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堔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呵,这倒是符合人性。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
几个人显然吵得太投入,情绪激动,除了赵小天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之外,其他几人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聂清澜和谢堔二人已经回到了大厅。
郑贞怡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梁星纬:“梁星纬!说我是商业间谍,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的话,你这就是污蔑!我可以起诉你诽谤的!”
梁星纬丝毫不惧,话语更为刻薄:“呦呦呦!还污蔑?我梁星纬做人做事向来严谨!我之所以敢这么说,那必然是我手里有东西!没有证据,我会乱说吗?”
“那你拿出来呀!空口白牙造谣谁不会?”
梁星纬冷笑一声,好整以暇地说道:“就在上个月,我整理刘总和王总公司与我们海建投资的业务往来文件时,无意间在总裁办的归档文件里,看到了一份你的入职原始资料。那份资料,跟你后来发给我用于项目对接时提供的简历,出入可不是一般的大啊!很多工作经历和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郑贞怡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上依旧强硬:“那……那怎么了?跟项目对接,那不得把自己的资料做得精致一点、好看一点吗?这有什么问题?”
“哦?仅仅是‘精致一点’?”梁星纬挑眉,语气充满讥讽,“那你在‘海建投资集团总裁办’担任行政文员,足足工作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工作经历,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吗?为什么在你的新简历里只字不提,仿佛这段经历从未存在过?而且,我动用权限查了内部系统,只查到了你在海建投资总裁办的入职记录,却没有查到你的正式离职流程!我没有更高权限去查集团人事部的核心数据,但我怀疑,搞不好到现在,我们海建投资都还在给你秘密发放工资呢!你这算是什么?双重身份?无间道?碟中谍?还是间谍过家家?”
梁星纬话落,其他几人都面露惊色。
王建新瞪大了眼睛,看着郑贞怡:“所以……你还真是老林安插在老刘身边的钉子?我刚才诈你,居然歪打正着了?”
赵小天的目光在王建新和郑贞怡之间逡巡,也在一旁淡淡地补了一句:“王老板,你之前不是说郑贞怡是在海建投资的公司干过吗?”
郑贞怡也傻了。
方才王建新诈她,她一开始还有些慌乱,可当王建新说出“她在海建投资分公司干过”这个错误信息时,她确认王建新是诈她的,这才敢理直气壮地反驳对方。
正因如此,刚才梁星维也指控她是商业间谍时,她以为梁星维也在诈她,万万没想到梁星维手上真的有证据。
此时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建新小声嘟囔:“我那完全是凭借经验瞎猜的,毕竟老林这孙子生性多疑,往对方公司安插钉子是他的传统艺能了,他给他身边几乎每一个重要伙伴都想方设法塞了人,不是监听就是窃密,所以我才会灵机一动诈他一下。”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陶清莹:“我跟你说,我他妈现在谁都不信,我光不信老刘的秘书,我连自己的女人也不信,之前我还用类似的方法试探过她。”
陶清莹听他这话顿时不干了,正想发作,又想到了自己刚“出卖”完王建新,当着他的面儿把他的逃跑计划一股脑的都透露给了警方。
她心虚地挪开视线,没敢吱声。
梁星纬抛出的“证据”和王建新的“佐证”,让郑贞怡方寸大乱,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王老板你、你别污蔑人!梁助,你查到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我……我没有!”
梁星纬冷笑一声:“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为什么要在个人工作经历里刻意删除‘海建投资总裁办’这一条,这对你应聘任何大公司的高管秘书职位都应该是金光闪闪的加分项啊。”
王建新也在一旁帮腔:“对呀!你删掉它,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郑贞怡被问得哑口无言。
王砚舟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沉声开口:“郑贞怡,你还不说实话吗?在涉及重大刑事案件调查期间说谎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吧?”
众人听到王砚舟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聂清澜和谢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喧闹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们三人。
郑贞怡脸上血色尽褪,她知道再也无法隐瞒了,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带着哭腔承认:“没错……我、我确实是林总的人!是他……是他安排我进刘总公司的!”
聂清澜的问题直指核心:“为什么要给林海建当商业间谍?他抓住了你什么把柄?还是许了你无法拒绝的好处?”
“因为……因为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还有我那偏心的妈!”她哽咽着,开始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弟弟不争气,没考上大学……而我又争气地进入了海建投资之后,我妈就开始变本加厉的跟我要钱,今天是我弟弟上技校了,要在外面租房子;明天又是他谈女朋友了,要买礼物充面子;没过多久又说他把女孩肚子搞大了,要结婚;结了婚之后又要买房子,还是跟我要钱,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我哪来这么多钱啊!”
同为女性的陶清莹听着,忍不住感同身受,小声嘀咕:“我的天,只是这么听着,就感觉好窒息啊!”
郑贞怡痛苦地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买房子的首付我根本凑不出来……我妈就带着我弟弟直接闹到了公司,在那里撒泼打滚又哭又闹,说我不孝,说我要逼死他们……把整个办公区的正常工作都搅乱了……最后、最后惊动了林总。”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还是林总出面安抚了我妈和我弟弟,他直接拿出了五十万现金给了他们,让他们写了字据,保证以后再也不来公司骚扰我,也不再跟我要一分钱。”
陶清莹听到这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林海建会这么好心?他怕不是看上你了吧?”
