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愕,好一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苏兆震撼得一时说不出来话。
落在后方的应淮手机震动几声,他打开看完,走去南栀身侧,把刚刚收到的消息递给她看。
是差不多的监控画面。
南栀眉头越蹙越紧,这么说来,伍元平那些监控截图确有其事。
伍元平犀利地直视苏兆,再抛出一条佐证:“我让人去查了你的账户。”
苏兆从莫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我的账户有问题吗?”
伍元平:“你的没有。”
苏兆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伍元平厉声指出:“但是你在老家的妈的账号有。”
苏兆不可思议地瞪向他。
伍元平准备充分,有条不紊地说:“我想问问,你那个得了癌症,常年卧病在床,没有任何劳动能力的妈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赚到十万块钱的?”
苏兆通体一寒。
银行卡绑定手机短信,每一笔支出和入账都能收到短信提示的话,每个月要出两元钱,他妈妈为了节省这两元钱,没有开通短信提示功能。
她恐怕现在都不清楚自己一贫如洗的账户上陡然多出了一笔对他们家来说的天文数字,是以才没打电话告诉他。
南栀难以置信,立刻看向应淮。
应淮详细扫过手机,回了点头。
南栀心头又沉了几分,双手无措地蜷缩在身侧,越握越紧。
看来那笔钱还在苏兆妈妈账户里躺着了。
桩桩证据展示到这里,伍元平调转视线对向南栀:“小南总,你自己看着办吧。”
苏兆跟着看向南栀,双眼被满腔愤懑冲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线,同时满怀希冀,期盼着她能替自己主持公道。
严峻状况一件赶着一件,直是往南栀的心理承受极限上狂轰滥炸,她脑子混沌成了浆糊,面无表情地定在众目睽睽之下,半晌没有吭声。
她陡然觉得自己几个月前毅然决然地回国接下华彩这个烂摊子,简直是被冲昏了头脑。
或许肖风起说得没错,她只适合独自关在画室,画自己擅长的画,压根不适合站到台上,当这个随时可能被架在烈焰上烤的小南总。
她太稚嫩,太欠缺经验了,遇上这种连环事件,最大最深切的反应居然是想要夺路而逃。
偏偏在场所有人都能逃,她小南总不能。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要她一个回应。
这个时候,应淮再站近半步,悄无声息握上了南栀的手。
他的手掌向来极具力道与热度,他一根根掰开她攥紧的指节,对应指缝嵌入,再有力地握了三下。
滚滚热意自掌心传递,顺着千丝万缕的神经网络流经四肢百骸,熨帖定得快要僵化的全身,南栀缓慢地转动脖颈,抬眸望了他一眼。
他眸色平静而坚毅,似是在无声传递:你可以,你没问题。
南栀好像打了一针强心剂,沉沉呼吸一口,纷乱思绪徐徐镇静下来。
她重新看向众人,面上恢复成了寻不出破绽的从容不迫:“我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下周竞标会,我们必须拿出一组全新的设计图。”
伍元平赞同,但又表示疑问:“新设计交给谁来做?总不能还是那个姓苏的吧。”
南栀清楚这种情形下,苏兆只能避嫌,她看向另外两个大学生小赵和小蔡,不假思索说:“你们来做。”
小赵和小蔡无不诧异,瞠目结舌。
“这两个能行吗?”伍元平立时表示异议,“小南总,我还可以……”
“伍叔,你也应该避嫌。”南栀森凉的目光打过去,强硬口吻不容置疑。
伍元平被她尊敬惯了,从来没听过她如此不近人情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由不得错愕。
片刻后,他不明所以地回:“我避哪门子嫌?我又没和老对头的人牵扯不清。”
他略次相逼,南栀没有给他太多脸面,当着大家伙的面说:“伍叔,昨晚出事后,我们也第一时间让人去查了,但是刚刚才有结果。”
