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慈恩宫,阿颜正等在门外,她见景回出来了,连忙上前给景回披上大氅,见她眼圈通红,心疼地搂紧了她。
“公主。”阿颜问道:“咱们回府去吗?”
方才是假哭,现下倒是真的被冷到了。
景回吸了吸鼻子,问道:“我父皇可醒了?”
阿颜道:“还未。”
“回府吧。”
便是景文帝醒着,景回也不会用这般的事去叨扰他,问这一句也只是受了委屈,想见他而已。
“马车就在宫外,咱们慢些走,公主小心路滑。”
“好。”
宫道上迎面吹来的冷风刺骨,景回拢了下大氅,心道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这宫中的风比外头的冷多了。
正思索如何从陆颂渊那处下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言。
“呦,谁家小美人儿哭得梨花带雨,皇兄都心疼了。”
这声音。
景回头也不回,脚尖点地向后高高踢了层雪,蒙了身后人一脸,那人连忙呸呸呸。
“景回!”
景傲拍着脸上的雪,怒气冲冲拦在景回面前,说道:“我有法子让景宁不嫁!”
闻言, 景回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景傲。
景傲像一堵墙一样站在景回身后,他今日一身金黄华服, 头顶胸前都挂了金灿灿的珠宝, 尤其是头上那插了凤凰毛的金冠,在日头下一照,简直晃得景回眼睛疼。
景回眯眯眼,问道:“你说什么?”
景傲手背在身后, 挺起胸膛, 抬着下巴说道:“本皇子有法子,让景宁不嫁给那外邦老男人。”
今晨有小朝会,方散不久,景傲不曾去过景宁宫里, 懿旨也被景回握在了手中,这还没走出宫呢,景傲的消息可真灵通。
景回好整以暇, 她冷笑了声,抬了抬下巴, “你说。”
景傲凑近景回, 手捂住嘴一侧说道:“本殿这些日子跟陆颂渊接触良多,深觉此人……你懂吗?”
景回不懂,只看着他。
“啧!”
景傲见景回不开窍,直言说道:“终归你二人成亲也有些日子了,你可以让陆颂渊直接纳景宁为妾, 这样你们两姐妹共侍一夫……哎呦!”
没等景傲说完,景回便直接伸手,一掌重重拍在了他头顶的发冠上。
发冠落地清脆响, 景傲瞬间披头散发。
发根生疼,景傲怒道:“景回!”
景回道:“你再胡说八道试试看呢?”
景傲头皮方才被扯痛,疼得他两眼泛泪花。
他擦了把泪恶狠狠看向景回,见景回愠怒的表情,哽了下。
“本殿给你出主意,你个粗鄙之人!”
景回伸手点了点景傲,“景傲,别让我知道是你掺和了景宁之事。”
景傲脖子僵了下,“我,本殿没空。”
景回脸上尽是嘲讽,“最好是。”
景回说完后转身就走,景傲抚摸着头皮,边缓解疼痛,边龇牙咧嘴朝着她的背影说道:“不论如何,你个女儿家,少去陆颂渊面前提起兵权之事啊,不然本殿下一定要你好看!景回,你听见没有……”
景回懒得搭理景傲,算盘珠子都崩她脸上了,是生怕陆颂渊听她的将兵权交出来,落不到他手里。
要陆颂渊真能听她的,景回保管拿到兵权,一准先把景傲丢去北境军营里给将士们刷恭桶。
“公主莫气。”
阿颜看着景回紧皱的小脸,安慰道:“奴婢观今日之事,只觉是太后要将五公主下嫁戎袭,陛下怕还不知晓此事。”
是了,景文帝病重后,太后管了朝政,又激起她对权利的渴望之心了。
而对皇权威胁最大的兵权,便是首当其冲要解决的问题。
“父皇病重,不宜多思。”
冷冽的西北风刮过景回的面庞,她深知景文帝有多不喜欢景宁,且如太后所说,公主婚嫁之事,向来是太后做主,他从不干涉太后此等的旨意。
“那公主可有法子了?”
景回摇了摇头。
见状,阿颜也不再言。
景回闷头走路,心下又在思索什么,没注意前方岔路出来一人。
那人笑吟吟说道:“呦,谁欺负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了?”
