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嫄其实并不擅长与人交流。现实里的她带着几分讨好型人格。
沈眠云死后她病好了很多,也能像正常人那般生活,去工作挣钱。
但她工作后总免不了和同事相处,她完全下意识将自己放在低位,想要融入同事之间,不被孤立。
她想尽办法说出有趣的话,亦或是附和着别人,恐惧冷场,能够维持交谈。
别人的一言一行,都被她琢磨出无数种含义。她若是说错了一句话,就会反复回忆,耿耿于怀,折磨内耗。
每场对话对于姜嫄来说都是煎熬,她疲于应对,但为了讨生活,又不得不努力扮演一个还算和善的正常人。
可如今脱离了原先的世界,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不想说话就沉默,也不必去讨好任何人。
此刻她不知该与李晔说些什么,索性就低头饮茶,一言不语。
李晔久居高位,习惯被人讨好奉承,本也不是个多话之人。
可眼见姜嫄忽然沉默不语,只一味饮茶。
他竟莫名忐忑起来。
莫非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恼她不快了?
李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茶汤映出他蹙起的眉头,那双幽井般的眸罕见闪过几分无措。
“这茶……”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寻常低了几分,“可是不合口味?”
姜嫄闻言抬头,正对上他略显紧绷的下颔线条。
她眨了眨眼,“不会啊,我经常来这里喝茶,很喜欢这里的口味。”
李晔微微怔住,听到她经常来南风茶楼,情绪有些莫名。
他抬眸望着眼前梳着少女发髻的姜嫄,鬓边只簪了朵海棠,衬得她样貌素净。
她穿着鹅黄襦裙,完全是乖乖巧巧的模样,更添了几分天真稚气。
她会来此,大约只是单纯饮茶,并不知此地真正的用处。
这南风馆出入的男子都是挂牌的清倌,来往的女子也都行事放荡,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他眉头几不可察蹙了蹙,搁下了手中的茶盏。
这姑娘看着天真单纯,若是被人教坏了可不大好。
李晔难得替人忧虑,不禁提醒姜嫄一句,“元娘子,这茶虽好,可若是常饮,恐对身子不益。”
他话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妥,未免太过生硬。
姜嫄果然露出困惑的神情,一双桃花眸潋滟,懵懂地看着他,似是不解。
她低头嗅了嗅茶香,又疑惑地看向李晔,“可我觉得很香呀……”
李晔一时语塞,他一贯处事凌厉,杀人不见血。
可对着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倒真不知如何提醒她此处是……那种地方。
不如让三娘将那些清倌都打发了,总归也没探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李晔暗暗思虑着。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此刻所思所想竟全是为这素昧平生的女子考虑。
窗外落英纷飞,姜嫄仰着脸出神,碎花落在鬓边也浑然不觉。
她盯着外头的落花,大多数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偶尔应他几句话。
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回宫的时间。
“公子,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姜嫄忽然起身,理了理裙裾,那双桃花眸在暮色中格外潋滟动人。
李晔心头蓦然一空,浮现了些许微妙的情绪,但却迅速收敛心神。
他仍矜持地颔首,亲自将姜嫄送出了南风茶楼,目送她离开。
待到那道鹅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晔面上温情迅速褪尽,浮上了森森阴寒。
他这是中邪了吗?
怎么对着两面之缘的女子就……到底是哪门子的不舍。
三娘跟在李晔身后,就听到李晔语气淡淡地吩咐,“给孤好好查一查这个元禾。”
李晔说完这句话,便拂袖而去,衣袂翻飞间带起凛冽寒意。
三娘望着李晔远去的身影,手指无意识绞紧帕子。
她随着杏云回到里屋。
两人一时沉默不语。
杏云率先忍不住,急急扯了扯她的衣袖,“三娘,要不要禀明主上?”
