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上方传来动静,林琅倏的站起来,对着天窗破口大骂:“我的傀儡被吸了,还是被兔族那脏货。”
“你们到底拿我的傀儡干了什么?我能感受到它被混进了脏东西里面,分都分不出来了。”
王凌波眼神一沉,看来这家伙留的后手也不少,真是一丝也不能大意。
但嘴上却笑着道:“稀奇,那傀儡虽是你备用之躯,却也被渊清真人打死得不能再死。”
“当世第一修士的能耐,容不得你在其中掺假,你是如何感应到自己的傀儡被吃的?”
林琅对此倒也痛快,反正傀儡已死,今生也就至此一个能以假乱真到蒙蔽天道的宝贝,倒也无甚好遮掩的。
“它虽只是傀儡,但我以魂息浇灌,它与我之区别也不过是三魂六魄中的一缕魂核而已。”
“它身死时我能感受到,它伪魂被拘束吞噬的时候,我自然也能有片刻共感。”
说着他几乎是双眼泣血:“然后我便感应到卯综那腌臜玩意儿把我吞了,还想拘束我的魂魄来世为奴。”
林琅冷笑:“呵呵,那蠢得生烟的兔子也配。”
又对王凌波指指点点:“我告诉你,你这辈子最好给我藏严实了。”
“你们在背后干的那些勾当,拿本少主顶的缸,损我傀儡,污我名声,如今三界怕是都知道我林琅饥不择食到与那卯综牵扯。”
“有朝一日若你落我手里,这桩桩件件总归是要清算的。”
林琅此时是恨极,但那贼人的下句话,却是犹如一盆凉水,叫他再什么奇耻大辱也顾不得了。
对方道:“委屈少主了,我这不是赶紧来做最后一趟交易,好叫少主早日重获自由吗。”
“我最后想与少主交易的,便是少主所知关于魔界圣令与魔尊的一切。”
“包括毁灭之法。”
林琅心中如同大石落地,他虽已经吃了这么多亏,却也早知道那人真正要的东西还未宣之于口。
但他们立下天道誓约,便证明对方能拿出自己心中觉得与此情报相当的筹码。
虽然这誓约也不是没有钻空子的余地,林琅此时却好奇了。
对方是准备绕开规则对自己折磨逼问,还是真有筹码让自己不得不出卖整个魔界。
林琅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不存在圣令的毁灭之法,若真有,你认为魔界各方会容忍魔尊之位动辄悬空?”
便是他这么看不上宋檀音,也不得不顾全大局,将她存在慎之又慎掩藏起来。
若圣令消失,魔尊之位各凭本事摘取,这才是他们深耕万年各方势力所期望的,而不是每每不得不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为主。
王凌波却不与他浪费时间:“这般断定不可行,说明你合欢宗私下试过多次。”
“你只消将用过的方法,毁灭的思路,还未尝试的设想一并告知我便是。”
“至于结果,那与你无关。”
林琅心中越发沉闷,魔尊是可以死,圣令也可消亡,但却不能让魔界之外的人来做。
魔尊和圣令需得在魔界掌控之中决定其生死出路,便是最终赢的不是合欢宗,至少是利于魔界的。
若是让人界或妖界的人辖制利用,对魔界才是百害无一利。
林琅听得出对方的不耐,自知拖延时间已是无用,便干脆冷笑道:“死心吧,我不会说的。”
“我林琅并非命数轻贱之人,若拿我换万千魔族性命,我必定会舍弃他们,因为于魔界而言,我的性命比万千族人更珍贵。”
“但与魔尊相比,区区林琅不值一提。”
对方要的是他所知关于魔尊和圣令的一切,里面包含了魔尊的身份所在,便是这贼人不知,他也不可能交换。
消灭魔尊之法涵盖他合欢宗数不尽的机密与谋划,若善加利用利用于他合欢宗也是灭顶之灾。
他便是死也不能交出去。
林琅自然做好赴死打算。总归他早在神识之中植入禁咒,但凡谁想强行窥探,便会连同他的三魂七魄一并清空毁去。
那便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林琅也算坦然,盘腿坐下,静待自己的末路。
却听到上方传来声音:“少主何不听听我的筹码。”
林琅看向那光亮处,好似能通过层层迷障与之对视。
“用宋檀音的生死,来换取少主的情报,如何?”
