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两人相谈之时,卯湘却悄无声息的进入了圣地。
他就在姜无瑕和宋端二人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的来,若是在其他地方,多少得惊动赵离弦。
但此处是兔族圣地,自然容不得赵离弦施下结界,因此卯湘来去自如。
他来到宋檀音面前,此时还她正酣睡着,对周围更是无知无觉。
卯湘将拘禁着林琅的法器放到了宋檀音身上,又按照王凌波的交代,在她身上抛下了一缕灵子。
比起寻常残灵,这缕灵子在修士眼里竟也是无色无形,难以感知捕捉。
乃是林琅那具傀儡身负的灵子。
林琅在将傀儡交与王凌波时也做了手脚,第一个接触傀儡的人会被那特殊的灵子粘附,那灵子无形无状,除非修为远高于林琅,否则也难以感知。
林琅这么做的目的是以便日后寻到拘禁他害他身败名裂还损失本命傀儡的凶手,以图报复。
但王凌波何等滴水不漏的人?那傀儡本身战力便只若林琅一线,且可能有极高的自我意识,她自然是交代卯湘里里外外检查个透。
好在卯湘先前为假扮林琅搜集过他的残灵,林琅残灵与那特殊灵子产生了反应,见卯湘取了下来。
如今正好一并栽赃给宋檀音。
放下东西后,他也没有逗留,又在姜无瑕二人眼前大摇大摆的出了圣地。
等回到自己的寝宫,便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个人。
正是他的老父亲,兔族长。
卯湘顿时皮笑肉不笑:“哟,族长不去忙着部署,来我这里做什么?”
“若是监工,该我的事可早做完了。”
卯赢却是目光沉沉的打量卯湘,半晌才开口道:“你又回了趟圣地?赵离弦已经离开,你还去那里作甚?”
卯湘仍旧没个正行道:“怎么?怕我偷吃包菜芯?”
“放心吧,我虽早嘴馋那一口,却也做不出偷盗之事。”
“不过是与剑宗这几个人有点私怨,借机报复而已。”
“族长放心,于你的计划来说是好事。”
卯赢时常对卯湘有种无力感,他虽是自己亲儿子,可到底相处时日短,且又总是神出鬼没,不知道在做什么。
卯赢不是对他没疑心,但卯湘行事漂亮利索,比之综儿能干的不是一星半点。
无论交代何时,虽往往结果漂亮,却没见他出几分力,让人要刁难也无处下嘴。
卯赢一口气憋着,只得干巴巴道:“此次筹谋事关整个兔族兴衰,平日里许多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如今却是不能由你胡来。”
卯湘摊手:“我就知道,因我是半妖,嘴上说着血脉至亲,同族同源,要紧的时候还是信不过我。”
“若是怀疑我包藏祸心要坏事,那便将我撵出计划之外罢了,我自己躲清闲去,当谁乐意做牛做马。”
许是刚死了长子,这是他唯一剩下的子嗣缘故,卯赢对卯湘要比以前耐心温情许多。
竟愿意哄闹脾气的儿子,放低身段一顿好话。
卯湘拿乔半天才借坡下驴,卯赢这才顺势问:“你说你能叫合欢宗围困剑宗,为父自然不疑你的本事。”
“只是你如何叫合欢宗按你意愿行事?”
林琅之死如今怕也传遍三界了,合欢宗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若要报复,首当其冲便是剑宗和他们兔族。
兔族虽不及剑宗强势,可妖界因灵气来源乃妖祖所化,并不似混沌之根与天道石那般易于侵蚀。
因此魔族无法像入侵人界那般大肆入侵妖界,一入妖界便只能落个难以补充,后继乏力的下场。
他只需收拢三界各处的族人,合欢宗便无从下嘴。
因此合欢宗只能掉头先啃剑宗。
但如今界域交汇未始,要合欢宗举门派之力强行破解围困剑宗,时机还恰好于他们有利,卯赢自问豁出老脸都不敢想这么美的事。
因此自然好奇卯湘是如何做到的。
第118章
卯湘面对他的疑问, 只神秘一笑:“其实也不难,我回兔族之前与林琅有些过节, 数十年间也斗过几次。”
“我知道他有具伴生傀儡,那傀儡无论修为气息还是神魂魄识,都与林琅本尊无异,可说是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他。”
“若是遇到生死绝境,甚至可抵一命,但渊清真人最终交到我兔族的,却只有一具尸体。”
说着他脸上的笑变得更玩味:“至于交的是本尊还是傀儡,这可说不准了,毕竟世间无人能辨识真伪。”
卯赢闻言气得两眼一黑,口中腥甜, 好险没跳起来, 只顾着还等卯湘干活, 生生将愤怒咽了回去。
咬牙切齿沉声道:“你为何不早说?”