她声音压得极低,“元娘分明就是……就是跟青霭私奔的那个有夫之妇。”
杏云并不知姜嫄真实身份,只还以为姜嫄真的是药商的妻子。
可只光知道这些,也足以令杏云震撼不已。
“三娘,我瞧着主上那样子,怕是动了凡心,这……这要是任其发展下去,这不就成了兄弟共侍一妻了。”
“依照主上的性格,到时候我们都得跟着陪葬。”杏云只要想到事发后的场景,忍不住脊背生寒。
烛火哔剥作响,映得三娘侧脸忽明忽暗,她抚过鬓边步摇,柔声道:“杏云,你可还记得我们为何要做暗卫?”
杏云一怔:“自然是为了……”
她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她们这些罪臣之女,除了苟且偷生,哪里还有别的出路?
三娘背对着杏云,看着摇曳的烛火,“杏云,你我来大昭多年,可曾想过再寻位明主?”
杏云陡然愣住,紧揪着袖口的手微微发抖。
“三娘这是何意?你忘了我们体内有寒毒,若是不能按时服下解药,就会生不如死。叛主不就是等同于……寻死?”
“若是新主子能为我们寻来解药呢?”三娘轻声呢喃。
“怎么可能?!这毒药是主上亲自配制是,解药也只有主上才有,别人怎么可能会寻到解药。”杏云不可思议道,只觉得三娘疯魔了。
“为何别人寻不到?你也说了主上动了凡心,再任其发展下去,只怕元娘勾勾手,主上上赶着将解药双手捧上。”三娘转过身,极美的面容浮着笃定。
“元娘……?你是说我们认的新主子是元娘?”
“她……她不是商人之妇吗?”杏云瞳孔骤缩,只觉得自己脑子转不动了。
三娘袅娜娉婷地走到杏云身前,风情万种地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傻杏云,她可是大昭的帝王,哪里是什么商人之妇。”
“前些日子我听御史之妻提及过,大昭明年春闱女子也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杏云,我是官妓出身只怕不行,可你不同。你自幼天资聪颖,通晓五经,难道你甘愿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暗卫,而不是……入朝为官吗?”三娘说罢,叹了声气,轻轻拍了拍杏云的肩膀。
杏云听了也呆住了,“女子入朝为官?三娘你莫不是在诓我?”
“我何时诓骗过你,你只管考虑着,到底是继续当暗卫,还是去参加科举?”三娘轻轻瞥了杏云一眼。
杏云安静下来,不过思虑片刻。
她咬了咬牙,眼底泛起了灼灼亮意,“三娘,我自然是想为官的,没有谁是一辈子的下贱命。”
“可……可元娘怎会帮我们?我们是敌国之人,她只怕杀我们还来不及。”杏云也略有耳闻女帝作风,据说是个嗜杀之人,传闻中比李晔还可怖许多。
三娘见着杏云如此,忽然低笑一声。
她与姜嫄相处时日久,早就成了知己好友,对姜嫄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她才不会在乎什么敌国之人,只要事情足够有趣好玩。
姜嫄什么都会做的。
三娘看着杏云青春稚气的面容,恍惚看到了多年前朝气蓬勃的自己,眼眸里闪过泪光,忽而笑道:“那你就什么也别管,待元娘下次再来,我就将李晔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她会帮我们的……”
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沉入波光粼粼的河面,两个女子的剪影被烛火无限拉长。
夜色如墨,姜嫄却未回宫,而是穿过甜水巷,轻轻叩响了青霭的屋门。
“吱呀”一声。
门缝探出半张冷若冰霜的脸,青霭原本蹙着眉,眼底凝着戾气,待看清来人后,那双眼眸倏然亮了起来。
姜嫄还未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被拽入了染着冷香的怀抱。
李青霭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他埋首在她颈间,痴缠地低语,“元娘,你咬一下我……”
他已经许久未没有见过姜嫄,生怕这又是梦中的一场镜花水月。
姜嫄漆黑的眸映着月色,她勾起唇,缓缓牵住他的手腕,垂下头,在他手腕上重重咬了下去。
青霭最先感到钻心的疼,温热的鲜血也随着伤口流淌,可这疼痛和鲜血反倒叫他心安,几欲落泪,更紧地抱住姜嫄。
“元娘,真好……这不是梦……”
庭院里的几丛湘妃竹在月光中隐隐绰绰,模糊了两人交叠的身影。
再次见面,本该云雨一番,姜嫄来寻青霭也就是为了这事。
可青霭却不似往日迎合,推三阻四,将她哄进了里屋,却只是递给她一盏热茶。
“元娘,天色很晚了,我服侍你就寝吧。”
姜嫄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青霭,又垂下眸没有说话。
青霭满头乌发用海棠花枝挽起,月色皎洁下眉眼柔和,他慢慢地吻去姜嫄唇角的血痕,“元娘,你不开心了?”