这声音也贱兮兮的,景回抬眼瞪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连珠笑了下,拢了拢大氅,缓慢踱步到景回面前,与她并肩一同往宫外走去。
“方才和我阿爹一同去看了陛下,陛下自从我们去深山之后便又开始昏迷不醒。现下我阿爹去户部,我便来寻你了。”
连珠偏头看了眼景回,“景宁之事我听说了。”
“嗯。”
景回瞥了他一眼,“你别给我出损招。”
连珠挑挑眉,“碰见二皇子了?”
景回轻声应了下,“烦得很。”
“阿爹派我来宽你的心,此事总有转圜的余地。”连珠说。
景回知道连珠的意思,摇摇头,“这不算大事,不必劳动丞相。”
连忠这些年在朝中兢兢业业,乃实打实拥护景文帝的第一人。
身为景文帝的左膀右臂,连忠这些年帮景文帝做事,改革,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自然在朝中也树敌不少。
景文帝病后,皇子们背后之人逐渐起势,这些日子已经给连忠添了不少堵了。
“哎。”
连珠叹了口气。
他身为武将,却自小跟在连忠身边,对朝政耳濡目染,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也清楚得很,叹了口气后倒也没说什么。
二人走到宫门口,阿颜已经派人将景回骑进宫中的马牵了出来,现下这马正和连珠的马儿在一处。
翻身上马,一路无言,雪日午后的太平大街人零星可见,倒显得街边几个玩闹孩童的声音格外响亮。
他们口唱着不知名的民谣,调子怪异。
景回收回目光,说道:“说来也不是没办法。”
连珠疑惑地应了声,顿了下问道:“你是说陆颂渊?”
“是啊,谁人不知道北境那几个小国众人皆害怕陆将军的大名。”
景回朝着连珠那厢转了转眼珠,说道:“太后所言不无道理,若是陆颂渊交出兵权,我父皇和那些皇子们都能歇了心了。”
“别胡来。”
连珠皱皱眉,“陆颂渊并非善人,他来上京的目的还未查清,你不要去摸老虎屁股。”
“啧。”
景回扭了下脸,“太后指的路是救我阿姐最快的路,不试试怎么能行。”
不行她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你小心人财两失。”连珠劝道。
“才不会。”
景回小脑袋瓜瞬间转得飞起,她思索片刻,见路边有糖葫芦小摊,吩咐阿颜去买了两串回来。
“你就打算拿这个去贿赂他?”连珠脸上带了嫌弃。
“他缺一口吃的吗?”
景回晃着手中的糖葫芦,抬了抬下巴,“不过你信不信,本公主拿给他,他一定会吃!”
“哈。”
连珠哼笑,“不信。”
“拉倒。”
“你有什么法子?”连珠没忍住问道。
“威.逼,利.诱,胁.迫,装可怜,哭。”
景回一连串说着,“只要能达目的,本公主法子多得是。”
还真是,景回确实是那般为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连珠点头,“你说。”
“前些日子将军府地窖修好,我本想着把锦绣宫中的酒都搬来,奈何当时只搬了一小半,后来出事便再也没空了。”
景回拍了拍马头,看向连珠,“你帮我将酒都运来将军府呗。”
“嘿!”
连珠一叹,“我堂堂中郎将,成了你家的下人了。”
“你去不去?”景回不与他废话。
连珠一脸无可奈何,烦躁地点点头,“去去去。”
“得嘞。”
景回拍了拍马屁股,“本公主先走了,回见!”
景回走后,陆颂渊又睡了一觉。
梦里浮浮沉沉,身上似有什么压着,他睡了不知多久,醒来后躺在枕上紧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昨日回府之后发生了何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依稀记得指尖曾去过一温暖之处。
“啧。”
他从未喝过一整杯的酒,陆颂渊在心中暗骂酒桌劝酒之人,难耐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怀中抱过人的感觉强烈,陆颂渊睁开眼,景回不在的这些天,他胸膛那股莫名的空虚被填满,现下浑身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只有舒畅二字可以形容。
“将军。”
陆昼雪的声音在外间传来,“您醒了吗?”