卯湘斜睨了他一眼, 讥诮道:“莫说我连一两分的把握都没有,说出来也只是让本就紧张的局势更下不来台。”
“便是真不管不顾说了, 族长又待如何呢?”
卯赢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卯湘却不依不饶:“族长若知道有这具傀儡的事, 是去质问渊清真人,叫他两具尸体双双奉上才算罢休?还是追责合欢宗, 要他们交出可能还活着的凶手?”
卯赢被他堵得老脸胀红, 确实如他所言, 渊清已然被逼出手亲自诛杀凶手,在战前与合欢宗结下血仇,此次界域之战定会迎来魔界更疯狂的攻势。
再为毫无根据的理由,不依不饶的支使渊清, 就是兔族不给自己体面了。
至于招惹合欢宗,诚然妖族在抵挡外界入侵具有绝对优势,但若要侵入他界宣战,在凶手已经伏诛的前提下,他也不可能为了一两句捕风捉影的可能,做出损全族利益的决策。
所以思来想去,卯赢郁闷的发现还真如卯湘所言,便是他早先知道了也不会与现在有任何区别。
见他脸上讪讪,卯湘冷笑一声才开始继续回到正题:“我命魔界的细作告知合欢宗的人,赵离弦才是害死卯综的主谋,我兔族已经决定留下他。”
“若他们能在此期间拖住渊清,不叫他有机会赶来妖界施救,事后便让他们利用赵离弦要挟渊清换回林琅。”
“无论渊清手里昧下的是本体还是傀儡,想来合欢宗都愿意一试。”
毕竟即便是傀儡,若还剩一口气,合欢宗也有办法将林琅复活。
合欢宗倾力培养了近千年的少主,自不能轻易放弃。
围困牵制与全面开战自是不同,若手段得当,合欢宗甚至能以极地的伤亡完成这桩交易。
卯赢听完心中也是更踏实几分,至于卯湘跟合欢宗许诺的借用赵离弦之事。
等兔祖吸收了赵离弦,届时三界以他们兔族为尊,什么渊清剑宗魔界自不必放在眼里。
当然也就不必忧心毁约的后果。
又问了卯湘一些具体的部署,卯赢这才满意的起身离开了他的寝殿。
其中许多经不起探究的细节,父子俩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
卯湘能够指使合欢宗这件事,经不起细究的地方自然不少,但凡卯赢此时有往常一半的精明,都不至于含糊过去。
但卯湘甚至懒得花心思编个无懈可击的借口,因为他太明白此时卯赢和兔祖乃至族中知道真相的长老们,已然掉入贪欲的深渊。
他们太急切于得到赵离弦,因此哪怕他的理由漏洞百出,又明显包藏祸心,卯赢也根本顾不得了。
只要他真能有办法拖住渊清,他的一切谋划野心,甚至他隐隐暴露的在卯综死亡里的不清白,在此时都不重要。
但还有一点是卯湘不知道的。
卯赢并非对卯湘的野心和打算一无所查,但作为他仅剩的血脉,饶是知道以卯湘血统无法执掌兔族,私心里却隐隐有所期盼。
只不过这些事父子俩都不会互道。
卯赢匆匆将来吊唁的宾客送走,众人虽心中有异,但念他实在悲痛也无意继续打扰。
一切的准备都在静默迅速的进行着。
而此时圣地之中,躺在圣草上的宋檀音醒了过来。
时间比卯湘预估的足提前了十倍不止。
宋檀音睁眼便看见姜无瑕和宋端两位师兄盘坐在不远处替她护法。
她张嘴唤了两声,二人竟然毫无反应,好似没有看到她这么个大活人醒过来一般。
正欲下去,便感受到身体有异,怀中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宋檀音掏出那物,是一件盒状法器,看品阶竟是拿她全副身家都换不来的天级。
她心下一慌,紧接着传讯玉简有了动静,是与林琅联络那个。
若是平时,宋檀音肯定不敢当着同门的面查看,但此时事态蹊跷,且两位师兄根本对她视而不见。
因此宋檀音还是小心翼翼的将那玉简拿了出来,就见上面只有一行字。
【携怀中之物,前往此处。】
随即一张兔王宫地图印在宋檀音脑海里,上面有个闪光点,便是对方要求宋檀音前往的地方。
离她现在所在之地不过两炷香的脚程。
宋檀音心中惊惧,她预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而对方此次的命令与先前不痛不痒的拆迁定然大不一样。
还有面前的形势,大师兄不在,姜师兄二人明显深陷术法之中。
她到底会被那只背后的手推向何方?
