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摸到车门把手,不知从哪伸出了一只手重重拍在了车顶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哟, 王老板, ”王砚舟不知何时已堵在车旁,抱着胳膊, 似笑非笑, “这是要去哪儿啊?”
王建新吓得一哆嗦,回头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这不是准备开车跟你们回队里配合调查嘛……”
聂清澜接过一名年轻警员递来的手铐,“咔嗒”一声锁在王建新手腕上:“不用麻烦, 坐我们的车走吧。”
王建新脸色瞬间垮了。
聂清澜没再看他,把他交给前来的警员后,带着刑科所的法医和痕检上楼看案发现场。
最后一缕夜色被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吞噬,聂清澜也终于忙完,和王砚舟一起跟着最后一批警员开车下山。
两人几乎熬了一整晚,靠在后座东倒西歪地睡了一路。
等车子驶入浅海市公安局大院时,聂清澜睁开双眼,推门下车,步履生风。
这么点儿时间王砚舟根本睡不够,他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身后,哈欠连天:“老大,走慢点儿,等等我。”
聂清澜顿住脚步等了等他:“你要是困的话去休息室再睡一觉吧。”
“算了吧,一会儿还得预审。”王砚舟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又是一场硬仗啊。”
两人走进刑侦支队办公区,沿途遇到早起值班的同事点头致意,脚下却毫不停留。
到达办公区域,聂清澜火速回到办公室换回衬衣长裤,又把队里其他警员都叫进了会议室。
等人到齐了,聂清澜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已经简单勾勒出案件关联图。
“藏在林海建背后的人已经灭口了林海建和林婉,但我们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一段戴口罩的视频,‘齐先生’这个称呼,寸头,身高178左右——目前就这些。”她的笔尖点在“陶清莹”三个字上,“而陶清莹是目前唯一的活线索,只有撬开她的嘴,案子才能继续推进。”
“明白!”
“王砚舟,文曦。”聂清澜点名,“第一轮预审,陶清莹交给你们。我在监控室支援。这个人受过训练,心理防线极高,甚至可能被深度洗脑或持有致命把柄。不要指望一次突破,要有耐心,找裂缝。”
王砚舟和身边一位短发女警同时点头:“是!”
她继续分配任务:“江川,你带张彻审王建新。姜砚清、许清欢,郑贞怡交给你们了。”
被点名的几人立刻齐齐应声:“是!老大!”
“对了,老大。”姜砚清拢起碎发,重新扎起马尾,让自己看着更精神利落,一边问道,“范正海、孟秋荷和赵小天呢?”
“赵小天已经初步认罪,他的证据链相对完整。”聂清澜放下笔,“而我们时间紧,人手有限,先集中火力攻最硬的堡垒和最可能突破的弱点,他们三人排后。”
原本是市局刑侦支队、经侦支队和白海分局刑侦大队集合了几名精英,一同组成了专案组。
但昨晚专案组经侦支队的警员联合证监等其他部门通宵查海建投资,白海分局刑侦大队的警员也在谢堔的安排下,配合负责其他部门的同事通宵查那几名犯罪嫌疑人的资料。
因此现在还有空的就只剩下聂清澜手下的这几名警员。
安排妥当后,聂清澜看向众人:“还有没有其他问题了?”
许清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大,那个……谢队他伤得重不重?你……不去医院看看吗?”
她也听说了谢堔的情况,知道那位受伤的原因。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聂清澜放在桌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神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等审完这一轮再说。大家各就各位,10分钟后开始预审。”
“是!”
