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至朔州,赵光禄心头忐忑。
他第一时间将消息与偷偷潜入朔州城的李愿娘说了,李愿娘听罢,唰地一下起了身。夫妻二人皆无言,最后还是李愿娘出了声,道:“也许呢,也许阿遥又被送去了突利帐下呢。咱们的探子,只潜藏于定襄城。王廷和突利帐下,可没有咱们的探子。我要看过所有人,万一呢,万一阿遥就在里面。”
赵光禄嘴皮子几度动了动,最终只能点了点头。他心中同样抱着最后一丝期望,万一呢,万一阿遥的确又被人从王廷送到了突利帐下呢。
那突利,听闻时常从王廷要人要东西。不到最后一刻,他亦不会死心。
夫妻二人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焦急又紧张地等着突厥人归还劫掠来的人口。
终于,到了这一日,双方约定,在北楼关接收人口,归还俘虏。
突厥人将羊和马赶了过来,又将人口分三批归还。
第一批,五百中国人口。
赵光禄表面平静,实则心里跟油煎一样,他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每一个人。可,五百人里,并没有李星遥的身影。
没事的,还有另外两批。
他安慰自己,还有一千五百口人,阿遥定然就在这一千五百口里面。
第二批,八百人。
赵光禄打起精神,可,八百个人一一看过,里头还是没有李星遥的身影。
最后七百人了。
他紧张不已,心头也莫名的焦躁。既盼着那七百人快快走过来,又怕那里头,没有他想要的身影。
七百人送了过来,一一走进北楼关。
一百个。
三百个。
六百个。
六百五十个。
六百九十个。
还有最后十个。
赵光禄嘴巴都快咬出血,他不敢看得太快,可,十个人不会因为他的目光停留。一个人走过去了,七个人走过去了,九个人走过去了,至最后一个人。
不是李星遥。
心中一直积攒着的劲好像在这一刻尽数散掉,他胸口发闷,人也有些慌乱。下意识回过头看隐藏在兵卒中的李愿娘,却见李愿娘的神色是异常的平静。
夕阳西下,本该是壮美无垠的,可此时此刻,他在那平静的目光下,看到的只有凄凉。
那一瞬间,他不敢直视妻子的目光,也不敢去窥探,那目光下隐藏的悲伤。
“霍国公,你们大唐要的人和东西,已经全部送到。我们的人,现在可以还回来了吧?”
来送人和东西的,是阿史那思摩。
赵光禄耳边好似有重音,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阿史那思摩在问他要人。便强自镇定,让人把突利等突厥人放了回去。
阿史那思摩见状,松了一口气,清点完人数,他抹一把汗,还嘟囔了一句:“赫赫炎炎,流金铄石,你们汉地的诗词,过于写实。”
七月盛夏,北楼关往北,便是塞外。这时节,的确热的人心发慌。
若是在往日里,得了“便宜”,赵光禄可能还会与对方表面玩笑,实际讽刺对方几句。可今日,他实在没心情,他眼角余光只注意着李愿娘。
却见李愿娘盯着阿史那思摩,似乎出了神。
心中颇觉意外,他也看向阿史那思摩,结果便看到,阿史那思摩的外衣里头,还穿了一件像是羊毛做成的衣裳。
那衣裳,针脚细密,线像是用纺车纺出来的,并不似,突厥人能做出来的。
心中莫名一动,他开口,问了一句:“夹毕特勒既然热,为何不脱掉一件衣裳?”
“不能脱,脱了,里头的衣裳岂不是就脏了。”
阿史那思摩很宝贝他里头那件羊毛衫。
赵光禄道:“脏了,洗了不就行了。喽,咱们北楼关外,不就有现成的小河?”