“不是……”郑贞怡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摇了摇头:“原本我也以为是遇到了个好老板,帮我解决了天大的麻烦,还对他感恩戴德……可是,我没想到,他帮我和我那吸血的一家人断绝关系,只不过是为了……为了能更好地控制我,让我死心塌地地去给他当商业间谍!去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王建新挠了挠头:“这确实像姓林的那孙子会做出来的事儿。”
聂清澜冷静地追问:“林海建是如何将你运作到刘昊霖身边当上秘书的?”
郑贞怡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他先是当着总裁办所有同事的面严厉批评了我,说我的家庭问题严重影响了总裁办的正常办公秩序,给我下了停薪停职的处理决定,让我暂时离开公司。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他私下找到我,出钱把我送出了国,在国外知名大学……旁边的一个野鸡语言学校速成了几个月,买了一个根本不被承认的水文凭。回国后,他就让我拿着这份精心包装过又完全删除了之前工作经历的新简历,去刘总的公司应聘。”
谢堔插话问道:“即便如此,林海建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刘昊霖就会录用你做他的贴身秘书吧?这个职位太关键了。”
郑贞怡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林总只需要我能进入刘总公司的财务部或者核心业务部门,能接触关键信息就可以了。是有一次我去递交材料,刘总自己非要提拔我当他的秘书……”
聂清澜闻言冷笑一声:“恐怕这才是林海建真正的算计吧,他从一开始就精准的判断出你是刘昊霖会喜欢的类型,所谓的进入财务部,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你成为刘昊霖的秘书。”
众人听聂清澜这么一分析,回想起刘昊霖平时的做派和林海建的老谋深算,都露出了了然和认同的神情。
谢堔继续盘问细节:“你作为‘商业间谍’,具体都负责向林海建传递哪些信息?”
郑贞怡此刻已经放弃了抵抗,如实交代:“主要……主要是监控刘总的个人以及公司的资金异常动向,比如大额资金的转入转出,不明来源的款项。另外就是他经常私下接触什么人,有什么新的合作计划,准备投资哪些公司,或者……或者有没有在背后搞什么针对林总的小动作……这些,我都要定期向林总汇报。我真的没有帮助林总杀人!刘总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传递消息,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害人的事情!”
聂清澜挑了下眉:“你是否参与,我们会基于证据做出独立判断,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如实回答我们的每一个问题。”
谢堔紧接着问道:“这么看来,你去高尔夫球室安装针孔摄像头这件事,林海建是知情的,对吗?”
郑贞怡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是……是的。我接到刘总的指令后,就第一时间告诉了林总。”
谢堔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她:“那你安装摄像头的时候,知不知道林海建本人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郑贞怡被谢堔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反问:“谢警官,你……你怀疑是林总杀了刘总?”
谢堔语气冰冷,带着公事公办的压迫感:“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郑贞怡缩了缩脖子,努力回忆着:“我,我也不知道……我猜林总可能在换衣服,准备一会儿和刘总他们打高尔夫球”
得到这个信息后,聂清澜和谢堔暂时走开几步,避开他们几人,低声交换意见。
谢堔揉揉太阳穴,快速梳理:“现在看来,林海建是明确知道刘昊霖要安装针孔摄像头坑他,但他不仅不阻止,反而放任郑贞怡去执行。这再结合我们刚看的视频里,林海建要求齐先生配合他‘处理’刘昊霖,几乎可以断定,林海建对刘昊霖已经起了杀心,并且很可能已经开始布局了。”
聂清澜将指关节抵在唇边,目光低垂,思忖着:“你说林海建对刘昊霖已经起了杀心,已经准备布局,这一点我同意。”
她顿了下,抬眼看向谢堔:“但我觉得刘昊霖死在这个时间点,死在那个地方,未必是林海建亲自动的手,或者至少,不是按照他原计划动手的时机。”
谢堔立刻反应过来:“是因为高尔夫球室和雪茄吧离得太近了?而且郑贞怡就在隔壁安装摄像头?”
“没错。”聂清澜点头,分析道,“林海建知道郑贞怡就在隔壁,他知道那里即将有一个摄像头开始记录。以他多疑谨慎的性格,不太可能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亲自动手杀人,这太容易留下把柄,甚至可能被意外录下什么。风险太高。”
谢堔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晚宴结束后,林海建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非常高调地提议要和刘昊霖、王建新去打高尔夫球。这感觉……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安排。他放任郑贞怡去安装摄像头,或许不仅仅是想知道刘昊霖要搞什么鬼,更可能是想利用这个摄像头,为自己制造某种不在场证明,或者记录下一些对他有利的‘证据’?”