“说。”
陆颂渊吩咐了一声,随后缓慢坐起身。
“是。”
陆昼雪说道:“昨日您醉酒后是二皇子把您送上马车的,当时他与您相约今日来将军府中小坐,您可还记得?”
“不记得。”
陆颂渊问:“怎么?”
“方才二皇子的贴身太监来,说二皇子今日有事着急入宫,改日再来府中。”
“嗯。”
陆颂渊道:“知道了。”
陆颂渊理了理衣裳,掀开帷帐,陆昼雪上前,给他递上衣衫,退去一旁站好。
“他去皇宫何事?”
陆颂渊穿好衣衫,坐在轮椅上问道。
陆昼雪走去他身后,推着轮椅往外走去,“方才接到确切消息,太后给五公主和戎袭王赐了婚。”
陆颂渊听后冷笑一下,“那老东西就剩个秃顶没入土了,朝廷里的一群蠢货还上赶着。”
陆昼雪说道:“有您在,戎袭王哪敢亲自求亲,太后的目的恐怕不简单。”
“嗯。”
陆颂渊摸着腰间的红玉坠子,深思片刻后说道:“找两个身手好的,埋去太后身边。不必离得太近,也莫要太远。”
“属下明白。”
陆昼雪犹豫片刻,说道:“方才还有一消息,说殿下在莲玉殿杀了戎袭来求亲的使者后,去了太后宫中。似乎是被太后斥责了,公主哭了许久。”
陆颂渊一愣,“哭了?”
“是。”
陆昼雪说道:“在宫道上,公主还打了二皇子。现下她正和中郎将一同骑着马往回走,可见心情好了些。”
派出去的探子这般说,陆昼雪便这般回。
“中郎将。”
陆颂渊舌尖抵了下唇,“连珠?”
珠,这名字好生讨人厌。
“是。”
陆昼雪说完后,见陆颂渊半晌未言,不禁问道:“此事将军可要插手?”
陆颂渊挑挑眉,声音比外头的雪还要冷冽,“本将军为何要管?”
陆昼雪默了一息,“给五公主赐婚的圣旨若是发下去,公主怕是要伤心。”
陆颂渊挑眉,“景宁与我何干?”
陆昼雪看着陆颂渊头上的血红发簪,不再言。
与站在主屋门口的下人一同将陆颂渊推到廊下后,陆昼雪说道:“午时末了,将军用膳吧。”
“嗯。”
陆颂渊顺着院中整理好的雪看向后院门口。
那里无人。
“推我去膳房。”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陆颂渊!”
陆颂渊转头看去,只见景回身穿一袭银色长裙,身披朱红大氅,发髻轻挽起来,跑起来大氅飘逸,似是一只冬日里还活蹦乱跳的蝴蝶,显得灵动无比。
她手中高高举着两串糖葫芦,正沿着石路朝着陆颂渊跑来。
她身后跟着阿颜,阿颜身后再无别人。
陆昼雪低头看向自家将军,只见陆颂渊方才还一脸冷峻的模样,在看见跑来的小公主后,眼角竟然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景回跑到台阶下面挥挥手,“我来给你送好吃的啦!”
陆颂渊抬了下唇角,想起什么似的又猛得放下。
他看着景回,冷冰冰说道:“我缺一口吃的吗?”
景回一路跑来,脚底沾了些雪,踩上台阶之时有些不稳,踩在最上的台阶之时突然脚下滑了下,径直向前扑过来。
陆颂渊厉声道:“小心!”
景回向前扑去。
与此同时, 轮椅向前滑动一尺,陆颂渊伸出双手稳稳握住景回腋下,随后用力将她拎起, 往怀中一拉。
“嗯!”
额头撞上坚硬的胸膛, 景回吓得花容失色,她痛呼一声后手指脱力,有一根糖葫芦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待坐稳后, 景回心有余悸, 她额头抵着陆颂渊的胸口,双眼盯着一处大口喘着气,连手中剩余的一根糖葫芦被陆颂渊抽走都未发现。
“可有事?”
陆颂渊问完后,见她半晌未动, 把手中糖葫芦向后递给陆昼雪,稍稍用力把景回往上抱抱,让她跨坐在他腿上。
随后低头, 看着她呆愣的模样。
“吓到了?”