伍元平出来混了大半辈子,很快明了她的言外之意,这是在质问他为什么那样迅速地找出了证据。
要知道应淮财大气粗,喊来干急事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查询前因后果的速度不该比任何一方慢。
除非对方早早挖好陷阱,蹲在井边,随时随地能够收网。
被一个小辈当着这么多职员的面,明晃晃质疑,伍元平怒到脸红脖子粗:“行,我看你到时候拿不下竞标,怎么向老董事长和老南交代。”
话音未落,他愤愤甩袖而去。
响亮的重话震在耳畔,直击心底最最薄弱的部位,南栀整个人都似被投掷到了磅礴风雨中,竭尽全力才勉强维持不动声色的表面功夫。
她和应淮回了办公室,顺便喊上了苏兆。
脱离公司其他人,南栀率先对苏兆说:“我知道不是你泄的密。”
苏兆原本怒急交加,下意识地避开目光,闻此刷地转回头,笔直定向她。
南栀又表示:“但你要回去休息几天。”
苏兆怔了半秒,理解地点点脑袋:“谢谢小南总信任,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南栀应了好,他便不再多留,出去收拾收拾回了学校。
两人早上都没吃早饭,应淮让人送来了。
他取出来,在会客区的茶几上一一摆盘。
南栀脑子太乱,完全没心情吃,还是应淮哄着说:“这个时候,你的身体要是垮了,竞标会才是真的完了。”
南栀可以不管自个儿身体,但不能不管迫在眉睫的竞标会,走近接过筷子,牵牵强强地吃了几口。
陪她吃完,应淮才说一个十来分钟前收到的消息:“灯熠那组概念图是钟明的团队做的。”
南栀花了片刻消化,溢出一声极具嘲讽的呵笑。
钟明,不就是从华彩跳槽过去的钟叔吗。
他这回还真是送了老东家一份天大的礼物。
南栀和应淮很快商议好,分头行动,应淮负责继续细查这次突发事件,她则将全部精力投放到下周竞标。
她更为忙碌发愁,并且心下惶惶,在这种精心打造的设计稿被破归零的情形下,对竞标会全然没底。
被她点中,委以重任的小赵和小蔡更是慌得不行,他们第二天找来办公室,齐齐表示:“小南总,我们琢磨了一天一夜,真的没有设计灵感,我们的脑细胞全部在前一份设计上耗光了。”
“对啊小南总,我现在好慌好乱,距离竞标会只有几天了,几天的时间,我们不说超越前一份设计,保质保量都不可能。”
“而且苏兆也走了……”
南栀端正坐在老板椅上,仰头望着两张稚气未脱,纠结慌张得五官皱成一团的面庞,清楚苏兆是他们的主心骨,这次事件不仅“杀”了苏兆一只鸡,还儆了他们这两只猴。
“行,我了解了,你们先下去思考着,我再想想办法。”南栀不好逼他们,语气缓和地说。
为此,她日夜琢磨,连龙湖壹号都不想回,吃住全在公司。
然而眼看着时间飞逝,竞标会一天天临近,她绞尽脑汁,半点法子也想不出来。
她这样的状态持续到第三天,率先受不了的是应淮。
这日下班后,应淮赶到华彩,直奔CEO办公室。
却没在办公室找见人。
应淮又是四处探寻,又是打南栀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最后,应淮焦灼万分的目光锁定向了那扇小小的,紧闭的休息室的门。
他小跑过去,一面大喊“南栀”,一面狂敲。
无人回应。
房门应当被人从里面反锁了,疯狂拧动门把手也无济于事。
好在门板轻薄,门锁也是上了年纪的陈旧货,应淮直接用脚踹开。
房门裂开,室外光线侵袭入内,昏昏沉沉的逼仄休息室内,南栀一改往日的整洁光鲜,颓丧地靠着墙根坐在地上。
她发丝凌乱,双臂环抱膝盖,脑袋尽可能往下埋,将自己蜷成一团,无助而可怜。
总算是找到了人,应淮长舒一口气,他快跑过去,蹲下身,张开双臂拥住她。
南栀瑟缩一下,闻见熟悉的,可以安抚心神的淡雅木质香才没有挣扎。
地上寒凉,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这几天持续操劳,恐怕亏空了不少,应淮忧心如焚,但尽量没有外现。
他一边试图抱她起来,一边温声细语地哄:“乖,我们先起来,和我回家,江姨做了你最喜欢的冷吃兔和泡芙。”
“不,不要。”南栀挥手拒绝,她现在哪里也不想去。
应淮再劝了几次无果后,急性上头,口气不自觉加重:“你难不成想一直待在这里?”
