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一日没用膳,还被冷风灌了一肚子,腿还疼,景回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院中。
院中不知何时又下了薄薄一层雪,且有愈下愈大的势头。
“昼雪。”陆颂渊看着前方唤道。
“将军吩咐。”
“本将军不想去膳厅了,就在后院摆膳吧。”
“是。”
陆昼雪说着就往膳房走去,景回连忙说道:“等等,糖葫芦给我。”
“是。”
陆昼雪递给景回后,行了一礼便去了膳房,廊下仅剩三人。
冬日里糖霜不会化,糖葫芦还如刚买之时一样,米纸之下亮晶晶的。
景回转了转,俯身趴在轮椅背上,伸手向前从侧面递在陆颂渊面前说道:“你先吃些这个垫垫肚子,一会还能多吃些。”
她离得太近,手腕之处正好擦着陆颂渊的耳垂过去。
陆颂渊僵在原地。
景回无知无觉,手搭在椅背上,晃悠在陆颂渊脸侧。
说着,“冬日里的糖葫芦比其他时候都好吃,这家是做糖葫芦做的做好的,你尝尝……”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陆颂渊的动作打断了。
陆颂渊拿住糖葫芦,用另只手握住了景回的手腕,一个用力把景回拉来了面前。
景回踉跄走了两步,“嘶”了一声,疑惑地看向陆颂渊。
他的大掌粗粝温热,景回问道:“干什么?”
手中手腕微凉,陆颂渊也不搭理景回,唤道:“阿颜。”
主仆二人皆是一愣,阿颜看了景回一眼,回道:“将军请吩咐。”
陆颂渊松开景回的手腕,指尖划过了她的掌心。
他把手中糖葫芦递给景回,吩咐阿颜道:“推我回屋。”
主仆二人又是一脸懵,皆是不知道陆颂渊怎地突然之间就变了态度,不搭理景回了。
景回看着那串糖葫芦,忽然有股气血上涌的感觉。
她专门给他带回来的糖葫芦,为此还差点摔了,又没说什么又没做什么,他干嘛这副模样,果真是难伺候得很!
景回小火苗越烧越高,默念了两遍有求于他,不能发火后,朝着陆颂渊狠狠哼了一声,张口咬下一颗糖葫芦嚼得嘎嘎响,憋着股气往寝殿走去。
“愣着做什么?”
陆颂渊看着景回的背影,对阿颜说道,“推我进去。”
“是。”
阿颜惦记着景回的腿,将陆颂渊的轮椅推得飞快,不过几步就走回了寝殿门口。
陆颂渊道:“去找太医来。”
她方才就想去找太医了,心道这不是伺候您耽误的功夫儿么!
应了是后,连忙带着人往外走去。
寝殿内地龙烧的正旺,景回顺手把吃剩了一半的糖葫芦放在窗边榻上的桌上,走进了寝殿。
寝殿内,阿鱼早就等在哪里,给她换了身衣裳后,正巧章临也来了。
一番诊治过后,章临说道:“冬日里台阶比往常坚硬,幸而未伤到公主的筋骨,只是些皮外伤,用上三日药便可好了。”
边说着,章临边给景回上了药,细细把伤口绑好。
“这般便好了。”
景回点点头,“多谢太医了,阿鱼,送掌院使出去。”
“是。”
阿鱼给景回理了理衣裳后,起身道:“院使这边请。”
屋中安静下来后,景回晃了晃腿,低头看向小腿,伤口之处有些火热及微微的刺疼。
“公主。”
寝殿门口,陆昼雪说道:“膳食已经备下了,公主现下可要用膳?”
奔波一日,景回早已饿得不知饿了,她起身说道:“摆膳吧。”
“是。”
陆昼雪出去吩咐人,阿颜走了进来,问道:“公主可还能走路?”
“能啊,只是稍稍有些疼而已。”
景回起身扶住阿颜的手臂,走了两步后看向她,“这不走得好好的。”
阿颜失笑,“奴婢方才还说,若是公主走起路来费劲,奴婢便让人去推个轮椅过来,公主这两日暂且歇歇劲儿。”
这下轮到景回笑了,她说:“像屋外那个讨厌鬼一样吗?我才不要。”
二人一路说笑,走到外间时,陆颂渊已经坐在了桌边。
桌上美食摆满,他偏头看了眼景回,又悠悠收回目光,也不说话。
行事古怪,颠痴了吧!
