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天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状若疯癫的王建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姓王的,我看你是真的疯了。你今天晚上不是污蔑这个,就是陷害那个,把所有水都搅浑。我看你的目的,根本就是想在几位警官面前混淆视听,掩盖你自己就是凶手的事实吧?!”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却意外地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其他人都下意识点了点头,也觉得王建新今晚的表现确实太过反常和可疑。
王建新看着众人一致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委屈得要命,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吼道:“好好好!你们都要这么说,都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是吧?那我什么也不说了!行了吧!我闭嘴!”
说完,他气呼呼地走到最近的一张沙发旁,重重地坐了下去,双臂抱胸,把头扭向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聂清澜见他们不再闹腾了,这才开口:“陶小姐,停电之后那段时间,你一直和王建新在一起吗?”
陶清莹摇摇头,小声说:“没有,当时灯一黑,场面太乱了……老王又跑得很快,我、我跟不上他,很快就跟他走散了,我没找到他,又怕黑……只能一个人摸黑回到一楼大厅这边等他。”
聂清澜若有所思,这意味着在停电期间王建新和陶清莹都有一段独自行动的时间,且无法提供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她又转向范正海夫妇:“范先生,孟女士。”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关于范涛,我想再跟你们详细聊聊。”
范正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点了点头:“聂警官,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事到如今,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聂清澜开门见山:“你们和范涛的关系走得近吗?”
范涛的死是林海建导致的,范正海和孟秋荷又恰巧在林海建的庄园里工作。
不过那老两口是四、五年前就来这栋庄园工作,范涛是去年出的事儿。就像范正海所说,范涛出事儿都一年多了,他们要是想动手不会等到现在,况且他们自己也有孩子,他们也得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但……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范正海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温情:“我们范家村拆迁前,全村一共107户,大家基本上全都沾亲带故,往上数几代都是一家人。我们和范涛家是表亲,论起来,他是我们的表侄。这孩子……可以说是我们老两口从小看着长大的,聪明,懂事。”
孟秋荷也红着眼眶补充道,语气里充满了惋惜:“是啊,涛涛这孩子从小就学习好,是块读书的料。我们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孩子,小时候学习成绩不行,还是跟着涛涛屁股后面,让他帮着补习功课,最后才勉强考上了咱们浅海市的大学。涛涛是我们范家村的骄傲啊……”
“范涛跳楼自杀的事情你们两人也知道吧?”聂清澜又问,“当时是什么情况?”
老两口听到这个问题,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涛涛是多有出息的一个孩子啊,可以说是我们范家村十几年来最有出息的孩子了,村里谁不夸他,都说他将来肯定能成大器!”孟秋荷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们怎么就想不明白,他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走这条路啊?那时候……那时候我们看林老板和刘老板,也觉得他们挺和气的,不像是个坏人啊……怎么……怎么就会是他们俩把他害成了这样呢?”
范正海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沙哑:“我们也是在范涛出事儿之后,才在家族的微信群里看到消息的。当时……当时全村都炸开锅了,谁都不敢相信。”
聂清澜眉头微蹙:“范涛家里现在还有什么直系亲属吗?”
“范涛这孩子命苦啊。”范正海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唏嘘,“听说在他小时候,爸爸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他妈妈实在受不了,就跟他爸爸分开了,一个人带着他搬回了我们范家村住。他妈妈是个要强的女人,一个人打几份工,硬是把他供上了大学,结果把自己身子给彻底熬垮了……范涛出事前不到两个月,他妈妈就因为长期劳累,突发心梗走了……”
孟秋荷抹着眼泪补充道:“这孩子有这么大的压力,忍着悲痛,把老娘风风光光的送走了,尽了孝,然后自己才……哎!多孝顺的一个孩子呀,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谢堔,突然抓住了关键信息,开口问道:“也就是说,范涛的父亲还在世?”
