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天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的开口:“这是我欠他们母子俩的……”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王砚舟和谢堔:“有烟吗?”
谢堔和王砚舟都是不抽烟的主儿,倒是王建新积极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王砚舟抽出一支烟,正要点燃时,谢堔突然按住他的手腕,看向其他人:“你们介意么?介意的话我可以带他去别的房间抽。”
众人齐齐摇头。
都这种时候了,谁还会在意会不会吸到二手烟。
谢堔收回手。
王砚舟点上烟递给赵小天。
赵小天深深吸了口烟,在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
"没错,就像你们说的那样,当年我确实是个孬种软蛋,受不了别人嚼舌根,说我是倒插门、吃软饭的……我虚荣心作祟,又没本事在正道上证明自己,就一头扎进了赌场,靠着赌博麻痹自己。我总以为自己是那个天选之子,能靠运气搏个前程,结果可好……越陷越深。"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范涛他妈……真的是个好女人,是我这辈子都配不上的好女人。是我混账,是我对不起她……所以离婚后,我从来没脸回范家村,没脸去见她们娘俩。我觉得我没资格。
“离婚后我跑过很多地方,最后在东南亚的地下赌场混了十几年,从端茶送水的小弟……到后来勉强学会点皮毛千术,最后给赌场当了几年看场子的经理……每天看的都是人性最丑陋的一面。等岁数大了,打不动了,也攒了点钱,就想……落叶归根吧。我回了浅海市,在离范家村不远不近的地方开了个小超市,从小超市一点一点做大……”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回去也是存在个念想,万一、万一哪天在街上或者在超市里能远远的偷看他们娘俩一眼……就一眼也好啊……”
郑贞怡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后来见过他们母子俩吗?”
赵小天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眼圈发红:“等我再知道他们娘俩消息的时候,就是手机上弹出社会新闻里……看到我儿子跳楼自杀的消息……”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雨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聂清澜开口打破宁静:“然后你在范涛的葬礼上,再次见到了范正海和孟秋荷?”
赵小天木然的点点头。
郑贞怡捂住唇:“你们还真是同伙啊?”
范正海听到这里赶紧解释:“聂警官,我们只是跟小天在葬礼上碰了个面,我们那时候真不知道范涛是被林老板和刘老板害死的啊!”
“对对,我们只是帮小天做了推荐!别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孟秋荷也拼命辩解,“我们当初也是看他这么大年纪,到头来孤零零一个人,又这么伤心……毕竟是涛涛他亲爹,我们看他是真的想改邪归正了,才帮他做这个担保,介绍工作!”
赵小天看向范正海夫妇,眼神复杂:“真的不关两位的事儿。他们只是好心……是我利用了他们的好心。”
他转向聂清澜和谢堔,继续交代:“我一开始也以为我儿子只是因为公司破产,欠下巨额债,想不开,才走了绝路……只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儿,就通过以前的人脉和关系一点点查,这才知道害死我儿子的真正元凶就是林海建和刘昊霖!是他们设局先捧后杀,活活逼死了我儿子!”
他又吸了口烟,声音有些发抖:“我来这里做厨师的目的,一开始只是想收集他们的犯罪证据,想通过法律途径报仇……谁不知道杀人是重罪啊,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走这条路?”
谢堔追问:“那你又为什么放弃了搜集证据,选择了这条路?”
“因为他们隐藏的太深了,我在这里待了几个月,除了看到他们纸醉金迷,听到一些似似而非的争吵之外,根本拿不到能一锤定音的证据。”赵小天垂下头,哑着嗓子说,“而且……就在今天晚宴前,我无意中听到刘昊霖在电话里跟人安排去东南亚的路线,还提到了尽快转移资产……我慌了!我怕过了今晚,这两个王八蛋就真的像泥鳅一样溜到国外,逍遥法外!我儿子的仇就再也报不了了!我等不了,也不敢再等了!所以……我才……”
王建新指着赵小天大声说道:“好啊!这下全清楚了!老刘是你杀的!你是厨师,精通用刀!还是个出老千的高手,心理素质过硬,厨房还有现成的刀具可以当凶器!老林肯定也是你杀的吧!你杀了老刘,发现老林也要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赵小天摁灭烟,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向王建新:“我赵小天敢作敢当,刘昊霖是我杀的,我认!我也确实想杀了林海建,但他真不是我杀的。”
“你一个爱出老千的杀人凶手,你说的话我能信几分?”王建新一边说着,一边怂兮兮地挪得离赵小天更远,“说不定你就是想减轻罪责!”