若说林琅此生惊惶时刻之最, 一共有三次。
一次是幼年偷跑出宫遭遇邪魔歹人,对方以炼化小孩儿血肉魂魄以助修为, 又以侵染幼童死前怨念为佳,因此年幼的林琅第一次见识何为人间炼狱,又亲历何为命悬一线。
一次是先时五洲大比,他欲污染天道石被渊清捉个正着,魔界强者半步大乘在对方面前不抵一合之力,那时林琅真以为自己这辈子到头了,便是不立时毙命,剑宗以他为饵对合欢宗乃至魔界带来的弊处也是难以估量。
最后一次便是此时此刻,他苦苦掩藏的魔尊与圣令至秘,竟被人拿魔尊的性命要挟。
林琅低垂着头, 好似这就能掩饰他急转煞白的脸色, 而心念却是拼命电转以图破局。
他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反客为主的诈道:“宋檀因?原来你竟是剑宗的人。”
“若是剑宗修士, 当日为何避开渊清真人将我藏起来?莫非道友虽身在剑宗,却并不愿与剑宗为伍?”
原以为多少会被他的话牵动, 谁知对方想都没想便满口承认:“少主精明,正是如此。”
“所以这个筹码够与少主交易吗?”
林琅一噎, 心知是做无用功了。
转而笑了笑道:“我记得宋姑娘是渊清真人的关门弟子吧?正道魁首的亲传,与我林琅何干?”
王凌波根本没多少时间耗在这里, 自然不由着他装傻。
闻言便利落道:“是吗?我以为少主这般地位, 这般以魔界安定昌盛为己任, 定不愿意魔尊之位继续空悬,原来竟是我想错了。”
“那便算此次交易失败,少主不必忧心,我自然会遵守诺言放少主平安离去, 少主稍待几日便是。”
说着便欲关上天窗离去。
这下林琅却急了,忙喝道:“等等!”
“若这交易不成,你要做什么?”
王凌波声音平静:“若宋姑娘的身份不能为我所用,身为人族自然是顾全大局。”
“今日之内,宋姑娘乃圣令转世之身的消息便会传遍人界五洲,届时五洲修界如何处置,如何利用,又如何给予魔界最大打击,便是主事的大能们头疼的事了。”
林琅牙根紧咬,嘴唇因无法宣泄的愤怒与杀意微微抽搐,紧绷到极限后随之而来的又是无力感。
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对方对宋檀因的身份一清二楚,如今形势便是他万般巧嘴都无法扭转劣势。
若仅是告知于渊清,对方或许还有一丝可能出于私心或师徒情分,让魔界有一丝破局之机。
但对方明言是宣扬于五洲,整个人间修界的介入,那宋檀因便只可能被利用于牵制魔界,压制魔界,甚至摧残魔界。
这是林琅万死也无法承担的后果。
此刻他脸上无一丝往日的吊儿郎当,神色冷峻双目锐利仿佛要破开天窗那层隐蔽的结界,将对方是何人彻底刻入记忆中。
他沉声道:“你是如何得知魔尊的身份?你到底是谁?赵离弦?”