“这衣裳啊,可是人无我有,洗了,就变小了。你们中原人没穿过,所以不懂。”
阿史那思摩知道对方是在内涵他们突厥缺水,所以舍不得洗衣裳。他也不客气地内涵了回去,本意是想说,中原人可造不出这么好的衣裳,哪知道,赵光禄并不生气。
赵光禄甚至还点头,道:“我是没穿过。大热的天,我捂那么厚干什么,别把自己热出病来。”
“借霍国公吉言,我们王廷啊,可不热。我穿这件衣裳,正正好。可惜了,可惜你们不肯开放北楼关互市,不然,霍国公也能穿上,这么好的衣裳。”
“听说王廷有许多被劫走的中原人,你们突厥的王公贵族们,可不会做这种精细的活,你这衣裳,该不会是我们中原的兄弟姐妹做的吧?”
“怎会。霍国公,不是只有你们中原人才会做衣裳的。咱们突厥,也有高手。”
阿史那思摩只是笑。
可赵光禄心中却莫名一颤,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做衣裳的人就是李星遥了。
阿史那思摩说,王廷不热,那么便说明,这衣裳,是从王廷穿来的。
王廷可没有会纺纱织布做衣裳的突厥人,且这衣裳,从前没见过,明显是近日才做出来的。刚才他故意提起,衣裳是不是中原人做的,阿史那思摩虽然否认了,可,神色明显有些闪躲,似是心虚。
阿史那思摩撒谎了。
阿遥就在突厥王廷,还给突厥的王公贵族做了衣裳,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在欢愉的同时,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为了更确定心中猜想,他故意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道:“我们中原,可是高手如云。区区一件衣裳,随便哪个织工,看一眼就会,有何难的?”
“你们中原的确有最好的织工,可那是从前。此一时彼一时,我们的织工,比你们的更厉害,比你们的更年轻,说不得日后,你们还会同我们买纺车呢。”
待北楼关外又恢复平静,李愿娘上前,对着赵光禄笃定道:“那件衣裳,就是阿遥做的。”
“我知道。”
赵光禄神情凝重,阿史那思摩那句“比你们的更年轻”,以及“同我们买纺车”便泄漏了端倪。中原人更擅长织蚕丝和麻布,能做出来羊毛衫的纺车,长安城里,并未出现。
此外,突厥人不善染色,突厥的土地上并未有矾矿。那件羊毛衫,颜色鲜亮均匀,不似突厥人手笔。
阿遥身后有那只鬼,那羊毛衫,定然是她所做。
“她给突厥的王公贵族做了衣裳,那么说明,至少在眼下,她是安全的。”
他安抚李愿娘。
李愿娘不发一言,许久,才道:“我就在朔州等着。一日不看到她,我便一日不回去。隋朝的义成公主,是个心气高,图谋甚远的,定襄城里,本就网罗了许多汉地的匠人。若知道王廷有人做出了纺车,义成公主定然有所行动。阿遥一定会被她带到定襄城。”
赵光禄叹气,目光转向定襄方向,心中思绪纷纷。
而此时的突厥王廷里,李星遥等来了颉利要人的消息,也等来了,义成公主即将亲自来王廷的消息。
住所的汉人们果然十分失望,张娘子道:“突利小可汗横征暴敛,一向征税无度,那几个部落,皆不服他。他帐下的汉人,才叫一个惨。突厥人打架,汉人奴隶遭殃。要不是那里的汉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恐怕这次,也用不着义成公主出面,主动送出一千个人。”
说到一千个人,张娘子着实感叹:“义成公主好一招以退为进,她帮颉利解决了大难题,颉利一定记她这次的情。李小娘子,听说了没,义成公主此次要和颉利一起来王廷了?”
“一起来?”
李星遥别过头问了一句。
曹般陀那头一直不见有进展,她总觉得,这事似乎哪里怪怪的,曹般陀既然得义成公主看中,那么本事便不该止于此。
可,曹般陀的确未有动静,像是已经放弃了一样,她着实摸不着头脑。
义成公主要来,这是她已经预料到的。不过,她奇怪的是,对方竟然要等到颉利回来时,跟着一起来。
颉利打了败仗,从带着突厥人退回大唐境内,再到往北回王廷,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义成公主竟然也等得。
想想又觉得好笑,她在王廷,又跑不了。义成公主此次立了大功,要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的确没什么好急的。
“说是要来看一看刚出生的小王子,给小王子添金呢。”
张娘子回了一句,又说:“估计是故意膈应可敦呢,不然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等着颉利回来,跟着一起来。”
又闲聊了一阵,想到义成公主若是来了,李星遥便十有八九要走了,张娘子又有些忧愁,道:“虽说这里不好,也希望你早日离开这里。可真到了这一日,你要走了,这心里头啊,却实在不是滋味。”
“张阿婶有没有想过,跟我一道去定襄?”