众人迅速去准备,聂清澜独自在会议室停留了几秒。
陶清莹必须要第一时间审,但谢堔那家伙也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聂清澜想到谢堔毫不犹豫替她挡过来的身影,也知道他从小到大做事儿随心所欲,向来不别人听劝,没准儿现在正在研究如何从医院“越狱”呢。
她揉了揉太阳穴,快速给谢堔发了条微信。
『没事儿了就吱一声。』
对方秒回:
谢堔:『吱。』
谢堔:『放心工作吧,小伤而已,离死还远着呢。』
聂清澜:『好好养伤,别想着偷跑,我一会儿过去看你。』
谢堔:『遵命,领导。』
他又附上了一个不知从谁那儿偷来的“玲娜贝儿点头”的表情包。
聂清澜看着表情包,唇角扬起微小的弧度,而后收起手机,阔步走进监控室。
监控室内,三块屏幕同时亮起。
聂清澜大半精力都在一号讯问室的陶清莹身上。
陶清莹坐在椅子上,漂亮的长卷发乱七八糟,妆容也早就花了。她背挺得很直,全身上下就连头发丝儿都写满了戒备。
“果然是块难啃的骨头。”聂清澜戴上耳机,专注的看着屏幕。
王砚舟和文曦走进一号讯问室,先是倒了杯水放在陶清莹面前。
“陶小姐。”王砚舟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天,“身手不错啊,哪学的?”
陶清莹抬眼,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不错什么不错,还不是栽你们手里了。”
“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王砚舟摆摆手,脸上居然带了点笑意,“不过说实话,我们老大那是真牛逼,但我单拎出来,还真不一定是你的对手。”
陶清莹冷哼一声,移开视线不再理他。
王砚舟正想说什么,耳机里传来了聂清澜的指令。
“继续这个话题,绕开案件本身,套她背景。”
王砚舟手指在耳边轻轻一点,表示收到。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哎,我是真的好奇,你下手挺狠,刀也玩的好,下盘也特别稳。我看你出国也就两年多,国外那地方能练出你这个身手?”
陶清莹面无表情,保持沉默,看都不看他们。
文曦翻开文件夹,接着话头往下问:“你们在国外主要训练什么?综合格斗?器械?还是更专业的暗杀技巧?”
王砚舟挑眉:“或者飞刀专训?”
王砚舟和文曦也不介意陶清莹闭口不言,俩人一唱一和,越说越离谱。
“该不会像《饥饿游戏》那样,把所有人扔到一个荒岛里,给点武器和资源,让大家自相残杀,胜者为王?”
“你这哪儿是《饥饿游戏》啊,你那儿是吃鸡好吧……我倒是怀疑有可能像其他电影里演得那样,把人扔到什么荒岛求生,或者封闭基地里,专门教怎么杀人?”
王砚舟说完,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的陶清莹,微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
她的动作细微,但一直紧盯着她的文曦和监控室里的聂清澜都注意到了。
文曦眉梢微微扬起,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干你们这行风险挺高,动不动就得玩命。危险系数这么高,你们组织给的报酬应该不少吧?”
一直沉默的陶清莹忽然嗤笑出声,正视文曦,眼神里带着讥诮:“钱?警官,你们工资很高吗?不一样玩命?”
文曦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倒是挺会扎心。”
“啧,确实很扎心。不过我们玩命是为了抓人,你们玩命是为了杀人——这性质不一样。”
王砚舟心道,自己这反击还是不够犀利……真应该让谢堔来做这预审,那家伙的嘴跟猝了毒似的,保证能怼得陶清莹怀疑人生,帮他们报仇雪恨。
文曦眯起眼睛,倒是从陶清莹这话中品出了另一层意思:“看来你们工资也不高,如果你不是为钱……那是有把柄在组织手里?还是从小就被选进去的?”
陶清莹的呼吸节奏变了。
王砚舟敏锐地感知到了陶清莹的情绪变化,立刻接着话茬往下问:“所以确实是有把柄捏在组织手里了?家里人?朋友?还是你自己有什么必须受制于他们的地方?现在你落我们手里了——”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你确定你的组织不会对你的把柄下手?”