“够了,王建新。”谢堔冷冷地打断他,“赵小天已经对杀害刘昊霖的罪行供认不讳,这是重罪。如果林海建真是他杀的,他没必要单独隐瞒这一桩。两桩都是死罪,隐瞒毫无意义。这点道理,他一个在道上混过的人不会不明白。”
聂清澜也瞥了王建新一眼:“而且两起案子的杀人手法完全不一样。”
现在杀害刘昊霖的凶手已经找到了,而根据她和谢堔的推测,杀害林海建的很可能是个职业杀手。
想到这里,她看向王砚舟和谢堔:“阿堔,砚舟,你俩再去搬几把凳子,让所有人都分开坐,每人之间至少间隔两米。”
谢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和王砚舟配合着行动起来。
两人快速从餐厅搬来足够的椅子,在大厅空旷的区域,以两米为间隔,整齐地摆放开来,然后将剩余六人分别引导到沙发或椅子上坐下。
聂清澜、谢堔和王砚舟三人站在几人中间,自然地将这七人分割成了三个互不干扰的段落,保证能在发生意外时第一时间介入。
大厅的气氛因为这种刻意的隔离,变得有些凝重。
除了赵小天之外,剩下几人正襟危坐,相互警惕。
聂清澜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问道:“你们对林海建多多少少都有点了解,你们有谁知道,在林海建的背后是否还有一个隐藏得更深的合伙人?”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大部分人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梁星纬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有些犹豫,被王建新抢了白。
“聂警官,你口中的这个合伙人,是不是就指那个躲在林海建背后跟他一块在资本市场折腾的幕后黑手?”
谢堔啧了声:“你又知道了?”
“我虽然跟老林合作时间不长吧,但我在前海商圈混了这么多年,对老林这个人多少还是有点研究。老林这人吧,早些年搞房地产的时候,手段是狠,是黑,为了拿地盖楼也没少干缺德事,但那时候还真没听说过他把哪个合作的老板直接逼到家破人亡、跳楼自杀的!”
王建新挠挠头,继续说道:“自从大概四年前,他捣鼓出那个海建投资开始,画风就全变了!被他那个投资公司盯上的企业,尤其是像范涛那种有技术、有潜力的年轻老板,最后的下场……啧啧,破产都是轻的,你们也看见了,逼死人都是常有的事儿!那手法又快又狠,吃相难看到令人发指!”
谢堔抱着手臂,挑眉问道:“哦?既然如此,那你王总还敢往上凑?你们这些老板,是不是就喜欢这种刀尖上舔血的刺激感?觉得下一个被吃的不是自己?”
王建新老脸一红,讪讪道:“我……我那不是以前不知道嘛!再说了,老林和他的团队,这几年对舆论控制得那叫一个好!坊间是有些风言风语,说他吃人不吐骨头。但架不住人家‘点石成金’的名头响啊!合作半年,估值翻几倍的神话,谁听了不心动?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谁不想搏一把?谁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能在泡沫炸掉之前套现跑路?”
聂清澜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幻想:“所以你当初想的,也是趁着估值暴涨,高位套现,然后抽身走人对吧?只是没想到林海建根本没给你跑的机会,你的戏台还没搭好,他就已经把你拆了。”
王建新被说中心事,颓然点头:“没错……不仅我是这么想的,我估计老刘当初也是这么盘算的。我们俩虽然过程不一样,但结局不都一个德性?都被老林算计得明明白白,裤衩子都输没了!”
“王老板说的这一点,我可以从公司财务的角度佐证。”一旁的梁星纬终于开了口,“我私下分析过林总……哦不,是林海建这几年来,再海建投资的公开财报和部分我能接触到的内部流水。虽然他把明面上的账做得很漂亮,看不出明显漏洞,但海建投资所有参与的天使轮,或早期投资项目的一年期回报率高得极其不正常,完全违背基本的市场规律和风险投资逻辑。我当时就觉得这种异常持续的高收益,背后必然有非常规……甚至是非法的手段在支撑。”
聂清澜和谢堔对视一眼,轻叹一声。
这也是她和谢堔的推理依据,林海健背后肯定存在一个能量巨大,手段专业的推手,而林海建本人以及他女儿林婉的遇害,八成都出自这个人之手。对方的目的可能是灭口,也可能是清理门户,亦或者是利益分配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
聂清澜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是肖局的电话。她立刻跟谢堔打了个手势,两人快步走进厨房,关上门接通电话。
“小聂,你跟小谢让我查的东西有初步结果了。”肖局的声音中带着疲惫,“比对速度比预想的快,有一些发现。”
聂清澜精神一振:“太好了,我们已经找到了杀害刘昊霖的凶手了,就是赵小天。”
她言简意赅地汇报了第一起凶杀案的情况,又道:“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些人的背景资料。”
“嗯,我让他们汇总完发给你们。”局长语气郑重地叮嘱,“你们也说杀害林海建的凶手可能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这说明对方危险性极高!所以你们千万要小心,不要贸然行动,确保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
“放心吧,肖局。”
挂了电话的同时,聂清澜也接受到了肖局发来的文件。
王建新是本省人,今年40岁。高中毕业来浅海打工,干过网吧网管、KTV领班,结识现任妻子后合伙开足疗店起家。
去年搭上两个东南亚华侨搞直播平台,在林海建的资本介入前,他用手段将最初合伙人踢出局。他的履历清晰,并无长期空白或明显的矛盾点。
陶清莹,同样是本省人,28岁。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国内的大学,被父母送往美国某不知名社区学院读商科,两年后未获学位即回国。
回国后主要从事网络直播,初期以游戏直播为主,后转入王建新平台转型跳舞主播。
梁星纬,山城人,24岁,从小到大都是学霸。
由于他成绩优异,曾公派至美国顶尖商学院交流学习,毕业后直接进了海建投资,一直工作到现在。
他的父母在山城经营火锅店,家庭背景简单。履历干净漂亮,时间线连贯。
郑贞怡,本省人,26岁,毕业后入职海建投资总裁办,后来又被林海建运作到刘昊霖公司担任秘书。
父母与弟弟一起生活,她独自一人生活,近期刚在白海区购房。
范正海和孟秋荷也都是本省人,两人均为60岁,是范家村的原住民,之前在范家村有个粮食加工厂,拆迁后获得巨额补偿。
他们利用补偿款为子女在浅海市区高端小区分别购置了一套房产,目前两人自身账户上仍有大额存款。
两人背景干净,本地关系根深蒂固,动机虽与范涛之死有关,但与其自述及客观情况基本吻合。
谢堔快速浏览完,看向聂清澜:“赵小天自己交代的情况,跟这份深入核查的结果基本对得上。”
聂清澜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多停留了一秒,而后收起手机,“嗯”了一声:“看来咱们推理的没错,他只对刘昊霖动了手。”
谢堔看她这副表情,啧了声:“看你这副表情,第2个凶手你心里也有答案了?”