“你不喜欢我了?”姜嫄没回答他的话,神色冷淡,反问道。
“我怎会不喜欢元娘……”青霭极委屈地伏在姜嫄膝上,“还不是前几天你夫君身边的侍从来寻过我,说我勾得你亏空了身子,还说再有下次……就打杀了我……”
“……夫君?”
姜嫄好半晌也没能组织好语言,再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她想来想去,会这么做的人,除了谢衔玉就是虞止。
虞止的可能性更大些。
但谢衔玉也不是没可能。
“青霭,我身子已经好多了。”姜嫄很是委屈。
最近这些日子后宫那群男人也是。
每夜与她只来过一次,多的再也没有,好像都生怕她死床榻上。
在宫里被管束着,在宫外还要被拘束着。
她其实知道她是个不知节制的,从前沈眠云意识到她对此事太过病态,还带她去看过医生。
可她死活不愿吃药,他也管不住她,她每回只要装可怜哭着掉眼泪,沈眠云就缴械投降。
前些日子,她抱着他掉眼泪,沈眠云也不理会她,然后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这游戏里的人终究不是沈眠云,若是沈眠云怎会坐视不管她。
正如此刻,姜嫄的眼泪从眼眶滚落,哭得极为可怜。
她鬓边的海棠花也不知落在了哪里,苍白的脸颊布满泪痕,缠着青霭想要。
青霭到底年轻,经不住她这般可怜模样,却也记得那侍从说过……姜嫄从他那回去后就生了场病。
“元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束发的海棠枝滑落,乌发如瀑倾泻而下,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处。
姜嫄察觉到他的克制,泪水悬在下颔要落不落,她忽然抓住青霭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隔着单薄衣料,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
“你摸摸。”她声音染着哭腔呢喃。
青霭呼吸一窒,腕上被她咬出的伤口还在渗血,在雪色衣衫上晕开点点红梅。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指尖抚过她眼角泪痕,“就揉一揉……”
青霭看着她满脸泪痕,心疼坏了。
他将她抱在怀中,对着铜镜,轻轻拍了拍她的腿,低声哄她,“分开些……”
轻拢慢捻抹复挑。
姜嫄眼神迷乱地欣赏着镜中旖旎景色,她身体完全卸了力,被青霭抱在怀中,乖巧地由着他揉着。
她的手指蓦然紧紧揪着他的衣角,咬着唇,埋在了他怀中,开始大口大口地口耑/息。
“元娘,再忍忍。”青霭箍住了她,知道她快到了,不许她乱动。
窗外竹影忽然晃动,惊起鸟雀飞起,青霭动作陡然停住,眼底闪过冷厉,檐角风铃未响,哪里来的风。
莫不是有人探出他的身份,来此地杀他?
“元娘莫动。”他迅速扯过丢弃地面的外衫将人裹住,反手从案几下抽出把短刀,刀刃硬着他森冷的眉眼,哪里有半分方才缠绵的姿态。
姜嫄却无心留意他的反常举动。
她拽住青霭,勾着他的脖颈,不许他动弹,“别走,不许走……不许分神……”
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唇色却艳得惊人,像是吸饱了露水的海棠花。
“元娘,外面恐怕有刺客。”青霭武力高强,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是怕元娘被他牵连。
姜嫄却不应和他的话,只是低声呜咽着,“不许走……不要你走……你走了就再也不许回来……”
青霭一咬牙,暗道声冤家,再也管不上许多,将她按在怀中,继续帮着她,只是手指力度比方才重了许多。
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从外面推开。
青霭想也不想,将手中短刀掷出,一手还在揽着姜嫄,动作却发粗暴。
刀刃擦着来人发梢钉入门框,发出“铮”得一声颤鸣。
随着门彻底被推开,来人嗤笑一声,“好小子,我见你倒是不容易,还得翻墙进来,你居然还要杀你兄长。”
李晔站在门口,白发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这调笑声刚刚落下,就听到女子极勾人的吟哦声。
李晔并非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他从前杀人,也不是没遇见过那人还在床榻上行事,甚至好脾气等那人行完事,再将人一刀毙命。
他脸色没变,也没看向那女子,但到底是自家兄弟。
他倒是骂了青霭一句,“你有病?”