“我?去定襄?”
张娘子反应了一下,仍觉得不可思议。她连忙摆手,“不可能的,义成公主要的是你,并没有说,要我们。再说了,我们去了定襄,能干什么?义成公主若真想要我们,老早之前,就会开口了。在她眼里,汉人也分三六九等,我们啊,可不是她需要的人。”
“那是从前。”
李星遥不急不躁开了口,又看着张娘子,一字一顿,说:“张阿婶莫非忘了,义成公主刚刚送出去了一千人。”
“你是说……”
张娘子很快明白过来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举,义成公主缺人,所以,他们完全有可能,离开这里,去到定襄。
“可。”
她还是不敢抱有希望,就像之前,对放还劫掠中国人口报有希望,最后果然失望了一样。
“义成公主一定会开口,就算她不开口,我也会想办法让她开口。张阿婶,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们一起带到定襄城。你以前不是说,定襄城的日子,再怎么样,都比这里的好过吗?莫要忘了,我们有纺车,你会纺纱,会织布,而义成公主,此次正是为了纺车才来的。”
张娘子嘴巴动了两下,良久,用力地点头,“嗯。”
没多久。
突厥大军便陆续返回,因为打了败仗,此次返回王廷,突厥人士气十足低落。颉利可汗没敢像从前一样,高调地恨不得让整个草原的人都知道,他回来了。
他与义成公主一道,在一个天色未亮透的清晨悄悄回到了王廷。
看完新出生的小王子,客套一番后,义成公主奇怪于先前派到草原上的曹般陀怎么迟迟不见人影,便让人去寻,结果不仅找到了曹般陀,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曹般陀在王廷发现了一个铁矿。
消息震惊整个草原,哪怕颜面无光,不敢高调行事如颉利可汗,也兴奋地带着人亲自去那所谓的矿看了一回。看完矿,他夸赞曹般陀。
义成公主便趁势提出,有了矿,可以自己冶铁,以后再对上大唐人,便能所向披靡,一血今日之耻。
颉利可汗又信心百倍了。
可,冷静下来,想起会冶铁的人全在定襄城,而此次,义成公主主动奉上一千人,这一千人里,虽然大部分都是其他手艺人,可,这些人原本可以打下手的。
如今,定襄城里匠人少了,义成公主想要行事,难免不方便,便主动对着义成公主提出,等回定襄时,从王廷带一些汉人。
义成公主自然愿意。
可,可敦却不愿意了。
可敦本以为,有了小王子,颉利可汗再怎么样,也会给她几分薄面。哪知道,义成公主压根没开口,颉利可汗就主动提出给人。
她站出来反对,并口口声声声称,人是给王廷的,她需要这些人。她要留下人,做羊毛衫。
义成公主也不生气,只是轻笑,反驳说:“难道做羊毛衫比造铁锅,造高车还要重要?”
张娘子将义成公主的话活灵活现学了一遍。
之后又道:“听说可敦气了个半死,当场换成突厥语,和颉利不知说了些什么。义成公主也不着急,只是笑着看了颉利一眼。颉利脸上挂不住,当即发了怒,说,我是可汗,我说给谁就给谁,让可敦不要在这件事上计较了。这不,尘埃落定,义成公主一口气要了五百个人。咱们啊,都在这五百人里头。”
张娘子颇有一股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兴奋劲,她没想到,这一次的希望成真了,义成公主要了他们,她真的可以去定襄,去一个比王廷离故土更近的地方。
“那,王小郎君呢?他可在这五百人里面?”
