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球不会直接烧起来,上面有引信。需要点燃引信,再张弓射出去,即可烧着对方粮草。”
王阿存接了一句。
王蔷偏过头看他。
嘴皮子动了动,点头,“哦。”
“李星遥,我方才在里头看到了松脂,桐油,干漆,砒石,竹茹,以及黄丹和定粉。黄丹,定粉,竹茹,砒石需要炮制。”
“松脂和砒石我也看到了。”
李星遥忙回应。想到那磨盘里研磨的黄色粉末状东西,又问:“磨盘里的,莫非是黄丹?”
“是黄丹粉。”
王阿存点头,“黄丹和定粉,来源趋同,只是一个需要高温煅烧,另一个需要加醋来炮制。方才,我闻到了醋味。此外,还闻到了黄腊味,那几口锅,应该是用来煎煮黄蜡和松脂的。石臼旁放着的,是淡竹,淡竹可做成竹茹。我见他们分工有序,应是蓄谋已久。”
“松脂在高温的时候才会析出,漆树四到六月,可以割取生漆。油桐树的果子九月成熟,成熟时含油量最高,可以用来榨取桐油。准备这些东西,可要费不少功夫,也要花些时间。义成公主,应该早在春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星遥听懂了王阿存的“暗示。”
这里头的有些东西,不是即取即用的。竹茹全年可采,可炮制,可似干漆,桐油,要想获取,需要在固定的时候采集原材料。
义成公主不可能是现在才决定做火器的。
她既然蓄谋已久,那么,火器的制作方法,她又是如何得来的?
新的疑惑涌上心头,她有点怀疑眼前的世界了。
义成公主竟然跨时代做出了领先几百年的火器,虽然火器有些粗糙,可在此时,杀伤力不可估量。
“若小火球是配合弓箭使用,用于焚烧对方粮草,那么,大的火球呢?”
“抛石机。”
王阿存吐出三个字,“打仗时,有抛石机,用于攻城。大火球,有可能是借助抛石机抛出去,也有可能,可以直接投掷出去。”
“那岂不是……”
李星遥暗忖,那岂不是相当于手榴弹?
一时间心中嘀咕,刚才加多没有展示大火球的用法,此时他们只能靠猜。又与王阿存和王蔷复盘了一番,她大致知道了,火球是怎么做的。
王蔷道:“该看的也都看到了,接下来呢?李小娘子,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说到接下来,这才想起,还没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有火器?”
“我们先前发现了硝石的痕迹。”
李星遥言简意赅,把自己为何会来这里说了。王蔷听罢,连连叹气:“我以为我已经很惨了,没想到,你们竟然比我还惨。那接下来,你们要回五原吗?”
“不,我们要去吐谷浑。”
李星遥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
王蔷愕然,“你们还要去吐谷浑?”
李星遥点头。
“吐谷浑也没比东突厥好到哪去。蛇鼠一窝,不外如是。”
王蔷不解,就差把“自投罗网”四个字写在脸上。
“你冷静些。”
她劝李星遥。
又劝王阿存:“你劝劝她。”
王阿存不言。
李星遥忙道:“我们此去,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不知轻重。实不相瞒,我们有要事,不得不走这一趟。还有一事,正好要问王小娘子。”
“何事?”
王蔷支起了耳朵。
李星遥道:“王小娘子既然被打发来送硝石,想必是从王城来的。日月山东边,湟水与黄河流经之处的谷地,王小娘子可熟悉?”
“还算熟悉。”
王蔷点头,又反应过来:“你们不会要去那里吧?”