景回在心底吐槽一句,坐在距陆颂渊最远之处开始用膳。
饭香勾起了她的食欲,她虽饿得紧,用膳也是矩步方行,养眼得很。
俩人谁也不言,饭桌上异常安静。
冬日里天黑的早,景回吃完后,一抬头,便又见鹅毛大雪粒粒分明,不断飘落,月都挂上树梢了。
用过膳,下人们将灯燃起,景回漱过口后,坐在了寝殿窗边榻上,边赏雪,边看这些日子积攒的折子。
冬日里景回犯懒,懒得去书房。
阿鱼换了盏亮些的灯,景回拿起折子翻看起来。
她一连看了几本,见其中都是无关紧要之事,叹了口气,抬头之时,面前正好上了杯热茶,而那倒茶之人的手正缓缓往回撤。
景回皱眉,抬头对上陆颂渊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坐在了景回对面,此刻和景回对视一眼后,慢悠悠放下茶壶,伸手拿起一旁的书看了起来。
方才避之不及,现下主动凑来面前,还一言不发。
怪异至极!
景回斜晲了陆颂渊一眼,将他倒的那杯茶远远推走。
“不喝。”
“嗯。”
陆颂渊不为所动,只看着他的书。
景回收回手之时,忽然发现她放在一旁的糖葫芦不见了,细细一看,陆颂渊手中正拿着根细棍把玩。
景回眯了眯眼,问道:“我糖葫芦呢?”
陆颂渊这才回过头来,晃了晃手中棍子说道:“我吃完了。”
她都吃了一半了!
给他新的他不要,现下还要贴过来!
“赔我十根。”
景回烦躁说完,便又低下了头,翻看起折子。
一连十张折子,其中所书一半为请景文帝安,一半为汇报地方收成的折子,且都是偏远之处来的,一封上京的都没有。
景回又看了几个,果不其然,皆是如此。
她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饮了一小口。
从前在宫中之时,景文帝病重后,折子一多半都是连忠带着景回一同看。
可自从她出嫁,深山爆炸,连忠重心多在深山及外朝来人身上后,太后越发深入朝政后,这送来将军府的折子,便是一日日无用了。
太后要如何?
景回咬着茶杯沿,心中细细思索。
朝中局势如今分裂的愈发明显,但肱骨之臣,三省六部重臣,以及包括陆颂渊所在的军方,都在她这处,牵一发而动全身。
景回眨眨眼。
太后此举,终于是想要将她缓慢推离政权中心了吗?
若是如此,无非就是两种法子。
一来,鼓吹她已嫁人无大用,动摇军心,将她背后势力分散。
二来,便是把支持她的老臣也一同调离要职,发配去不要紧的职位。
为了朝廷稳固,后者不会,前者倒是有可能。
难怪会把景宁赐婚给戎袭。
景回将手中茶杯狠狠放在桌上,杯中茶水晃荡出去不少,湿了她的手背。
她自问从未有过不轨之心,太后是何时这般忍不了她的,竟从景宁开始下手!
不行,断然不能让景宁出嫁,否则这迈出了这第一步,后面便越发不好收场了。
景回抬头,直直撞进陆颂渊眼中。
屋外飘雪,屋内灯光跳跃在他眼中,他漆黑的眸子堪如夜色,一眨不眨,不知盯了她多久。
景回愣了下,一时并未开口。
陆颂渊合上书,手肘撑在桌边,开口问道:“殿下要说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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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是一个汉语成语,出自《论语·颜渊》,常用于提醒人们要信守承诺,不轻易许诺。
片刻后,她笑了下,合上折子, 也身体前倾, 双肘撑在桌边上。
她笑说:“是啊,昨夜你许我之事,我知道要你帮我什么忙了。”
陆颂渊挑挑眉,瞥了景回一眼, “昨夜我是喝醉了, 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景回眉眼弯弯,“哦?是吗?”
“我真的许了什么你吗?”
“自然。”
景回说道:“你不信我,还不信你的亲信吗。陆昼雪都说了的。”
“我不记得,便是没有。”陆颂渊看去一旁。
竟然耍赖!