聂清澜没把话说死:“还需要再试探一下。”
“明白。”谢堔打了个响指:“说吧,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几分钟之后,两人调整了一下表情,拉开厨房大门,重新回到大厅。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谢堔清了清嗓子,语气轻快:“各位,刚接到通知,山下的救援进展顺利。下山的道路最多再有一个小时就能通车!路修好之后大家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市局做个正式笔录。没什么问题的话,做完笔录就可以先回家休息了。”
王建新第一个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真的吗?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谢堔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补充道:“当然了,王总,你和赵小天不包括在内。你们俩的问题,恐怕不是做个笔录就能回家的。”
王建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悻悻地跌坐了回去。
谢堔不再理他,转而面向其他人:“咱们在这儿折腾大半夜了,神经都绷得挺紧。考虑到一会儿去了局里还有正式的问询程序要走,我和聂警官商量了一下,趁现在道路还没通,让大家稍微放松休息一会儿,喘口气。”
谢堔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让深知他本性的王砚舟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这话如同赦令,除了已经被铐住的赵小天和自知麻烦缠身的王建新,其余几人脸上都不同程度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就在这时,谢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各位打游戏吗?”
众人闻言都愣了一下, 他们原本以为谢堔口中的“放松休息”是客套话,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放松到要带他们打游戏?
梁星纬有些意外地看向谢堔:“我还以为你们警察工作挺忙的呢,没想到你们还有时间打游戏?”
“忙是真的忙, 你们也知道现在电诈有多猖獗,我们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搞禁毒和反诈。”谢堔耸耸肩,语气热络地闲聊起来, “不过警察也是人啊, 也需要解压, 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也会玩两把。你们平时都玩什么?王者荣耀,吃鸡?阴阳师?还是别的?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不如一块开个黑放松一下?”
“王者荣耀和吃鸡还行, 阴阳师就算了吧, 网易家的游戏是真玩不起。”梁星纬无奈地指了指王砚舟,“但是王警官之前把我们的手机都暂时收走了……”
王砚舟虽然不明白谢堔和聂清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出于对他俩的绝对信任,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之前集中保管的手机拿出来, 找到梁星纬的手机,物归原主。
王建新一看有机会拿回手机,立刻积极表态:“谢警官!你要是不嫌我技术菜、拖后腿的话, 我也可以加入!我这人别的不行, 玩游戏上手还挺快的!你想玩什么游戏,我都可以现下!”
谢堔无所谓地摆摆手:“行啊, 算你一个。其他人呢?还有没有一起玩儿的?”
范正海和孟秋荷两人一把年纪, 完全不玩儿手机游戏;赵小天手腕被拷住,没办法操作;郑贞怡这些年又得负责刘昊霖的秘书工作,又得帮着林海建当商业间谍, 根本没空打游戏。
这四位茫然地看看对方,分别摇摇头。
谢堔跟他们闲聊时,聂清澜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在场其他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神态。最终,她视线落在了似乎对游戏提议毫无兴趣的陶清莹身上。
她忽然开口:“陶小姐,你最开始当主播时……是王者荣耀游戏主播吧?”
谢堔挑眉看向陶清莹:“是吗?没想到我们这儿还坐着一大神?那我们就玩王者荣耀好了,一会儿就靠你带着我们飞了。”
陶清莹抬头大大方方与他对视,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当游戏主播的时候玩儿得多,后来在王总公司转型做了舞蹈主播,平时很忙,没什么时间玩游戏,换了手机之后都没有再下载游戏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儿有啊。”谢堔立刻接话,他拿起自己其中一个专门打游戏的私人手机,打开王者荣耀,阔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手机往陶清莹手里塞,“我这段位卡了好久了,一直上不去,既然碰到你这种专业人士,正好帮我上上分。我全套英雄和皮肤都是齐的,你想用什么就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