李星遥点头。
此行第一步,找到火器制作的地方,看看火器是何模样,已经完成。接下来第二步,便是去湟水与黄河流经之处的谷地,与探子接头了。
李娘子说,吐谷浑有李世民的探子,又强调,若手头有藿叶,可以捣成汁,用来洗马疮。
可,背过人,她问过王阿存了。可以用来洗马疮的,明明是水堇。
吐谷浑地貌多样,西北和北部多戈壁,多高原,不适合种植粟和豆类。唯有东边河湟一带的谷地,地处高原边缘,自羌人聚集以来,便成为半牧半农之所在。
豆类可以在那里种植。
因此,探子就在此处。而且,若没猜错的话,应该还与马有关。或许,是牧马人。
“可那地方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我并非想劝退你们,只是,你们怕是不知,那里的情况。那里是羌胡杂居之地,羌人,乙弗人,吐谷浑人,多居于那处。各部时常有摩擦,动不动就打个你死我活。你们是生面孔,贸然前去,恐有危险。”
王蔷脸上的担心不似作伪。
王阿存道:“你可有办法,带我们去?”
“你在问我?”
王蔷怀疑自己听错了,触及王阿存眼神,确定,没听错,便撇了撇嘴,道:“我……还真有一个办法。”
看向李星遥,道:“吐谷浑前太子,慕容顺,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过?慕容顺倒是经常被打发去那一片,处理部族纷争,指点农业农事。若是跟着他,便能大张旗鼓去了。”
“你怎么确定,慕容顺愿意带着我们?”
王阿存目光中带着几分逼问。
王蔷对着他,毫不客气翻了一个大白眼,“因为他压根不懂种地和农耕,他也需要狐假虎威。咱们汉人最擅长什么,种地啊!还有比我们汉人还会种地的吗?还有比阿遥妹妹还会种地的吗?阿遥妹妹,只要你告诉慕容顺,你会种地,你放心吧,他一定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
李星遥快速权衡了一番,下定决心:“劳烦王小娘子将我们两个绑起来吧。”
“阿遥妹妹,你果然聪明!”
王蔷愣了一下,由衷感慨。
她也不问王阿存的意见了,径直忽略他,走向两个还在昏迷的同伙边。将人弄醒了,不等人开口,“恶人先告状”,气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有人偷袭你们,你们竟然不知道。你们倒了,留我一个弱娘子,我又要自保又要保车上的东西,好在,马鹿来了,帮了我一把,不然,我怕是也要被你们连累,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我们被人偷袭了?”
两个郎君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看向车上,惊悚道:“东西呢?”
“东西已经送进去了。等你们,等的太阳都下山了。”
王蔷极尽“毒舌”本色。
又指尖朝着已经被捆绑起来的李星遥和王阿存一指,道:“喽,人也被我抓住了。”
“你竟然把人抓住了?怎么没把他们打死?”
其中一人不高兴地指责。
王蔷心说,你管得可真宽,她恶狠狠道:“你们来送东西,结果自己不长心眼,差点坏了事。再多嘴,惹我心烦,我回去后就在公主跟前告状。”
“好好好,我们不说了。王小娘子,求你在公主面前帮我们遮掩几句,就说,这两个人鬼鬼祟祟,被我们抓住了,东西我们已经安全送到。我们路上保管不再多嘴,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一言为定!”
王蔷便笑了一下,表示,就这么说定了。
一行人朝着伏俟城而去,出贺兰山,沿着黄河一路南下,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分流处。只见河道两侧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景来。
一边是浑浊如黄泥水的浊水,另一边,是清澈如碧玉一般泛着绿光的清水。
“沿着大通河再往前走,便快到了。”
王蔷故意出了声,作为提醒。
李星遥便知,眼前的“鸳鸯锅”是大通河与湟水的交汇处。到了此处,便意味,他们已经到了吐谷浑,进入河湟一带的谷地了。
放眼四周,果然看到农田整齐排列。虽是冬日,可一瞬间,竟让人想起中原小农生活。
只是,他们暂时不在此处停留。
便也不着急,一路急赶慢赶。又不知行了多久,群山取代了河谷,大小河湖进入眼底。湖里已经结了冰,也不知,那冰冻结实了没有。远远只能瞧见,有人在冰面上凿洞。
“真想吃裸鲤啊。这西海的裸鲤,这辈子也不知能不能吃到。”
王蔷做二次提醒。
李星遥记下了,此处便是西海,也就是,后来的青海湖了。从青海湖往西,便是吐谷浑的王城伏俟城。
果然,又走了没多久,王蔷如释重负。
“伏俟城到了。”
李星遥打起了精神。
入目只见宽广的城墙,那城墙并未夯筑,外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壕沟。从外城墙往里走,便是内城。内城既有夯筑的垣墙,也有高高的高台。
进了内城,早有人候着了。
那人是来接应的。同王蔷简短核对了几句,那人目光落在李星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们想劫走那几车东西?”
