盏彩灯彻夜通明。
可以说,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一路, 是被馥郁栀子花香的明媚灯光照亮的。
她自出生起就注定要和彩灯纠缠不休。
爷爷小心翼翼抱起尚在襁褓,对万事万物都不明所以的南栀,教小孙女认的第一个物件就是彩灯。
老人家指向屋檐上,为她悬挂的可爱兔子灯,笑声清晰明朗:“栀子,这是彩灯,我们贡市人骄傲了千百年的彩灯。”
等南栀更大一些,可以肆无忌惮奔跑,爷爷便牵着抱着背着她,去华彩,去逛灯会,去和身处彩灯行业最底层,但万万不可缺少的制灯工人聊天。
拖爷爷的福,这座南国灯城过去二十多年前,每一个叫人叹为观止的经典灯组,南栀都有幸亲眼目睹,好一些还是从它们只有设计初稿的时候就认识了。
她看着设计师和工人师傅完美配合,有条不紊地放样,焊接,裱糊,上色,试灯,让二维草图一跃成为实实在在的华丽灯组。
应淮说得没错,每一个贡市人心中都有一盏彩灯,她这种在制灯世家长大的,可能例外吗?
接管华彩以来,南栀始终认为自己定位明确,就是一个管理者,站在上面指点方向,统帅大局便好,至于设计和制灯这种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她全然忽略了,自己也曾设计过彩灯。
在儿时看设计师画稿,她含着棒棒糖,歪着小脑袋,欣赏他画得好不好的时候。
在爷爷焊接彩灯框架,她好奇想要去触碰,去调节的时候。
在做裱糊的阿姨提着颜料桶准备给空白灯组上色,她奶声奶气地问“阿姨,这个颜色可以调淡一些吗?淡一些更好看哦”的时候。
南栀太喜欢画画,一度以为这些抑制不住的“指手画脚”是受了画画影响,殊不知内心深处,是她想为彩灯创作出一份力。
就像应淮说的,只要她想,画画和彩灯可以是一件事。
千万冗杂思绪转至这里,南栀眼中的惶恐与忐忑荡然无存,尤为果敢坚决,下笔愈加轻巧顺畅,行云流水。
偌大一张宣纸很快被她用墨汁填满,在应淮协助下,换了一张又一张。
南栀聚精会神,不清楚自己画了多久,期间没吃没喝,也没管旁边的应淮。
应淮陪着她,打下手之余,拿起了一支笔和几张小的毛边纸,闲来无事勾勾画画。
等到南栀彻底停笔,已是改了日月,室外天幕大亮。
竞标会在即,南栀没让自己停歇一刻,毛笔一放就找来手机,要给这些画稿拍照,传给小赵小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