“应该在的吧。”范正海点头,“范涛的爷爷……也就是我那位表叔也还健在。我们范家村拆迁后,大部分人都分在了白海区那边的一片回迁房里,我表叔现在就一个人住在那边。”
聂清澜与谢堔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堔立刻心领神会。
王砚舟也知道他俩应该是想单独聊聊,立刻说道:“老大,我来看着他们。”
聂清澜点点头,跟谢堔一起走进相对安静的厨房。
谢堔反手带上厨房的门,确保外面听不见他俩的说话声。
聂清澜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范涛的情况我们还需要了解更多。”
“跟我想一块去了。”谢堔点点头,思路清晰,“范涛以前家住白海区,他父亲和爷爷现在也还在那边。这条线交给我来跟进最合适,我马上联系我们的人,让他们立刻去走访范涛的爷爷和父亲,了解更具体的情况。”
“好。”聂清澜拿起手机,“我去想办法联系临舟市的公安局,看看他们当时处理范涛自杀案时有没有留下什么卷宗或者注意到其他不寻常的地方,或许能找到林海建和刘昊霖当时具体操作手法的线索。”
分工明确后,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开始分头打电话。
谢堔联系白海分局,给队里的警员布置走访任务。
聂清澜则通过内部线路,与临舟市局的同行取得联系,请求协查。
几个关键电话打完,两人正准备收拾心情回到大厅继续掌控局面时,聂清澜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正,对谢堔说道:“是肖局的电话。”
说完,她立刻接通了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小聂啊,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聂清澜简要汇报:“我们还在排查,现场人员情绪不太稳定,但暂时控制住了。案情比较复杂,可能涉及多个动机和嫌疑人。”
“嗯,你们辛苦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局长先是叮嘱了一句,然后切入正题,“我这边经侦支队已经行动了,他们控制住了海建投资几个知晓内情的大股东和核心高管。现在正在联合审计、证监等其他部门的同事,对海建投资的总部进行突击检查,查封账目和服务器。一旦有突破性发现,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好,那就有劳您了。”
“唉,这是哪儿的话,你跟小谢在一线顶着最大的压力,你们才是最辛苦的!”肖局话锋一转,“江川他们在林海建的书房里,搜出了多本伪造的护照和身份证件,涉及好几个国家。看来这老狐狸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随时准备情况不妙就潜逃出境!”
“我在庄园的保险箱里也找到了好几本伪造的护照和身份证件。”谢堔嘲讽道,“他倒是精,我估计他每个住所都放了些伪造的护照和身份证件,方便他随时逃走。”
“看起来是这样的。”肖局说,“经侦这边还掌握了他在海外多个离岸国的秘密账户的信息,我们也在尝试联系相关国家的金融监管机构和银行,配合我们调查他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问题,争取摸清他的资金转移路径和背后的利益网络。
“另外,我们的技术人员在林海建书柜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台他私人使用的笔记本电脑!电脑设置了多重加密,但已经被我们的技术科同事成功破解了!”
谢堔想到了自己在庄园书房里找到的那个u盘,以及在影音房里看到的录像设备。
他立刻追问:“里面的内容你们看了吗?”
“大致看了一下,内容很有价值。”肖局低声同身边的人交代了一番,而后又对着话筒说道,“我这就让他们把解密后的视频文件同步传输到你们的移动终端上!你们抓紧时间查看,或许会对你们有些帮助。”
双方挂断电话不到一分钟,聂清澜这边儿就收到了肖局发来的两个视频文件。
文件很快传输完成,她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视频的画面有些昏暗,拍摄角度有些奇怪,像是从房间斜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俯拍的。
“这是庄园二楼的影音房!”谢堔立刻认出了地点,“这该不会就是影音房里那个的录像机录出来的内容吧?”
聂清澜环着双臂,眼睛紧盯屏幕:“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视频中,林海建和一名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并排坐在中间位置的按摩沙发上。
前方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无关紧要的商业片,但显然没人真正在看。
先开口的是戴口罩的那个男人:“你今天这么着急叫我过来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视频里响起了林海建的声音。
“齐先生,去年你让我重点投资的那家科技公司吧……他们现在的核心团队很不配合!”
视频还在继续, 名叫“齐先生”的男人听完林海建的话,语气有些不耐。
“再不配合也要想办法让他们完成,这不仅仅是投资, 这是战略布局。况且我不是早就让你把女儿派过去了吗?你到底派没派?你要清楚,这一单我们要是干成了,后续能撬动多少资源, 能赚多少钱?”
林海建似乎有些无奈:“派了派了, 齐先生, 林婉已经进驻那家公司了。”
“嗯,那我这边马上再联系一个东南亚的财团,很快他家下一轮融资就能到位, 估计还能再翻一倍。”
林海建有些犹豫, 试探性的问道:“齐先生,我们真的现在就要对他们釜底抽薪吗?等这家公司上市, 市值做大, 咱们不是能赚得更多更稳妥些吗?”
齐先生不耐烦地摆摆手:“林海建,这种事情不是你该考虑的, 你只需要执行就可以了,明白吗?”
“……我明白了。”
第一个视频到此结束。
聂清澜立刻点开第二个视频,背景依旧是那个影音房, 沙发上也还是林海建和他口中的“齐先生”两人。
画面中, 林海建显然有些急躁。
“齐先生,这一单干完我必须得走, 现在风声太紧了, 你答应给我做的假身份到底有没有问题?能不能确保我安全出境?”
齐先生依旧戴着口罩,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里:“慌什么?路线已经安排好了。你可以先去东南亚,那边有人接应。然后通过东南亚作为跳板, 再去美国和你儿子汇合。身份问题你不用担心,都是最高规格的,足以乱真。”
“不过——”林海建突然皱起眉,“在我离开之前,你得配合我把扫尾工作搞干净。”
齐先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解决掉老王和老刘?”