南栀胸腔除了焦灼就是烦躁,情绪敏感得堪比三伏天,被火热高温蒸干水分,烤成焦脆的麦秆,一点就燃。
她昂起脑袋,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住他,愤懑地问:“我回去做什么?回去吃好喝好,然后眼睁睁看着华彩失去这次竞标,再也翻不了身吗?”
“你窝在这里就有办法?”应淮同样来了火气。
南栀睨向他的眼睫止不住战栗,双手气到发抖,满腹愤慨憋闷,又被他这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发不出来。
只剩几句不过脑子,发泄情绪的:“走,你走!”
“我不要你管!”
第54章 置气 我永远可以接住你的情绪。
古往今来, 细究任何一家混出名堂来的公司,走过的路都不可能是一马平川,向上攀岩就少不了遍布荆棘。
类似的被竞争对手挖坑针对, 逼到绝境的状况, 应淮的至南资本遇到过,他也看见不少公司遇到过。
记得当年至南遇到创始以来的最大险况, 资金链断裂, 近乎要倒闭,应淮回洋房拜托爷爷支支招,爷爷丝毫不念爷孙情,全然是驰骋商场多年的冷血无情:“那就倒闭。”
“如果你还有本事,就让它重新站起来, 如果你没本事,也不是做生意这块料, 没必要再浪费时间,走这条路了。”
没错,爷爷一直以来对他的教导都是这般不近人情, 放任他独自去摸爬滚打, 输赢成败皆由他自己负责。
以至于后来,遇到谁家公司出了岔子, 生死一线的时候, 应淮不是袖手旁观,就是极淡地送上一句:“这多正常。”
做生意嘛, 就是起起落落。
假如华彩今天的当家人不是南栀, 应淮会毫不客气直接说:“放弃吧,你能力不够,不可能调动员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定竞标会, 没有必要再给这家小破公司续命,它去年就该关门大吉了。”
这也是至南资本那些董事的意思。
过去两天,应淮一面查设计稿泄露事件,一面还在应对董事们此起彼伏,接力棒一样不间断轰炸的电话和消息。
十有八/九是肖风起让人泄露了消息,他们远在沪市,都如此迅速地获知了华彩即将参与竞标的设计稿出了问题。
董事们原本就不同意应淮投资华彩,眼下更是合力给应淮施压,让他必须撤资。
应淮清楚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至南资本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是时候该撤资了。
可对方是南栀。
他能眼睁睁看着任何一家公司破产,看着其他创始人被逼到走上不归路,甚至是看着自己和至南往下沉沦,但绝对不能放任她不管。
他知道华彩这次挺不过去的话,她会难受很久很久。
是以应淮上午才回了最后一个董事的话,毫不犹豫地说:“除非至南改姓,否则没有撤资的可能。”
对面那位董事气得直跺脚,接连质问:“亏本怎么办?血本无归怎么办?”
“亏就亏了,”应淮回得风轻云淡,“我老婆第一次出来做生意,我送给她玩玩。”
清楚对面人下一句会提什么,他先将话头堵死:“你们几个把心放肚子里,如果这次投资最后亏了,都算我的,这几千万,我会用个人账户填平。”
如今面对被糟糕现状折磨得快要疯魔,情绪决堤失控的南栀,应淮反而慢慢镇静了下来。
他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保持理智。
应淮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两口,以最快速度平缓心绪,不打算再多说,两人继续在这里闹下去,只会吵架。
他没和南栀商量,直接用蛮力将人打横抱起。
不管她哭闹挣扎得如何厉害,他固执己见,塞人上车,带回了龙湖壹号。
南栀赌气赌了一路,临近家门口也不愿意下车。
还是应淮绕去副驾驶,解散安全带,将她强行抱了下来,进到别墅洗干净双手,塞上餐桌。
江姨早已做好了丰盛晚餐,温在加热垫上。
见两人以抗衡的状态回来,南栀还气得双眼通红,一幅欲要反抗又反抗不了的憋屈样,江姨难免担忧。
她穿着围裙走近,关心道:“栀子这是怎么了?”
