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遥看他。
很久很久后,她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却只化成一句:“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王阿存,我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王阿存点头。
她又道:“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先做一件事。”
李愿娘收到张娘子送上的芦苇杆时,已是秋末了。张娘子又送“兵器”到定襄城,不巧,又撞到了李愿娘。
李愿娘扶着膝盖,起不来身。
张娘子慌忙下了马车,趁着将她掺起来的功夫,悄悄将那藏了布条的芦苇杆塞到了她袖子里。
李愿娘心中一动,张娘子一边连声说对不起,另一边又道:“是我眼睛瞎了,李娘子,你没事吧?”
李愿娘疼得倒吸凉气。
缓了一下,才试着起了身,摆手,“没事,你走吧。”
“你真的没事?”
张娘子心中嘀咕,坏了,不会真的把人撞出毛病了吧?她拿不准李愿娘到底是真疼还是装疼,只得满脸着急继续往下演,“我看你脸都变了,肯定哪里撞出毛病了。可我,我这……我这……”
押送张娘子一行的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见状,靠近了些,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走?”
张娘子便一脸懊恼地指着马,又拍拍自己的大腿,满脸郁闷。
“毛手毛脚的,怎么走路的。”
那人对着李愿娘,斥责了一句。
李愿娘呐呐往旁边躲了一下,垂着头,不敢多言。
那人又催促张娘子:“走。耽误了公主的事,你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
张娘子还想可是,她有些讪讪地,“我撞了人。”
“撞了就撞了,死不了。”
那人对着马甩了一鞭子,马车又走起来了。
张娘子没辙,只得一边追着那马车,另一边对着李愿娘抱歉道:“李娘子,对不住,我……要不,回头我送点草药给你吧。你就在……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你要不就在此处等我?今日,今日怕是不行了,明日一早,我还要从这里过,到时候我把草药给你。”
李愿娘没来得及回应,张娘子也不知她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等到人都走光了,李愿娘一瘸一拐往回去走,她也不急着掏出那芦苇杆。等到回到住处,确定周围确实没人了,才将那芦苇杆拿出来。
芦苇杆里,果然藏着一张布条。
布条上却是一幅画,画着东西走向的山脉,那山脉看走势,李愿娘立刻就想到了贺兰山。在贺兰山西南角落,某座山里,画了一轮藏在山间的太阳。
太阳在山腰之上,却未高过山峰。
藏在山间。
应该是,破晓时分。破晓,黎明。
西南,东突厥边陲,吐谷浑。
黎明,吐谷浑。
黎明在不在吐谷浑?
但阿遥明明知道,黎明回长安了,上次黎明给她递消息,说偷偷潜入五原腹地,又和阿遥见了一面。他告诉阿遥,自己要和秦王大军班师回朝了。
阿遥知道黎明是斥候,上次自己通过张娘子传话,用的也是黎明的暗语。
黎明,代指探子。
所以阿遥是在问,吐谷浑有没有大唐,亦或者,秦王的探子?
阿遥要去吐谷浑!
李愿娘心头一悸,脑子也有一瞬间的眩晕。她有些后悔,不该告诉阿遥,义成公主偷偷藏有火器。
当时,时间紧张,芦苇杆又小,她来不及写下更多的话,只能捡着重点,提一句。可,应该就是自己的话,让阿遥推出了,火器来自吐谷浑。
她本意是,想让阿遥留心,保重自己,可……
吐谷浑比之突厥,又好到哪去,阿遥若只是去找火器的,也就罢了,可若不止是为了火器,那么……
心头有些沉沉的,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不知道走了多少圈,停下了步子。
反复回看刚才那幅画,她目光微动,心思也跑远了。
阿遥一如既往心思细腻,自己因为就在附近,当初直接将字写在布条上,偷梁换柱,塞到了土里。中间的反应时间和接收时间,不会太长。
可这次,张娘子帮着递消息回来,路途遥远,恐生差池,所以阿遥不敢写字,而是画了画。
哪怕这幅画被人发现了,没有文字,模棱两可,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用用“鱼腹藏书”,恐是天意之类的话搪塞了过去便是。
或许,她该相信阿遥的。
不,她应该相信阿遥。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坚定的,义无反顾的相信她。
她要相信她。
那,便随她去吧。
只是……
掩下心中浓浓的担忧,李愿娘思索了一会儿,出了门。她托人往长安方向去了一封信。
她如约守在了被撞的地方,张娘子果然按时来了。
“李娘子,李娘子!”