就在两人深入讨论时,谢堔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是陈劲朗打来的。
他立刻对聂清澜使了个眼色,按下了接听键。
“谢队,关于范涛的情况,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
谢堔对着电话言简意赅:“说。”
陈劲朗的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们顺着您给的范涛家里人的线索继续往下深挖, 发现……发现他的爷爷奶奶,可能不是他的亲爷爷奶奶?”
谢堔有些无语:“……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呃……”陈劲朗整理了一下语言,尽量清晰地汇报, “准确地说,我们走访和查询档案后初步判断,现在和范涛爷爷住在一起的那位老太太, 以及村里人口中范涛的‘爷爷奶奶’, 从血缘关系上看, 更应该是他的姥姥和姥爷!也就是说,范涛是跟了他妈妈的姓!”
谢堔思忖片刻,道:“你这么说太武断了。他们范家村, 可能全村大多数人都姓范, 同姓很正常。说不准范涛的爸爸也姓范,这并不矛盾。”
“但是谢队, ”陈劲朗大声说, “我们户籍科的同事仔细核查了范涛和他母亲的户籍档案资料,发现范涛的档案里‘父亲’一栏是空的!而且他母亲的婚姻状况记录显示的是‘未婚’!她从来没有结过婚!”
“未婚?”谢堔愣了下, “那她是怎么给孩子上的户口?”
陈劲朗卡了壳:“这个……我们目前就不知道了。可能他们村的老人或者当年的经办人知道些内情,但现在太晚了,我们需要等天亮之后和辖区派出所的同事一起, 再去村里做更深入的走访才能弄清楚。”
聂清澜按住谢堔的手腕, 微微摇头:“不用等到天亮,也不用麻烦他们再去走访。”
她指了指大厅里的范正海:“现场不就有最了解范家村内情的人吗?我们直接去问他们。”
聂清澜话落, 大步流星走了过去:“范先生, 孟女士,不好意思,关于范涛, 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向你们二位核实一下。”
范正海和孟秋荷连连点头:“哎哎,两位警官,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
谢堔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范涛,是不是随了他母亲的姓氏?”
这个问题让范正海和孟秋荷都愣了一下,两人再次飞快地对视一眼,而后孟秋荷点点头:“是……涛涛确实是跟了他妈妈姓范。”
聂清澜追问:“范涛的母亲是未婚先孕?”
“不是的!绝对不是!”孟秋荷连忙摆手,“涛涛爸妈是结了婚的!在我们范家村,当年还热热闹闹办了酒席的!全村人都喝了喜酒,做了见证的!”
“那为什么我们调取范涛和他母亲的户籍档案时,显示他母亲的婚姻状况是‘未婚’,没有任何结婚登记记录?”
“嗐!这事儿啊,说来话长,归根结底,都要怪范涛那个不争气的爹!”范正海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拍了一下大腿,“范涛的爸爸,当年是范涛妈妈家招的上门女婿,这事儿啊,说来话长……”
聂清澜示意范正海继续往下说,其他人也生出几分好奇,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范正海说起往事。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那年头闹饥荒,范涛他奶奶,一个人带着范涛他爸来到了我们范家村。娘儿俩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又累又饿,走到范涛他姥姥家门口的时候,实在撑不住,直接就饿晕过去了。”
孟秋荷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了些:“涛涛他姥姥那会儿正好从地里干完活回来,一看门口躺着两个人,吓了一大跳,赶紧把人弄进屋,给喂了两碗热乎乎的稀粥,这才把娘儿俩给救活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啊。”
范正海点点头:“后来,范涛他奶奶和他爸就在我们村住了下来。两家人相处得特别好,知根知底,后来就给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范涛他奶奶是个知恩图报的实诚人,为了报答这救命之恩,执意让自己儿子给恩人家当上门女婿。等到俩孩子十八岁,中专毕业,就在村里风风光光地办了酒席,算是成了亲。”
梁星纬小声说:“18岁?那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吧……”
孟秋荷解释:“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农村的孩子结婚都早。”
聂清澜抓住了关键:“所以说,他们到最后,也只是办了传统的酒席,并没有去民政部门领取法定的结婚证?”
孟秋荷无奈地叹了口气:“领啥证啊!那时候农村都这样,办了酒席就算夫妻了,谁想得到后来那些麻烦事?本来结婚后,两个小年轻感情还挺好的,日子也算安稳。没过两年,涛涛妈妈就怀上了涛涛。涛涛爸爸那时候也是个有担当的,看着家里要添丁进口,觉得光靠种地不行,为了让老婆孩子将来能过得好点,就跟着同村的人一起,去城里打工了。”
范正海的语气变得低沉下来:“坏就坏在这孩子出去打工上!城里的花花世界,人心也杂。他认识了一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那些人天天拿他是‘倒插门’、‘上门女婿’这事儿嘲笑他,说他没本事,吃软饭,靠老婆家养活。”
孟秋荷也忿忿地说:“对啊,起初这孩子还能扛得住,心里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和未出世的孩子。但是架不住身边所有人都这么笑话他啊?人言可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自从这孩子出去打工,每次回村,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辈人都觉得,这孩子眼神变了,心气儿也变了,跟涛涛妈妈说话也没那么耐烦了,经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