才说完他心中便否定了这个答案,赵离弦虽有可能在宋檀因重伤后探知到她的记忆,但以他当时的准备,这个可能不足万一。
若赵离弦恰巧碰上了这个万一,那么以当时宋檀音的重伤非渊清出手,否则她不可能在五洲大比时就活蹦乱跳。
因此这个人若是赵离弦那么便不可能绕开渊清,但以渊清的本事,不会与他交易这些。
魔尊圣令的秘辛于绝大多数修士来说实属惊天之密,对渊清这么个人物来说却未必。
若他是落到渊清手里,对方根本不会与他行交易之事,因此林琅才断定对方修为定是只在大乘以下。
但无论林琅如何不甘试图看穿对方,此事上依旧没有他选择的余地。
王凌波:“猜谜这巧趣之事,待少主离开后可自行玩。”
“成与不成,少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林琅便是咬碎牙齿。最后还是乖乖的将自己所知秘要注入玉简里,眼睁睁看它飘出天窗。落到那人手里。
最后听那贼人道:“少主痛快,至此我与少主的交易算是结束了。”
“还请少主静待几日,待时机一到,定送少主离开。”
天窗关闭,王凌波将玉简递到卯湘手里。
卯湘抛了拋,将它贴在自己内心,一时间对查探到的秘辛啧啧称奇。
“不愧是身份显赫的合欢宗少主,出身好就是便宜,这世间真相,秘辛规则总能细腰俯瞰。”
又将其还给王凌波:“安全的,那小子没耍花招,你凡人之身也可直接读取。”
王凌波点点头,却将手里囚禁林琅的法器和与宋檀音沟通的传讯玉简给了卯湘。
“这次回去我便没有单独行事的机会了,最后这两件事须得你替我办了。”
卯湘笑道:“定不辱使命。”
两人笑了笑,又将之后的谋划系列商量了一遍,对细微处查漏补缺,才开始往回走。
王凌波这一去两个多时辰,待回到圣地时,赵离弦对宋檀音的拔毒已经到了尾声。
见她跟卯湘说说笑笑的回来,赵离弦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并未去打扰对方,目光落到宋檀音身上。
先前因为痛苦紧皱的眉眼已经松散开了,只是人还没醒,此时正恬淡的沉睡在水晶剔透的叶片上,并不知接下来有何等惊天阴谋正等着她。
王凌波与林琅的交易还是有条件的,所谓的不伤宋檀音性命,仅在宋檀音还是人族修士之时。
但对于林琅来说这已经是宽泛的交易了,若魔尊恢复真身归位,便也不是对方一个合体修士可威胁。
因此毫不犹豫便略过这个条件,比较在林琅看来对方是人族高阶修士,与魔族对抗是早晚的事,若因今日之约一生无法对宋魔尊动手,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与此同时赵离弦已经彻底将宋檀音体内析出的最后一丝余毒杂质拔除。
他缓缓收功,接着飘然落地,赵离弦皮笑肉不笑道:“有劳卯湘道友。”
“我们一行还有要事相商,就不留道友了。”
他讨厌卯湘,卯湘也厌恶他目下无尘这死出。
临走前偏挑衅一下,露出个志得意满不屑一顾的笑,斜眼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果真把赵离弦恶心得够呛。
姜无瑕二人怕大师兄冲动之下入了兔族的套,连忙挡住他视线,转移话题道:“师妹的余毒算是清了,接下来还要在圣草上七日让灵露吸收。”
“这几日我们如何安置?”
赵离弦想了想,还是不能将宋檀音独自扔在这里的。
兔族变卦多半是冲他而来,但小师妹的性命和身负的秘密,即便兔族只拿她当绊住自己的借口,并未想到别处,却也不能冒险。
但三人都守在这里,无异于正中兔族下怀,尽任他们在外面谋划,也是不能。
于是便道:“你们二人先在此处守着,定要寸步不离,明日一早我再过来。”
说完又在三人身上都施下了自己的心血结界,但凡有人冲击他都能有所感应。
这才与王凌波一道出了圣地,回到昨日兔族为他们安排的房间。
一进去赵离弦便布下结界,问道:“如何?与那兔子出去可曾遇到凶险?”