她才是魔尊不是吗?即便还未觉醒归位,也还是她为主对方为仆。
而事实却是她被像个小喽啰一样随意支使,甚至不让她知道事态全貌。
宋檀音又怒又惶,传讯给对方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怀中法器是何物?”
“此地可是兔族,我若身份暴露,你能得什么好。”
宋檀音疯狂的质问,半晌后才换来对方慢悠悠一句:“你大可在此刨根究底浪费时间。”
“今日便是下刀子,你也得将那物带过去。等换你大师兄护法之时,要想走出去可难了。”
宋檀音气极:“这到底是何物?”
“信物。”
宋檀音:“什么信物?”
“让合欢宗的人从此视你独一无二的信物。”
宋檀音不愿承认,听到这个回答她心中除了无措更多是窃喜。
这难道竟是合欢宗效忠于她的信物吗?
她从圣草上下来,忍不住又张望了下四周,发现两位师兄仍然不动如山,好似她还躺在那里。
宋檀音一咬牙,随着地图里标的路线出了圣地。
一路上竟是没有碰到几个守备妖侍。
宋檀音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的道行能在高手如云的兔王宫避人耳目,那便是林琅早做的安排。
虽说早知道大部分妖族在人魔两界左右逢源,但也没见到合欢宗竟在兔族王权核心都耕耘至此。
这还是两族结下死仇的如今,林琅都能在这里搅弄风云。
就是不知他如何死而复生的。
当初按他的吩咐,找机会将转神露滴入他尸身眉心,一路上尸身由大师兄携带,直至众目睽睽下交给兔族长。
期间林琅是绝无耍花招的机会,更遑论最终进入地心葬穴,乃是兔祖沉眠之地。
他纵使有万般准备,能逃脱出来复活也是让人瞠目结舌。
神思混乱间,宋檀音一路顺畅的抵达标记地。
是一座隐隐冒着寒气的黑水潭,在大体明亮柔美的兔王宫内显得格格不入。
宋檀音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心中打鼓,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对方好似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在她局促间,又发来了指令。
【将法器投入湖心之中。】
宋檀音照做了,取出怀里之物抛向湖心。
因那潭水太黑,方盒一入水竟是消失无踪,连神识也无法探知。
宋檀音等了片刻,不见有个反应,正欲联络林琅,便见那黑水翻涌,一个巨大漩涡凭空出现。
漩涡的中心扩大,竟出现一个硕大的通道。
没了黑水的遮挡,逸散的浓郁魔气扑面而来。
这竟是一个被掩盖的直通魔界的界洞。
此时一个身影风流的白色身影缓缓升出。
立于黑潭之上,下面是数十修为高深的魔修,呈拱照之势落于林琅下方。
赵离弦与王凌波还没踏入圣地便察觉到了不对。
在确认兔族所图之后, 两人就没再客殿里多耽搁。双方随时可能撕破脸皮,到那时宋檀因三人只会沦为兔族要挟的工具。
为避免事发时反应不及, 赵离弦干脆守着三人直到师父意识到他断联,真打起来,将三人一拢揣进储灵法器中也免于他分心。
而王凌波也重新进入了鸟笼耳坠之中,以防万一。
但还未踏入圣地,赵离弦便感受到了小师妹的残灵,分明是片刻前才留下的。
紧接着发现的是一层精妙的幻境结界,他置身其中或许难以被蒙蔽,但以三个师弟师妹的修为,绝无可能在其中保持清明。
果然,瞬身来到圣草旁, 叶面上已经没了宋檀因的踪影。
而姜无瑕和荣端二人还神情警惕的盯着这边, 好似他们小师妹还在。
见到赵离弦, 二人一愣赶紧起身:“还未到替换的时辰, 大师兄怎么就过来了?”