李星遥知道,接下来,该她“表演”了。
便沉着脸高声表达着不满:“少诬陷人了,谁稀罕你们的东西。”
她很少这般质问于人,虽有些不习惯,可第一句话说出口后,余下的,竟也手到擒来。同样目光不善地瞪了那人一眼,她又说:“我劝你们,赶紧把我们送回去,你们可知,我们是谁的人?”
“我们可是义成公主的人!义成公主,你们知道是谁吗?那可是东突厥的可敦。得罪了我们,就是得罪了她。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东突厥,你们难道想与整个东突厥为敌吗?”
“你们是义成公主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并不信这说辞。
李星遥“哼”了一声,道:“你去打听打听,五原的牧草是谁种的,不就一清二楚了?”
“义成公主曾让人于五原和定襄种牧草,又让人于贺兰山放马。此事可查,你们一问便知。”
王阿存也出了声。
他实在不是会演戏的性子,也说不出咄咄逼人的话,便冷声,将义成公主曾经做了什么说了。
也不知,是他的语气太稳,脸色太冷,吓住了人,还是,对方被贺兰山三个字挑动了心中敏感之处,略一沉吟,道:“你们等一下。”
而后转身进了王廷。
不一会儿,脚步匆匆出来,传话,说光化公主让去她面前回话。
李星遥一脸不高兴地跟着他,进了王廷。入目是一位同义成公主年龄相近的美妇人,只是,美妇人身上少了几分义成公主的肃杀之气。
美妇人穿了一身垂裙,正坐在狮子床上。她头上身上戴着金花首饰,头发编成了一股股辫子,辫子上用大大小小的珠贝点缀着,端的是美艳非常。
“你们是义成公主的人?”
光化公主问了一句。
李星遥点头,“不错。”
“那,你们是何名姓?”
“我姓李,人唤一声李小娘子。”
李星遥“不耐烦”回了一句。
“我姓王。”
王阿存也回了一句。
“你姓李,他姓王?”
光化公主眉头挑了一下,又问:“你们方才说,你们曾帮着义成公主种过牧草?也放过马?”
“对,我们之前是给义成公主种牧草的。”
李星遥继续“不耐烦”,又说:“公主若不信,叫人前去打探便知。”
“既是义成公主的人,为何会被我们的人抓来?”
光化公主摇头,面上也写着不信二字。
李星遥道:“我们本是要去找帮牧草越冬的土,哪知道,马突然发了疯,把我们带到了山里。我们急着找回去的路,可谁知,你们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抓了我们把我们强行带到了这里。”
“这么说,还是我们的人的错了?”
光化公主从狮子床上起了身,笑了一下,道:“无风不起浪,古语还有云,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小娘子,看着年纪不大,心眼子倒不少。你以为,你佯称是义成公主的人,说自己从前帮着义成公主种牧草,便能诓骗住我吗?种牧草的事,我早有耳闻,种牧草的小娘子明明姓田。可你说,你姓李?”
“你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还不速速道来!若再不说实话,我便叫人对你们施以石刑!”
光化公主的脸变得太快。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侍卫们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王蔷有些着急,李星遥也正要说话。
却不妨,“哪个田?”