张娘子慌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草药递上,又一叠声问:“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好些了?”
“有。”
李愿娘回应。
又强调:“有。”
“那就好。”
张娘子松了一口气,心急如焚想暗示,快点啊,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要传给李小娘子的消息,怎么还不给我。
她眼角余光往李愿娘袖子里瞟,正犹豫着要不要做个搀扶的动作,可,李愿娘又出了声:“有。张娘子,我有好些了。”
“我……”
张娘子刚想说,我听到了,刚才就听到了。突然,反应过来了。
没有芦苇杆。
李娘子这是,在用口头递话的消息给她传消息。
至于这“有”是何意,李小娘子应该知道。
便也不着急了,指着身后马车道:“我又要走了,希望下次不要再撞到你。”
“下次你看到我,提前给我打一声招呼,让马儿连着叫五六声,我就知道,该让开了。”
李愿娘回了一句,又说:“我看你这马,好像要生疮了。若是手头有藿叶,捣成汁,洗马疮,疮就会好。”
“好,我记下了。”
张娘子扭头看了看马儿,将那话完完整整记下了。
等到回了贺兰山,她找机会回了一趟五原,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李星遥。
李星遥闻讯,很快就破解出来了。
她找了个借口,说,在定襄时,已经安排好了覆盖在牧草上,帮助牧草顺利越冬的羊粪和土,之前一直不在五原,五原的牧草,虽有人管,却无人准备越冬的东西。
现在,耽搁了许久,她得加快速度,准备好土和羊粪,帮助牧草越冬了。若是再耽搁,明年牧草返青要失败了,种了也是白种。
种牧草,本就是大事,她说的又十分骇人。
看守的人便带着她一起去找合适的土,找完了土,却出事了。她和王阿存本要跟着返回住所,谁知,马却突然发了“疯”,竟然带着她,一路不知跑向何处。
“总算甩开了。”
眼看着王阿存的马明显慢了下来,李星遥便知,他们已经跑远了,那些人追不上来了。便也放慢了马速,徐徐松了一口气。
虽松了气,却不敢完全松懈下来。
王阿存虽没回头,却像背后长眼一般,又在原地停留了一瞬。等到她追上,二人并排,他又一次纵马加快了速度。
李星遥便也加快了速度。
她虽没指南针,压根不知此时此刻二人在哪,可有王阿存在,不知为何,心里头,总是没那么担忧的。
方才,是王阿存对马做了手脚。
他是个“驭马”高手,留守五原的这段时间,除了偷偷去贺兰山探查,还与马儿建立了良好的“友谊”。他能使唤得动马,马也听他的话。
马突然发疯,带着她背道而驰,便是他提前对着马说了话,示意马往贺兰山西段跑。
马带着她跑,他顺势来追,如此,二人就将其余人甩开了。
又跑了不知多久,二人停下来休息。此时他们已经到了贺兰山山中,山中初冬,寒意比之平地里更甚。
萧萧瑟瑟,肃杀之气,尤甚于往日。李星遥的胳膊有些酸,腿也有些酸。将早就藏好的干酪递到王阿存手中,她道:“上次从五原回来时,便想给你。可,被硝石的事扰乱了心神,便没顾上。如今正好,拿来当干粮了。”
说到干粮,又不确定道:“但愿这些干粮,能支撑到我们到火器制造的地方。”
去贺兰山中探查,虽是临时决定的,可,他们并非无头苍蝇一般,想一出便是一出。既然大致确定,火药在贺兰山西部,他们便径直朝着西部而去。
之前从五原回来时,她带了好多干酪。原本是一点一点攒起来,想拿回来给王阿存的。毕竟,绝大多数男子的胃口要比女子的大。她知道,在五原,王阿存从来没吃饱。
倒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干酪成了干粮。
若一切顺利,也就罢了。可,先不说,贺兰山绵长,他们并不知,火药在西部哪里。就说,方才一路跟着王阿存往贺兰山深处挺进,她看见,山巅之上,积雪如云。而山中,也下了雪。
下了雪,山中路更是难行。她担心,找到火器制作的地方,要比想象中多费一些功夫。
“无碍。”
王阿存见她咬下一口干酪,咽下去,方咬了一小口,等到将那干酪咽下去后,才道:“我大致知晓贺兰山一带的风物,虽下了雪,找起来费些功夫,可,不会耽搁太久。”
“你在五原戍守时,也偷偷来过贺兰山西边吗?”