可回答他的不是青霭。
而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姜嫄余光睨着李十三的身影,在青霭怀中颤得厉害,紧紧揪住青霭的衣襟,指尖都泛了白,甚至因着在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面前,比以往的更为剧烈。
李晔顺着声音看过去,却不期然看到了地上的那滩水痕,眉头骤然拧紧,俊美的面容满是嫌恶。
他的视线也终是落在了元娘身上,而青霭已经用外衫将姜嫄的脸和身子蒙得严严实实。
“阿兄,你在看什么?”李青霭语气已然不大好,冷冷地看了眼李晔。
李晔后知后觉,他这是被人当成助兴的乐子,心底涌上了无限恼意。
他本来以为李青霭随人私奔是为了什么劳什子情意,现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若是真喜欢,也不该如此。
再说了这样放/荡的女子……到底有何喜欢的?
“李青霭,这样脏的女人,你玩玩也就算了,若是敢动别的心思,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你娘生你……不是让你上赶着给人当姘头的。”李晔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只光想想就觉得恶心,说完这句话就摔门而去。
庭院里重新恢复寂静,青霭将外袍扯下来。
他垂头望着怀里眉眼弯弯,唇色鲜红的女人,像是刚吸过精气的妖精。
本以为姜嫄会惊慌害怕,甚至流泪哭泣,可现下瞧着她餍足的模样。
青霭心底略微一松。
“这下开心了吗?还好是我阿兄,若真是刺客该怎么办?”李青霭只光想想有这种可能,就开始后怕起来。
“若真是刺客,我们就死一块,不过我死得就比较丢人。”姜嫄推了推青霭,叫他松开手。
她蹙着眉,抱怨道:“你衣衫都湿了,脏死了,我要去沐浴。”
“是谁尿了我一身,没良心的,我还未嫌弃你,你倒是嫌弃我了。”李青霭故作委屈,却亲了亲姜嫄的唇。
“方才我阿兄说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只是单纯瞧不起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李青霭什么也不在意,更不在意李晔会怎么想。
他只害怕姜嫄会把李晔的话记到心里,耿耿于怀,伤了两人间的情分。
“是吗?可是他说我脏哎。”姜嫄可怜巴巴地望着青霭。
她也没想到,那李十三居然还是青霭的兄长。
……倒是有些许好玩了。
“他胡说八道,他就是嫉妒我才这样。”
青霭这般说着,猛得将姜嫄拦腰抱起,将她搁在桌案上,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他顾不上许多,只是道:“元娘……我替你吃干净好不好……才不脏……”
便舌忝了上了她。
姜嫄躺在床榻上,睁着双朦胧的眼睛,因着方才的极度欢愉而毫无睡意。
青霭帮她清理干净后,便抱着她去沐浴更衣,说什么也不陪她就寝,只是将她安置在床榻上,转身去了偏房。
她当然知道他去做什么。
在黑暗中,轻纱帐幔随着夜风飘荡,隐约传来男人压抑着的喘/息声,低哑而隐忍,像是刻意隐忍,又无法自控。
姜嫄微微阖着眸,谛听着这动静,唇角缓缓勾起笑意,笑得天真又单纯。
她好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别人为她失控,为她煎熬。
本就是欲望如无底洞的人,心底又有些蠢蠢欲动,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撩拨青霭……
可她实在有些累了,懒得下床榻,正有些困意,却忽然听到夜色里响起一道微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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