陆颂渊语气轻了些,问道。
温热的气息拂在面上, 痒痒的, 景回这才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着陆颂渊,点了点头。
后知后觉说道:“小腿前面,好痛。”
陆颂渊眉头皱起, 偏着身子低头向下,掀开景回的裤腿看去。
方才景回险些扑倒在地,台阶的尖锐处正好硌在她小腿上。
蹭破了层皮, 倒是没有出血。
陆颂渊歪了歪头,盯着那处,只觉景回莹白的小腿上横着的伤,似不远处的雪中红梅,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盯了许久,廊下冷风吹过,景回晃了晃腿,拍了拍陆颂渊的肩膀说道:“你看什么呢?我冷。”
“看伤口。”
陆颂渊张开手,握了握景回伤口下的小腿,将那股冷意驱走后,才给她放下衣裳。
他抬起头看向景回,张口就是毒舌:“跑什么,我稀罕吃这些吗?”
景回瞪他一眼,刚想起身发飙,想起昨夜陆颂渊的模样,稳稳坐在他腿上,不禁扬了扬唇角。
“确实,大将军应酬满满,宴席上吃肉喝——酒,怎么会缺一口吃的?”
说道喝酒二字,景回特意加重了声音。
陆颂渊手肘撑在轮椅扶手上上,一双大手握住景回的腰,靠在轮椅背上,挑挑眉看向景回。
问道:“何意?”
“昨夜你……”
景回看着陆颂渊一片澄明的眼底,心道,这是不记得了?
太好了,真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大好的机会啊!
景回咳嗽一声,正色说道:“昨夜你用了我净室和浴桶,害我奔波几十里回来还要等你沐浴完才能沐浴,恰巧大雪落下,我洗完出来的时候都发热了!”
“府里净室多得很。”
陆颂渊见景回不似发热的样子,好笑地看着她问:“你会等我?”
“自然。你不要恶人先告状,是你用了我的东西!”
景回指了指陆昼雪说道:“不信你问你的人,昨夜另个净室的浴桶是不是坏了,本公主是不是等了你许久!”
陆颂渊偏头,看向陆昼雪。
景回也挤眉弄眼地看着陆昼雪。
陆昼雪后退一步行礼,毫不犹豫说道:“是的,公主说的是。”
“你看。”
没想到陆昼雪这么配合,景回兴奋地拍了拍陆颂渊。
她手舞足蹈,可爱得紧。
因着兴奋,她身形晃动,陆颂渊冰凉了一晨起的腿此刻竟有些发热。
是以按在景回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些。
景回未知未觉,“陆昼雪都这么说了!”
“嗯。”
陆颂渊心不在焉,他全部感官只在腿上,应得心不在焉。
“所以呢?”
“所以本公主上.床睡觉之时,你深觉愧疚,为了表达歉意,你说日后本公主有事尽可去找你。”
陆颂渊挑眉问道:“什么?”
“你说是你冒犯我,对不住我,来日本公主若是有难,只管找你,你定会帮我解决。”景回说道。
她心里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吵得陆颂渊方才还昏沉的灵台瞬间清明,“哦?是吗?”
“是啊。”
景回一拍陆颂渊的肩膀说道:“你不知你醉酒时的模样,简直就是谦逊有礼的翩翩君子。”
“呵。”陆颂渊冷笑。
“当然你平日里也很君子。”景回补充道。
“既如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1】,陆将军不会不认账吧?”
绕了这么大一圈,在这等着他呢。
若是方才景回直接说出景宁之事,陆颂渊心情好说不定还会帮一帮,现下这般……
陆颂渊心中冷哼一声。
他虽心机深沉,平生确实最恨不怀好意,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
腿上之人瞬间如烫手山芋,一点都不可爱了。
陆颂渊脸色瞬间阴沉,他把景回从腿上搬下去,按着机关转动轮椅,吩咐陆昼雪道:“本将军饿了,推我去用膳。”
陆昼雪行礼,应道:“是,将军。”
景回不知陆颂渊为何脸色骤变,她朝着陆颂渊的背影皱了皱鼻子。
有求于人,景回咬了下唇,大着动作一瘸一拐上前握住轮椅把手说道:“本公主推你去,正好我也饿了。”
陆颂渊不言,阴沉着脸随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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