李星遥有些诧异。
想起从前二人说起来五原时,他提到,贺兰山里有铁矿。那时候,她只知,他来过五原。可,眼下听这意思,他大抵,也偷偷来过贺兰山西段?
可贺兰山以西,那时候也不是大隋的国土。
“以前听人说过。”
王阿存将剩下的干酪收了起来。
李星遥脑海里浮现出王道生的样子,却有些拿不准,这些话,会是王道生说的?可王道生,不像是会和他说起贺兰山风物的样子。
他们父子两个,亦不像是能坐下来说说闲话的样子。
没好问出声,王阿存却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他抬眸,目光落在密林深处,看了一会儿,大致有数了。
“朝那处走。”
他指着某处。
李星遥不疑有他,二人又上了马,朝着那处而去。又不知行了多久,王阿存驭马的动作一顿,李星遥忙也停下了步伐。
“运硝石,需要车,此处能过车。”
王阿存下了马,在原地站定,他弯下身子,将路面的积雪拂开,看了一会儿,道:“两旁的灌木明显有断裂的痕迹,车辙印也淡了许多,距离上一次送硝石过来,应该过去了许久。”
李星遥也下了马,顺着那淡到几乎快要瞧不见的车辙印,往前方看去。
“我们恐怕不能骑马了。”
王阿存声音突然严肃了许多,李星遥心知,离目的地应该近了,便点了点头。
二人顺着小路小心地往山林深处而去,而此时的灵州,赵光禄接到了一封简短的信。
信是李愿娘送来的。
李愿娘在信中写,李星遥恐欲往吐谷浑去。
一目十行看过,赵光禄眼皮子不住地跳,他感觉,食不知味,亦不知,此身在何处,彼身又在何处。
当初他为戴罪立功,也为了寻找李星遥,借坡下驴,被李渊派去了朔州。唐对突厥之战,突厥大败,他因接收突厥归还中国劫掠人口和马羊等,在朔州多呆了些时日。李愿娘潜入了定襄城,与他时有消息往来。
他知道,李星遥被义成公主送去了五原。知道李星遥在五原种牧草。
五原,离灵州这般近。梁师都南下骚扰大唐,恐边境再生叛乱,他被李渊“丢”来了此处。表面上看,是李渊余怒未消,不承认他的功足以抵消他的过,所以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因此将他谪贬到了灵州。
可,他求之不得。
这一切,当然有二郎他们和长安那边,帮他运作的缘故。他来灵州许久,是想找机会,偷偷潜入五原,将李星遥带回来的。
可,李愿娘又送来消息,说五原突发天罚事件,矛头直指李星遥。李星遥被义成公主带去了五原,她想办法,与李星遥取得了联系。
虽只遥遥地看了几眼,却看到,李星遥瘦了好多,也黑了好多。
因知晓李星遥在五原,他只得按下原来计划,可此时,李愿娘告诉他,李星遥要去吐谷浑。
吐谷浑,虽不如突厥强势,可,势力也不能小觑。慕容伏允经历灭国又复国,其人,不能小觑。新太子尊王和旧太子慕容顺,表面和平,实则,波谲云诡。
吐谷浑境内又大大小小无数个部落,还有羌人……
一想到这些人,这些事,他就觉得头疼。阿遥,明明还是个小姑娘,如今竟要只身奔赴此地,她可知,她会面对什么,又会遭遇什么?