是王阿存出了声。
他虽依然保持着紧绷着的防守状态,可,面上并不见急色。
光化公主以为他还想狡辩,笑了一下,随口回道:“还能是哪个田?自然是,种田的……”
“田氏得姓,源于春秋田完。后来田氏代齐,田氏子孙世代以采地为姓。南北朝时,为避战乱,田氏家族南迁。隋末天下大乱,北方豪杰并起,北人南渡,皆去往南方避难。”
王阿存的声音并不似质问,可偏偏,把光化公主问住了。
光化公主有些后悔自己不该随口扯一个田姓,不动声色地坐回了狮子床上,她道:“不错,种牧草的小娘子的确不姓田,我刚刚,是诈你们的。”
顿了一下,又说:“可,不姓田,不代表,你们说的就是对的。方才,说不得你们是瞎猫逮着死耗子,运气罢了。我可没那么多时间与你们周旋。还是那句话,若你们咬死了,你们是义成公主的人,拿出证据来。若不是,尽早如实道来,我可饶你们死罪。”
“公主既然知道种牧草的小娘子姓李,想必也一定知道,李小娘子在漠北王廷,曾做出纺车。后来在定襄城,得义成公主授意,又打出铁锅。辗转五原,本是去养马,可,机缘巧合,又得到一样叫沙葱的东西。”
李星遥心头着急,知道得速战速决了。光化公主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当务之急,是证明自己的身份,便先把自己的过往“履历”说了一遍。
她相信,以光化公主与义成公主的交情,必然知道她说的这些。
但这些,定然不够。
微微抬了眸,目光对上光化公主的,她又道:“沙葱通体碧绿,像中原的小葱,可,比小葱要抗旱。吐谷浑幅员辽阔,说起来,有些地方也很适合种沙葱。只是此时节,不是种沙葱的好时节,我手上也没有种子,不然,可以试种,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不过没有种子,也没关系。不知公主可听闻,大唐有一样叫曲辕犁的农具?曲辕犁比以前的犁要省力,义成公主曾让我帮着打造了一副,如今定襄城里,隋人引以为日常所用。曲辕犁做起来,费不了什么功夫,我现在就可以新做一副。”
“曲辕犁?”
光化公主眉心一动,面上倒看不出对这样东西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她道:“按你说的,定襄城里,隋人已经将曲辕犁引以为日常所用,说明这东西,并不难做。既不难做,你当然可以做一副出来,可我怎知道,你是不是跟人学的?”
“公主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
李星遥面上依然不急不躁,她咬了咬牙,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给了王阿存一个眼神,而后,王阿存……不动。
“你们两个?”
光化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二人的眼神交流,她冷笑一声,示意侍卫将二人抓起来。
“等……”
李星遥急了,她再次给王阿存眼神示意,甚至还开了口:“拿出来吧。”
拿出来?
光化公主目光轻轻流转,落在了王阿存身上。给了侍卫一个眼神,便有人上前搜寻。王阿存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匕首,可,侍卫很快将他“制服”了。
那样东西就这样展露于人前了。
“这是……”
光化公主定睛一看,只觉那东西有点眼熟,但,却叫不上名字。
“这是白叠子。”
李星遥暂时顾不上王阿存了,她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朵棉花上,面上满是不舍。
“高昌和真腊有珍贵布料名唤白叠,白叠便是由白叠子制成。公主手上的,正是白叠子。”
“你从何得来这东西?”
化公主用手捏了捏那棉花,想起来了,这的确是高昌的白叠子。高昌靠此样东西,与西域诸国贸易往来,赚得盆满钵满。她看在眼里,自然是羡慕的。
可羡慕归羡慕,吐谷浑境内,并无这样东西,因此她只能望洋兴叹。
可此时,眼前竟然冒出一团白叠子。
她觉得这东西来得蹊跷,漫不经心又用手捏了捏,面色瞬间变得严肃,厉声道:“你是高昌的探子?为何假作义成公主之名?你潜入吐谷浑,到底意欲何为?”
“我若真是高昌的探子,刚才便不会叫王小郎君把白叠子拿出来了。那样,岂不是不打自招?”
李星遥无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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