陶清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死寂:“在我们的规则里,一旦被你们抓住,就默认我们是个死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无论王砚舟和文曦再如何变换角度,旁敲侧击,甚至故意抛出一些已知或推测的细节试图激将她,她都不再理会,一言不发。
又僵持了半个小时,聂清澜对着麦克风开口:“让她签字吧,今天到此为止。”
王砚舟和文曦也知道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只能先放弃。
陶清莹看都不看,就在笔录上签了字,然后被负责看守的警员带离。
王砚舟和文曦走出讯问室,直奔监控室。
聂清澜已经摘下了耳机,站在控制台前,眉头微锁,盯着定格的屏幕画面,上面是陶清莹最后那个冷漠的眼神。
“老大,她嘴是真的硬,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王砚舟先开口,“至少咱们知道她接受过长期系统的训练,对她背后的组织有一定的畏惧。这种畏惧可能就是源自于她有重要之人的安危被对方掌控。”
聂清澜点点头:“这些信息很关键,你俩现在立刻动身,走访一下她的老家,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的底细挖清楚!重点查她出国前的活动轨迹,家庭关系,社会交往,有没有长期离家或进入特殊培训机构,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两人毫不迟疑:“是!”
他们离开后,聂清澜重新坐回监控屏前,目光落在另外两个讯问室监控屏幕上。
二号讯问室中,经过两轮交锋之后,王建新冷汗淋漓,心理防线已经彻底被江川攻破。
“王建新,该铺垫的,该绕的弯子,咱们前两轮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现在可以聊聊干货了吗?”
王建新肩膀一塌,长长叹了口气:“警官,都到这份上了,我都说还不行吗……只求你们看在我态度还好的份上——”
“那也得看你交代的内容。”张彻截断他的话,语气硬朗,“我们经侦支队的同事现在就在你公司,在一样一样查你服务器数据、账本、往来合同。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们无非是多花点时间,这些东西都能查得出来。但你现在主动说……和我们查出来,性质可不一样。”
王建新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我说,我都说……”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不情不愿地说了起来:“一开始我做的那个app,其实就是想从老头老太太口袋里掏点钱而已……”
江川指尖点点桌面:“别给我搁这儿挤牙膏,直接说具体模式,说清楚点。”
王建新咽了口唾沫:“我以前……倒腾过一些小生意,认识几个专门做‘电台养生讲座’的——就是在小地方,搞个功率大点的发射器,强行占个波段,每天早上四点到六点直播卖假药。方式也很简单,就是找个声音慈祥的老阿姨当主持人,再找个声音一听就像专家的男的,再给那男的搞几个title,什么‘中医世家传人’、‘退休老军医’之类的,然后再找几个托打电话过去充当热线听众,只要能直击老年人的痛点,一早上能卖很多钱!”
张彻皱眉:“为什么非得是凌晨四点到六点?”
“因为老年人起得早啊!”王建新硬着头皮往下说,“那个点儿老头老太太都醒了,而年轻人都在睡觉,不容易发现家里老人上当。这要是放到七八点年轻人都醒了,一听,嘿,这不是骗子吗?他们这一拦,买卖不就黄了吗?”
江川:“……你们这算计的够精的。所以现在电台不好使了,你们与时俱进,也搞起app来了?”
“呃……还不是科技在进步,时代也变了,老人们听收音机的少了,他们也开始刷上了短视频。我们就琢磨着也得跟上时代呀,于是我们就为中老年人量身定做了一款app。我们前期推广方式也很简单,只要下载注册就送10个鸡蛋,然后保证每天刷够10分钟,再领1个鸡蛋。我们的app上有计时功能,一天最多可以领6个鸡蛋。”
王建新也知道自己干的这事儿挺缺德,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在很多小区、公园和老年活动中心都设有兑换点,今天刷够,明天就能去兑换店领鸡蛋。”
张彻追问:“你们这么送鸡蛋,成本不小吧?怎么盈利?”