心中实在难以平静下来,他也冷静不下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他命人拿住了地图。对着那地图,他眉心紧拧,看住了。
李愿娘还送了一封信到长安。
信中言明定襄城里种种,包括李星遥要去吐谷浑,包括,在定襄城里发现了火器的痕迹。李世民接到信,眉眼同样不见舒展开来。
他说:“阿遥要去吐谷浑。”
一句话让一旁的长孙净识和灵鹊坐不住了。灵鹊急得立刻跳了起来,他慌慌张张道:“是慕容顺的老家吐谷浑吗?”
长孙净识也面色焦急,道:“吐谷浑比之突厥,又能好到哪去呢?异族之人,逐水而居,居处无常,号令常变,强则进兵抄掠,弱则窜伏山林[1],部落与部落之间,时不时打上一两场。不是我势力大,吞并了你,就是你势力大,吞并了我。阿遥此去,当真是前路未卜。”
话音落,又急急忙忙问:“可是义成公主要带她去吐谷浑?”
李世民摇头:“是她自己想去的,她还问了阿姊,吐谷浑有没有我的探子。”
“莫非吐谷浑出了什么事,逼得阿遥不得不前去一探究竟?”
长孙净识凝神细想,阿遥一贯不是鲁莽之人,她鲜少完全听凭心意做事,一件事,若她要去做,那么在做之前,她一定想了很久。
既然是她决定要去吐谷浑的,那么便说明,她发现了什么,因此不得不走这一趟。
“事已至此,我们得相……”
“事已至此,我得去吐谷浑一趟了。”
李世民的声音同时响起。
长孙净识话音猛地一顿,“你是说?”
“我要去吐谷浑。”
李世民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清晰。
他又道:“既然吐谷浑有什么,那么,我应该亲自去看一看。阿遥虽然机敏,可,手上无人可用。我不该也不能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我去吐谷浑,能帮上她。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动身出发。观音婢,长安城里的事,还有阿姊家的事,全部仰仗你了。”
说罢,对着长孙净识行了一个大礼。
长孙净识忙拦着,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你要去吐谷浑,我这就帮你收拾东西。只是,你有没有想好,圣人那边,该找个什么说辞。还有太子,齐王……”
提到齐王,长孙净识的声音沉了许多。
李元吉是个心思深沉的,此次阿遥被劫掠之事,与他脱不得干系。哪怕如今,看似事态渐渐平息,可私下里,他可没少想办法,想要吞并阿遥的矿。
先前有赵端午坐镇前方,如今,赵端午去了突厥,有她和萧义明伸手相帮,一切倒还算稳妥。可,去吐谷浑这么大的事,若无正当理由,贸然消失许久,以李元吉心性,说不得背后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她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对了,端午说,他要去突厥找阿遥。阿姊那头,可有他的消息?”
“没有。”
李世民摇头,又说:“端午人虽活泛,可心眼子不少,他若进了定襄城,阿姊定然得到消息。眼下既然没有消息,说不得,他取道灵州一带,去了五原。至于是不是,等我到了灵州,与姐夫一问便知。”
夫妻二人又就着如何正大光明离开长安城商讨了一番,末了,李世民找来房玄龄,杜如晦,以及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再行商讨,之后,只身进了宫。
转身讨来一道旨意,李渊命他前往洛阳,主持修缮紫微城相应事宜。
紫微城是炀帝在洛阳所建,乃是隋时东都。先前紫微城因为洪水,遭了灾,李世民身为皇子,前去洛阳主持修缮工作,此乃情理之中。
当天,他带着房杜二人,以及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一人一马,出了长安城。
离开长安城许久,众人分道扬镳。
房杜二人朝着洛阳而去,而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和尉迟恭,转身朝着大唐西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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