“没事,”应淮站在南栀旁边,淡声回,“江姨你先下班吧。”
江姨迟疑地瞧了南栀两眼,清楚这是小两口之间的事情,她一个外人杵在这里,他们或许不方便处理。
“那行,”江姨解下围裙说,“厨房没收拾妥当的你们别管,我明天早点来收拾。”
江姨一走,偌大宽敞的别墅只余下南栀和应淮,连五二九都不在,被应淮恩准去花园撒野了。
南栀一路被应淮强迫着回来,气行不轻,饶是安分坐上餐桌也将脑袋扭去一边,无论如何不肯拿筷子。
应淮坐到她旁边,盛了小半碗米饭,夹了一块麻辣爽口的兔肉,用勺子连肉带饭地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
重口烹饪的兔肉香气弥漫,直是往南栀鼻腔钻,她却恨着一口气,脑袋转去另一侧的弧度更大,留给应淮的只有一个圆润饱满的后脑勺。
饥肠辘辘,却不肯乖乖吃饭。
餐桌另一侧摆放着一盘泡芙,一共六个,分别填满了三种口味的奶油,是江姨下午烤的。
南栀抗拒得了喜爱的兔肉,可难以抵抗泡芙,和应淮置气不吃饭,眼尾却控制不住地往那些个大饱满的泡芙上飘。
她一勺不吃,应淮没有多劝,放下饭碗,起身端起了泡芙。
南栀微有诧异,余光跟着装满泡芙的精致描金瓷盘移动。
以为他见自己不吃饭,要用泡芙哄,不料眼睁睁瓷盘从面前经过,径直落去了他面前。
应淮捡起一个南栀很爱的抹茶口味,不假思索喂进了嘴里。
他不碰甜食,尤其是灌满丝滑奶油的泡芙,南栀曾经不止一次邀请他尝尝,他只回一个字:“腻。”
此时此刻,他却主动吃了起来,还吃得津津有味,两三口就解决了超大一个。
南栀目瞪口呆,见他还要拿第二个,并且依然对准了抹茶口味。
江姨一个味道只做了两个,他要是把另外一个抹茶口味的也解决了,可就没有了。
赶在应淮指尖碰上仅剩的抹茶口味之前,南栀忍不住惊呼出声:“唉……”
应淮止住动作,转头朝她看来。
对上她嘴馋急切又欲言又止的别扭表情,应淮忍俊不禁,扫一眼牢牢把控在手上的泡芙,故意问:“想吃?”
南栀抿紧唇瓣不吱声。
应淮眼尾斜向那一小碗米饭,“先吃饭。”
南栀反应过来他竟然在这里等着自己,气呼呼的,又把脑袋扭去了一边。
应淮不再多言,又要对泡芙下手,并且精准指向了抹茶口味。
南栀用余光看在眼里,慌得厉害,赶忙转回头,急吼吼端起了米饭。
应淮再一次止住动作,唇角似有若无扬了起来。
瞧着她配合兔肉和蔬菜吃掉了米饭,应淮才撤下对泡芙的管制权,将盘子推了过去。
南栀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率先拿起了那只抹茶口味。
她用饭菜填饱了一半肚子,只吃了两个泡芙就收住了,剩下的冻去了冰箱。
餐后恰逢五二九回来,南栀给它抹干净四只脚,摘掉粘在皮毛上的枝叶,陪狗子玩了一会儿。
等她磨磨蹭蹭上楼回主卧,应淮已经给浴缸放好温水,几瓶沐浴精油排列整齐,供她凭心情挑选,旁边还点上了她钟爱的栀子香薰。
南栀看进眼里,心里冒出一连串泡泡,酸溜溜的。
她和从浴室出来,让出空间的应淮擦肩而过,下意识低下脑袋避开视线,千言万语闷在心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抿起唇瓣一声不响,率先进去泡了澡。
过去两三个晚上都是在公司办公室配套的简易淋浴间简单洗漱,南栀浑身皮肤都在叫嚣不自在,今晚总算是可以躺进舒适宽阔的圆形浴缸,她放纵地泡了一个多小时。
等她换好睡衣出去,应淮已然在隔壁次卧冲洗完,坐在床上划拉手机。
南栀隔空和他撞上视线,又仓皇避开,默默走上床铺,背对他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