赵离弦抬手,好似虚空中解开一张薄膜, 眼前的画面在姜无瑕二人眼里扭曲了一瞬,接着破碎成齑粉。
眼前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小师妹的身影?
自与那人交易过后, 林琅便一直深陷焦郁之中。
他不觉得自己能完好无损的脱身,因为换做自己也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归一个身份特殊的高阶魔修。
谁成想对方竟难以置信的守约, 甚至他重获自己的时机也来得这么快。
法器从外部被打开, 重新与天地灵力连接之时, 林琅首先感受到的是熟悉的合欢宗下属气息,接着是魔界的混沌魔气,而非人界或妖界的灵气。
他竟是就这么安全的回到了魔界。
林琅抬头,发现上空还未关闭的界洞, 连日来的屈辱无力,焦灼不忿在此时爆发。
于是不顾周围部属的询问,抽出自己的合欢花杖就穿破了界洞回到被抛下来的地方。
身后合欢宗的众人阻拦不及,也只能跟过去。
一出界洞看到的就是站在黑水潭边的宋檀因。
林琅当即便觉得脑子传来一阵嗡鸣。
他设想过许多人,到底是何人在剑宗将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袭掳走,并躲过渊清的耳目,将他囚于方寸之地这些时日,让他担惊受怕,害他身败名裂,诈他所知的合欢宗绝密。
三界之内虽高手如云,可能办到这些的,必不会弱于他。
凡是有名有姓的,差不多都被林琅拎出来怀疑了个遍,却不料下黑手的竟是他一贯瞧不上眼的宋檀因。
林琅脸上的笑都扭曲了,眼神森然死死的盯着宋檀因。
宋檀因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但对方在淳京时便不顾她身份将她打成重伤,嘴上尊她为魔尊,干的却全是胁迫操控之事。
再者对方上一刻才有所交代,因此宋檀因竟没在这隐含杀意的窒息空间下生出疑心。
林琅的修为远高于她,但这些时日对身份真相的接纳,使的宋檀因也生出了一股本不该在她此时生出的傲气。
她不愿被林琅全然压制,成为被他一直把持的傀儡,因此真正面对他时,宋檀因压下心中的畏惧,不在这无声的对峙中瑟缩。
她开口道:“这便是你为我准备的?”
这话没头没尾,却似乎恰好能嵌进林琅与那人的恩怨当中。
他闻言冷笑:“是,照你所言,倒是我林琅忘恩负义,不思感恩了。”
“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不杀之恩?”
他视线从宋檀音身上扫过,一缕一缕好似要把她的伪装剖开。
但令他失望的是,即便大白于眼前,对方看着仍旧无懈可击,还是那副破绽百出,平平无奇的样子。
然而就是这个让自己轻视至此,满以为能随意掌控的“尊主”,给了他迎头一棍。
屈辱的同时林琅不得不承认自己更多的是误判翻船的恼羞。
愤怒倒不至于烧毁理智,比起泄愤,在看到宋檀音那一刻,林琅更在意的是如何弥补自己的损失。
即便是魔尊,在未明确立场之前,也不能带着他合欢宗的机要绝密在人界晃荡。
他小看了对方不假,却不代表宋檀音就有守住秘密的实力。
于是林琅也不急着在此处与她拉扯,法杖一挥,如丝的合欢花游蛇一般袭向宋檀音。
将她五花大绑拘束起来,缓缓提拎在半空。
“既然尊主对魔界之事这么感兴趣,何不随我回去亲眼一睹。”
“倒是省却了尊主费心苦寻的诸多筹码。”
宋檀音被他突然发难吓得脸色发白,挣扎道:“你发什么疯?”
“把我骗到此处就是为了抓我回魔界?你行事可讲章法?”
“我若就这么去了魔界,剑宗怎么办?大师兄怎么办?我以为此事你我早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