景回猛地坐直身子, 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他耍赖却也拿他没办法。
“你怎么这样。”
她眉眼垂下,被他气的鼻翼轻颤。
陆颂渊眼神幽深, 看了景回一会儿后,他把手中细棍扔在桌上, 妥协似的说道:“你先说说看。”
景回眨眨眼。
连忙说道:“今晨醒来之时, 阿颜来报我阿姐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嗯。”
“你知道的,她身子本就不好,长途跋涉为一,水土不服为二, 戎袭人狂野为三,她哪能经得住。”
陆颂渊淡淡问道:“然后呢?”
“世人皆知戎袭人怕你,你若帮我去找他们一趟, 让他们自行退婚,退出大梁,我感激不尽。”
景回说完后,看了陆颂渊一眼,说道:“此事对你来说应当不难吧?”
“难倒是不难。”
陆颂渊瞥了眼景回说道:“只是此事戎袭国主求娶,太后下旨,五公主自行领旨,本将军出面算什么?”
景回从袖中摸出懿旨,放在陆颂渊面前说道:“喏,懿旨在我手里,我阿姐没有答应,自然有转圜的余地。”
陆颂渊嗤笑一声,“懿旨虽未下发,但已是满城皆知,殿下不是这么天真的人。”
景回一噎。
“流言而已,待朝廷真的下发赐婚懿旨,流言自会不攻自破。”
陆颂渊看着景回,目光深沉,似是锁定猎物。
他不再与景回争辩,只问道:“太后许了殿下什么条件?换言之,太后让殿下来寻我帮忙,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般敏锐!
“你此言何意?”
景回直起身子,声音上扬,说道:“此事之上,除你之外,少有人能办成。我这般诚恳地来找你,你怎么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呵。”
心虚的人总是这般,陆颂渊此刻都不知该夸景回单纯还是如何了。
景回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准备转变策略。
她放下茶杯接着与陆颂渊说道:“戎袭人此举,绝非只是单纯求娶我阿姐那般简单。”
“你在北境多年,想必知晓戎袭部落行事作风,他们地处于我朝和其他部落之间,成掎角之势。”
景回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陆颂渊,“戎袭也是向来左右逢源,见你战胜,便来巴结,焉知他们背后不会于其余部落纠缠着,打大梁的主意。”
切入点奇特。
陆颂渊挑挑眉,“你想说什么?”
景回说道:“北境是你带兵平叛的,众国亦是对惧于你的威名,现在他们来挑衅,你当如何?”
她眉毛飞扬,说得激动,战前阵前喊话应当让景回来才是。
陆颂渊道:“手下败将而已,本将不屑给他们眼神。”
“非也!”
景回一拍桌,“你要知道你并非你自己,你还代表了大梁,代表了北境,现下任他们踩在头上,岂不是堕你威名?”
“我不在乎这些。”
陆颂渊直了直身子说道:“本将只在战场说话,至于殿下所说,待他们真的挑衅到我面前再说吧。”
“你!”
“还有事吗?”
陆颂渊耐心告罄,他向来喜欢景回坦率,不论是发脾气还是做事,怎地偏偏今日她真正有事相求时这般拐弯抹角。
他看了眼窗外,道:“殿下无事的话,我可要去睡下了。今晨被吵醒,现下这头可真是,痛得很。”
陆颂渊说着,伸手敲了敲窗框,窗外陆昼雪立马应了下。
“青越可来信,说何时回了?”
陆昼雪的影子俯身一瞬,又直起来回道:“回将军,方才接到信,深山之事将完,明日便能回来。”
“好。”
陆颂渊理了下衣袖说道:“你进来推我去洗漱。”
因着关着窗户,陆昼雪的声音闷闷传来,“是。”
陆昼雪推着陆颂渊的轮椅走进来,将他扶上轮椅后,推着他去净室。
屋中很快安静下来,景回拿起懿旨卷了卷,叹了口气。
阿颜和阿鱼一同走进来,方才二人皆在廊下窗子不远处,自然也是什么都听见了。
阿鱼今日虽未跟着景回奔波,观景回模样,便也知她的难处。
“公主……”
阿鱼耷拉着脸过地凑上前去。
景回卷好懿旨,伸手在阿鱼头上敲了下,安抚着说道:“无事。”
随后将懿旨递给阿颜。
阿颜接过懿旨整理好,看了眼陆颂渊远去的方向。
“将军若是不肯帮忙,公主可还有对策?”