“嗯。”林海建语气笃定,“这两人知道的内情太多了。尤其是刘昊霖,最近心思有点活络,不能留了。王建新嘛,就是个蠢货,但留着也是个麻烦。”
齐先生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我配合你,把他俩处理干净。”
看完两段视频后,聂清澜和谢堔谁都没有说话,厨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两段视频信息量巨大,不仅坐实了林海建背后另有主谋,更清晰地揭示了一个完整的犯罪链条和杀人动机。
“现在这么看……”谢堔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抱胸,快速梳理着线索,“会不会真像王建新那家伙胡乱嚷嚷的那样,是林海建先动手?林海建配合他口中的‘齐先生’杀了刘昊霖和王建新……而王建新害怕自己也被列入了清理名单,所以先下手为强,趁着混乱把林海建给干掉了?”
聂清澜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蹙着眉,反复回看着视频的某些片段,尤其是林海建和齐先生的微表情与肢体语言。
“不排除这种情况,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是……”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疑虑,“我总觉得,还有某个地方不太对劲,有种……违和感。”
“违和感……”谢堔立刻抓住了关键点,“是杀害林海建的那把凶器,以及凶手展现出的手法吧?”
聂清澜点头“嗯”了声:“凶手用那把特质的折叠刀一击毙命,干净利落,几乎没有试探和犹豫,更没有给死者呼救的时间,甚至没有让血溅到自己衣服上……你之前也提到过,从刀口看,凶手极其冷静,心理素质很强,对时机的把握很精准,对人体结构也非常了解,肯定是专业人士所为。”
谢堔接着她的话往下说:“而不是王建新那种心理素质差,被逼到绝境后只会慌乱反击,毫无逻辑的逮谁咬谁。”
他摸了摸下巴,垂眸思索:“我也觉得你的推理更符合现场物证和人物性格逻辑。假使刘昊霖是林海建杀的,那谁又会来杀林海建呢?难道是视频里这个齐先生,发现事情有变……或者单纯为了永绝后患,找了职业杀手来灭口?”
“就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链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聂清澜冷静地分析,“从林海建偷偷摸摸搜集保命证据来看……他和齐先生之间的信任并没有那么牢固,他们互相都留着后手。林海建偷录视频,齐先生也始终戴着口罩,对他有所提防。”
她顿了顿,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林海建知道了齐先生这么多秘密和操作模式,齐先生又怎么会真的放他走?而且……我怀疑林婉也是齐先生的人杀的。这个齐先生连可能并不知晓太多核心秘密的林婉都灭了口,又怎么会放过林海建这个真正的知情人士?”
“确实,他们能对林婉下手,就绝不会对林海建心慈手软。”谢堔赞同地点点头,“在这种脆弱的利益联盟里,一旦价值被榨干或者出现失控风险,灭口就是最有效的风险控制。不过——”
他抬起头,看向聂清澜:“如果杀害林海建的,真的是齐先生派来的职业杀手,那么凶手明面上展示给我们的身份很有可能是假的。”
正说着,肖局又给她打来了电话。
“两段视频看完了?”
“嗯,看完了,我正要给您回电话呢,我们现在高度怀疑杀害林海建的凶手可能是一名受过专业训练,心理素质极佳的职业杀手。”
肖局说:“我们看完这两段视频后也是这个结论。”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凶手在现场所使用的身份,极有可能是经过精心设计和伪造的。”聂清澜冷静地分析,“因此,我们现在需要对目前庄园内所有人员的背景,进行一次更彻底更细致的核查。这次核查不能仅限于常规的身份信息对比,要深挖他们过往经历中可能存在的断层和矛盾点,甚至是完全伪造的段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肖局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关键,“我马上协调户籍科和出入管理部门,以及网安部门的同事成立一个联合调查小组,动用所有用资源,对现场这几位宾客和工作人员进行深度背景溯源,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挂了电话,聂清澜和谢堔拉开厨房门往外走,门外的景象,让两人脚步一顿。
大厅里早已不复之前的相对安静,人群已然分成两派,争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气氛剑拔弩张。
一方以管家范正海和保洁孟秋荷为核心,厨师赵小天和助理梁星纬站在他们身侧,四人同仇敌忾。
另一方,则是王建新、陶清莹。而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之前被王建新猛烈攻击的郑贞怡,这会儿竟然也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王砚舟站在两拨人中间,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看到聂清澜和谢堔出来,他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走过来,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疲惫:“老大!你们可算出来了!这群人真是一言不合就能吵起来,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谢堔抬手打断了他的抱怨,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让他们吵。”
他随即注意到阵营的变化,略显诧异地低声问王砚舟,“咦?有点意思。刚才王建新不还指着郑贞怡的鼻子,说她跟林海建是一伙的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工夫,郑贞怡反倒站到王建新那边去了?”
王砚舟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是梁星纬挑的头。他和王建新一个观点,说郑贞怡是林海建的人,然后又说郑贞怡既然是老林安插的人,那肯定跟着林海建、刘昊霖还有王建新他们一起坑害过别人,不是好人……以及其他几句比较难听的话。郑贞怡被他当众揭短,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就跟王建新他们抱团,互相怼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