王新建支支吾吾地往下说:“等推广期过了,老人们大多也都开始习惯用我们的app了,因为我们的内容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是老人特别喜欢的一些剧情,或者漂亮小姑娘跳舞什么的……毕竟男人的劣根性嘛,无论多少岁都喜欢看漂亮小姑娘。
“等到DAU……就是日活用户上来了,黏性够了,我们就开始让签约的假老师、假专家直播带货!卖的还是那些东西,什么磁疗枕、量子水杯、祖传风湿膏……成本几块几十,卖几百上千块。互动的那些所谓的受益者也全是我们的演员,其实就跟以前电台模式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平台更隐蔽,来钱更快。”
江川光听他这一系列设计就知道,他们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没几个老年人能躲得开。
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有这脑子,干点正事儿不行吗?”
“就……反正之后林海建找上我给我注资,帮我把摊子铺得更大,数据做得更漂亮。当时还以为自己是抱上了大腿,能洗白上岸,搞个正经互联网企业什么的,没想到那孙子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他妈就是盯上我兜里那点钱了!”王建新恨恨地说,“还想让我帮他洗钱!”
江川眼神变了:“洗钱?”
“对,洗钱。”王建新知道这事儿就算他瞒着不交代,经侦那边顺着资金流向早晚也能把他掀个底朝天,还不如现在全盘托出,争取宽大处理。
“林海建那老狐狸还和东南亚那边儿的诈骗集团有联系……他利用我这个app,帮着诈骗集团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一层一层洗白了流出去,我们从中抽成,收个手续费。”
聂清澜之前就猜到了王建新跟林海建的合作肯定没有这家伙之前交代的那么简单。
视频里林海建特意和“齐先生”商量要处理掉王建新,就说明王建新绝不只是被他坑过的“苦主”这么简单,一定还掌握着他其他犯罪证据。
但她也没想到两人合作得这么密切,居然还合作洗钱。
江川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记录本上点了点:“说具体的,怎么个洗法?”
“主要是靠两条路子。”王建新伸出两根手指,又讪讪地缩回了一根,“第一是慢充,我们平台提供便民充值,像话费充值和水电煤气费代缴,还有各种平台视频会员什么的,在我们平台充值价格比官方渠道便宜不少,比如冲100元话费,我们标价88元,72小时内到账。这72小时……就是诈骗集团的操作空间。”
江川和张彻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
“慢充”这种洗钱手段比较常见,毕竟这种便民充值属于小额、高频、日常化的消费。而且这种消费充值渠道众多,门槛又低,实名审核还不严格,很容易掩盖资金的真实用途和来源,因而电诈很喜欢用这种洗钱手段。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说了下去:“再有就是旅游……我们跟一些中小旅行社合作,主要做夕阳红短途团……还有就是日韩那边的邮轮航线,这些本身都是正规旅行社和正规航线,而在我们app上订购,价格能直接打到市场价的7折,甚至更低。对于那些老头老太太来说,用我们的app就能7折旅游,这种天大的便宜他们能抢破头。他们的儿女一看,都是正规旅行社,不是那种坑人的购物团,通常就不会反对。”
这种洗钱方式张彻倒是没听说过,追问道:“洗钱环节呢?”
“用户通过我们app支付7折的旅游款,钱进入我们平台,然后我们再按照高于原价的钱支付给合作的旅行社。”
王建新一点儿都没有隐瞒:“打个比方,这个旅行团市场价1000元一人,他们跟我们签的合同就是每人1500元,然后我们再按照每人700元的价格往外卖,相当于是市场价的7折。但我们给旅行社是按照1500元一人这样结算,多支付的这800元就是我们需要‘洗’的钱,旅行社先会扣除一点合作费,剩下的钱会以什么营销推广费、渠道佣金费等名义转给另一家空壳公司,这样一来黑钱就变成了旅行社付给营销公司的合法费用。而且旅行社本身账目清晰,接待的也都是真实游客,很难查出毛病。”
这些内容涉及到经侦领域,江川听着很是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