景回摇摇头,“没有,且不到最后一刻,本公主是不会放弃的。”
窗外大雪不断飘落,景回看了眼,吩咐阿颜道:“明日派些人去深山接一下我们的人和陆青越他们。”
阿颜道:“是。”
“总归还有时间,无事。”景回看了阿颜一眼,说道:“这些日子奔波辛苦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阿颜担忧地看着景回,拿好圣旨说道:“是,公主宽心,那奴婢先告退了。”
“嗯。”
阿颜走后,景回想起什么,吩咐阿鱼道:“明日你带着补品去陪陪阿姐,莫要让她多想。”
她边说着,忽然感觉腹间一痛。
“嘶——”
“公主!”
阿鱼连忙上前,见景回捂着腹部,说道:“可是受凉了?奴婢去找太医!”
“不必,当时癸水来了。”
景回摆摆手,“这个月受了凉,轻微腹痛而已。”
阿鱼道:“厨房里早就备着补气血的汤了,奴婢这就吩咐她们去端来。”
“去吧。”
阿鱼连忙起身吩咐婢女,而后与景回一同去后殿更衣。
果不其然是癸水,二人在后换过衣裳后,景回便直接在寝殿洗漱,坐在了床上。
阿鱼给景回裹上被子后,又给她拿了一个大的汤婆子来抱着,景回浑身暖乎乎的,昏昏欲睡。
阿鱼一直在旁守着景回,景回忽而想起什么,说道:“你去跟陆昼雪说一声,让陆颂渊去偏殿睡。”
阿鱼应道:“是。”
阿鱼这厢吩咐完回来时,还端着补汤进来了。
热热的补汤下肚,景回洗漱过后,便直接合眼躺下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有人在床边说话,安静下来后,景回感觉到身侧被子被掀开,随后她落入了个熟悉的怀抱。
景回迷迷糊糊,惯常拒绝道:“你走开,不要抱我。”
未能听见回应,腹部倒是捂上来一双大手。
陆颂渊抵在景回耳边,轻声道:“睡吧,莫要动了。”
又是这般语气,景回鼻间轻轻哼了几声,彻底睡了过去。
隔日,景回一觉睡到了午后,还是被酒香唤醒的。
偌大床上只有她一人,景回闭着眼唤了一声,“阿鱼。”
阿鱼连忙跑进来,掀开帷帐问道:“公主醒了?”
“嗯。”
景回嗓子还有些哑,问道:“外面在干什么,我怎么闻见了酒香。”
“正是呢。”
阿鱼笑道:“公主果然最宝贝你的酒。”
景回睁开眼,翻身坐起来,说道:“连珠把我的酒运来了?”
“是呢。”
阿鱼扶着景回坐在床边,给她穿上鞋子说道:“中郎将今天一早就带着人从宫里把酒给您运来了大半呢。”
“快快,我去看看。”
阿鱼给景回提上鞋子,景回扯过一旁的大氅匆匆披上,便跑向了后院。
阿鱼连忙跟上,边跑边喊着:“公主慢些,小心滑倒啊。”
后院中站满了人,宫中的下人们将酒搬下车,阿颜则带着将军府的下人们慢慢往地窖搬着酒,地窖口人进进出出,确是一点都不乱。
景回走上前去,阿颜看见她连忙走来行礼道:“公主您醒了,酒搬来了将近一半,正在慢慢入窖,保存方法也和从前一样,公主放心。另一半酒中郎将说过几日再给公主送来。”
“好。”
景回的发丝被风吹起,她环顾一圈,问道:“连珠呢?”
“中郎将说在深山之人今日回来,他奉丞相之命要去接一接,另外还要去一趟御史台,审问那猎户也时日不短了,他去看看可有信,是以并未等公主醒来。”
闻言景回问道:“你可派咱们的人与他一同去了?”
阿颜道:“派了,另外陆将军也派了陆昼雪跟着中郎将一同去了。”
陆青越是陆昼雪的哥哥,去也是应当的。
景回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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