王凌波道:“无碍,卯湘公子与我交道目的不过在你。”
“不出所料,从出去开始他便对你多番打听,我不过与他你来我往,倒真让我诈出了些端倪。”
赵离弦听她这么说,一时间竟没有先去在乎兔族的打算,而是因着卯湘那虚假的热情被王凌波识破而感到舒心。
也是,兔族那帮人,一双勾魂眼看谁都好似千回百转,他怎么竟觉得那卯湘有什么真心实意。
只还未任这窃喜散开,便听王凌波又接着道:“许是得意忘形,让我套出些话。”
“若所料不错,他们强留下你,应是兔祖授意。”
“兔祖在葬穴探出神君来历,贪欲顿生,又怕贸然动手被渊清真人感知,正让兔祖想办法隔绝你与宗主感应。”
第117章
这个理由赵离弦并不多惊讶, 当时与兔祖分神最后对战时,便明显感受到了对方的分心。
即便是明白胜负已定, 也不该如此敷衍,尽管只是一缕分神的力量,于兔祖而言能投入世间所用的,就这么被打散也不至于毫不心疼。
那便是有更重要的事牵绊,以至于牺牲那缕分神的力量也面不改色。
若是因为看出自己出身来历,起了贪念倒是合情合理了。
赵离弦出生就吃过怀璧其罪的苦,闻言倒也无甚动容。
倒是王凌波好奇问道:“方才我怕问深了叫卯湘警惕,以往听宗主话里话外,也知道神君来历不凡。”
“却不料兔祖圣祖这等一界比肩天道的存在竟都能生出贪念。”
赵离弦低头看向她,撞进她眼底的探究和好奇。
他知道她, 许多事在她心里其实并不多重要, 但知晓全貌与掌控事态对她来说却重要。
即便她许多时候看着什么都没做, 却有自己的耳目门道, 心中安静的抽丝剥茧,悄无声息将许多事情了然于心。
她或许早猜出他的出身来历并不如表面那般, 只是任谁再是聪慧,也不敢捅破天了揣度。
赵离弦不欲在此与王凌波谈论自己出身, 从前是没有料想过与她坦诚的可能。
如今是觉得此处并非好时机,这般重要的事不该在如此不合时宜的地方仓促潦草的交代出去。
她听闻后会如何作想?会有什么反应?是否会追问他因何而来?那他是否该将生身父母当初的行事谋划一并托出?
若一并托出, 年幼时的遭遇是否还有必要隐瞒?
若她知晓全貌又会如何做想?他痛恨将这块狼狈的伤疤示于人前, 更无法容忍别人的怜悯, 那是对他自尊的践踏。
可若设想一下那般神色落到她的脸上,赵离弦又惊觉没了那股直冲而上,屠尽理智的滔天怒气。
只在心中为根本还未发生的事替她找补。
便是心疼怜悯,那不是人之常情吗?
何等冷酷之人才会对一个幼童惨无人道的经历无动于衷?
她又不是修士, 缘何要求她守修士的规矩。
还是自己修心养气不到家,如今距当初已是百年,实不该停留在往日作茧自缚了。
见王凌波还盯着自己,赵离弦这才惊觉自己心绪跑了太远,将问题含糊了过去,等回剑宗再分说。
好在王凌波也不是不识趣的人,见他有意回避话题便也不再刨根究底。
只接着道:“无论是何来历,既能劳动兔祖倾全族之力算计,怕事态已不是神君一人能化解。”
“如今之计,还是赶紧联络宗主,以剑宗之力破兔祖阴谋吧。”
赵离弦再狂妄也不至于看不清现实,便也不再犹豫,拿出了他与师父的传讯法器。
此法器乃是渊清真人亲自所炼,当世无一修士可损毁,也算是留在赵离弦身上的一层保险。
但果然不出所料,法器竟无法奏效,无论试几次,都无法将赵离弦的只言片语传出去。
王凌波眉头紧锁:“为何会这样?”
赵离弦手里这个传讯法器与寻常不同,只要不被损毁,且周围施下屏蔽结界之人修为不在渊清之上,便无法阻断。
但此刻却全无反应,赵离弦沉吟了片刻,便明白了缘由。
“兔族怕是启用了战时大阵,直接阻断了妖界与人魔两界的灵子交互,这样一来再强的传讯法器也是无用。”
他收回那法器,冷笑道:“看来是晚了,小师妹毒发那刻我们未选择直接传讯师尊,便已然失去先机。”
王凌波道:“但宗主在你身上留下的后手定不会只此一样。”
赵离弦点头:“师父早知此行凶险,每日自会传讯探查,兔族自作聪明将我隔绝,又不立时动手杀我,只消再拖延几个时辰,师父自会发现我已失联。”
“再不济还有传送仙器,可直接回到师父身边,只是小师妹还需兔族圣草解毒,倒不急于一时。”
王凌波挑眉,倒也并不为此惊讶,这么个宝贝,换做常人如赵离弦生父生母那等,不永囚于身侧怎能安心?
渊清真人能由他在外四处游历,已经是魄力非凡了,多些保命传讯的法器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倒也不能全指望渊清,二人又商议了些手段,以图对方发难时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