李星遥顾不得同张娘子说笑,她第一时间问了王阿存。
张娘子迟疑了一下,“应该在吧。”
又后悔,“我太高兴了,忘了多问几句。”
“没事的。”
李星遥心不在焉回应。
心中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担心。她想着,五百个人,怎么着也该“一网打尽”吧。王阿存年纪小,在义成公主眼里,是正当年华的劳动力,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将他一并带走吧。
可,没看到最终名单,她始终无法放下心。
想找王阿存问个究竟,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问了沈大郎几个,却得知,他放完羊又出去了。
到底去哪了?
李星遥心中七上八下。
欲往更远的地方去寻,可偏偏,义成公主来了。
义成公主来时,是悄悄的。李星遥正在找王阿存,冷不丁与她的马撞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可,以为的鞭子却没有落下。
“你是于都斤山的汉人奴隶?”
义成公主坐在马上,问了一句。
李星遥这才注意到,马上之人,不是突厥人。
她看向义成公主,对上义成公主的眼,心中猛地一跳,三十余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的脸,明显汉地女子的面容,平静却暗藏机锋的眼神。
是,义成公主。
忙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
义成公主却盯着她的脸,道:“你就是那位做出纺车和羊毛衫的李小娘子?”
李星遥再次点头。
义成公主道:“你是长安人氏?”
李星遥眼皮子一跳,含糊回道:“我的确是在长安被人劫走的。”
“你可愿意,跟我一道去定襄?”
李星遥抬起了头。
她迟疑了一下,做不解状,问:“你能带我去定襄?你……你莫非便是,义成公主?”
“对,我便是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的目光依然不肯移开,她还又问了一遍:“你可愿意,跟我一道去定襄?”
“去定襄,管饭吗?”
李星遥心说,你都已经决定了,还来问我。她仍是装作懵懂样子,状似天真的问了一句。
义成公主点头,“管。”
“那,有地方睡吗?”
“有。”
“会有人拿鞭子抽人吗?”
“不会。”
义成公主弯唇大笑,她似乎觉得有点意思,指着自己并没有带马鞭的手,道:“我从不用鞭子抽人。”
“那,我愿意去定襄。”
李星遥也腼腆笑了,笑容中还有些紧张与拘束。
义成公主又问:“除了做纺车,织羊毛衫,你还会做什么?”
“还会捡羊粪蛋子,会挤羊奶,还会给羊接生。”
李星遥“诚实”回应。
义成公主看着她,又笑了一下,“去了定襄,可不用做这些。这些,有人做。”
“哦。”
李星遥点头,只当她是准备让自己去定襄城里织布。
义成公主也没多说,丢下一句“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日就能走了”,便转身纵马离开了。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李星遥松了一口气。
这才发觉,背后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想起王阿存还没找到,她将心头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到后头,一门心思又寻找起来。可,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
无奈回了住所,住所里沈大郎几个正在说话。他们面色难看,神情焦急,见了她,开口便是:“坏了,李小娘子,王小郎君不在那五百个人里面!”
李星遥脚下险些一个踉跄。
才站稳,张娘子又气喘吁吁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急道:“出事了出事了!王小郎君被颉利捉住了,颉利说是,要杀了他祭旗!”
第77章 定襄
“颉利今日不知为何,点了几个汉人,说是要借他们当靶子,供他练练手。王小郎君竟也在那几个人里头。颉利朝着他连射出去几箭,可,全被他躲过了。颉利脸上挂不住,说他是大唐送进来的探子,要杀了他祭旗。”
张娘子几句话就把事情的原委说清了。
李星遥急道:“他只是躲开了,正常人看到箭射过来,不都会躲开吗?难道旁的人,没有下意识躲开?”
“旁的人也躲开了,可,只有王小郎君,不仅稳稳接住了每一箭,甚至还反握着那箭,朝着颉利扔回去了。李小娘子,你是不知道,王小郎君手头明明没有弓,可,却险些擦伤颉利的肩膀。颉利焉能放过他?这次,完了,真的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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