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一战,竟还是低估了他。
只是这份沉重并未在她心中停留多久,成与不成,且试了再说。
因着葬穴是只进不出,所以赵离弦也无法直接从来时的通道回到兔王宫。
但先前他与卯综斗法是开过传送阵,倒是可凭借宋檀因三人身上的传送坐标,直接传送回卯综的灵堂。
此时灵堂未散,兔族的人还在灵前替卯综吟诵往生的祝歌。
突然卯赢神色一变,不可置信的看了葬穴入口放向一眼。
卯湘很快捕捉到了他的异常,问道:“发生了何事?难道是葬穴内有变?”
此时时机紧迫,卯赢也来不及解释,实际上他还震惊于兔祖通过血脉通连告诉他的惊世秘密。
对于兔祖交代的事他甚至都抽不出心神细细筹谋,因此也顾不得其他,忙传音对卯湘道:“赵离弦并未死在葬穴,片刻之后便会出来。”
“不论你用何手段,将他暂时留在兔族。”
卯湘眼波动了动,倒也对这个结果不太意外。
接着他目光落在一脸忧虑频频看向入口的宋檀因一行,袖中手掌一翻,一道肉眼不可视的青烟便飞了出去。
那青烟直奔宋檀因,被她吸入体内。
片刻过后,姜无瑕身上的玉佩发出亮光。
三人忧虑的神色一扫而空,姜无瑕取下玉佩扔到半空。
以玉佩为核心投射出一个传送阵,待光芒过后,阵内出现一人。
不是随着卯综下葬的赵离弦又是谁?
“大师兄。”宋檀因欣喜的小跑过来,人还未到,眼睛一翻就往前栽倒了。
比刚才赵离弦在下面死得还突然。
后面的姜无瑕和荣端面色一变,忙将人翻过来,一查还好,还有气。
于是冲兔族怒目而视:“卑鄙小人,大师兄已经将人送葬,你们还不甘心,真当我剑宗好欺不成?”
赵离弦倒是看着卯湘,似笑非笑:“若是卯湘道友不愿随行相送,明说便是,又何苦欺负我师妹一个化神修士。”
“久闻兔族不讲体面,却不必这么不讲。”
卯湘闻言毫无羞耻之意,坦然自若淡笑道:“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了,我看宋姑娘眼下情形,分明是结契灵露发作。”
反质问赵离弦:“怎么,我昨日给赵兄的解药,赵兄竟没给二位姑娘服下吗?”
姜无瑕怒声道:“你们不是说过,那灵露或可百年之内安然无虞,偏生大师兄脱困便发作,怎会如此巧合?”
卯湘双手一摊:“百年那是最好状况,寻常三五七年内多会发作,如宋姑娘这般不足月余的,也不是没有,全凭运气。”
“就是这般巧合,运道的是谁说得准。”说着又看向王凌波:“正如王姑娘,她且是个凡人,却没有发作迹象。”
“无他,运气而已。”
赵离弦冷笑,抬手一招,宋檀因的的身体漂浮起来,便准备将人塞回法器中带回剑宗。
就听卯湘连忙阻止:“赵兄可别擅自挪动,结契灵露一旦发作,先前的解药也就不奏效了。”
“赵兄若打着将人带回剑宗再寻解毒之法的念头,劝你最好打消吧。”
“此时宋姑娘已然命悬一线,非我兔族圣花不可解。”
赵离弦看了眼悬浮在半空的宋檀因,并不愿受制于人。
他嗤笑一声,将宋檀因抛到卯湘面前:“既然如此,那我师妹便劳烦兔族关照了。”
“待替她解了毒,劳烦送回剑宗。”
说着竟是要将宋檀因扔在这里独自回去。
姜无瑕和荣端见状毫不迟疑的跟了上去,卯赢见状急了,传音给卯综道:“怎会如此?他根本不受牵制。”
“若他真走了,你我也不能拿这女娃如何。”
宋檀因到底是渊清真人亲传,且在卯综一事中毫不相干,还受了卯综算计连累。
如今赵离弦已然应付完了兔族的泄愤之举,那么面上剑宗与兔族便还是两界交好之势。
正如剑宗需得负责卯综的安危一样,此时兔族也得对宋檀因的死活负责。
赵离弦若真跑了,他们非但不能拿宋檀因怎样,还真的将人治好了送回去。
卯赢见状焦急,已然在考虑强留了,卯湘却胜券在握,玩味的看着赵离弦的背影。
果然,已然御剑浮空的赵离弦最后神色难看的又走了回来。
卯湘似赞似讥:“我就说赵兄谦谦君子,如何会对同门手足弃之不顾,原来是与我等开玩笑。”
赵离弦想把这兔子的脸打烂,若非宋檀因来历特殊,恐兔族在医治时发现端倪,于剑宗无益,他还真就走了。
兔族圣草乃是生长在圣地中央的一株巨型包菜。
那包菜叶面圆润厚实, 通体呈透明玉质,是极清雅鲜嫩的绿, 看得人口齿生津。
据卯湘的说法,这圣草还是能食用的,只是灵力太过浓郁,寻常修士消受不起。
一般百年才结出拳头大小的菜心,因此通常是渊清真人这等级别的大能造访,兔族或许才会拿出招待。
此时那菜心紧包,姜无暇在卯湘的示意下,将宋檀音放到第三层的一片叶面上,那叶面展开足有两米来宽,盛放一个人绰绰有余。
卯湘解释道:“因为结契灵露的主要成分便是来源于灵草, 且灵草有同化之功效。”
“因此将宋姑娘置于灵草之上, 便能让灵露趋于平静, 暂时静止药效。”
说着又递给赵离弦一瓶药水:“此物有净化圣草甘液之效, 滴入之后,除甘液外的所有成分都会被析出。”
“宋姑娘服下之后, 赵兄便可以灵力搜刮她血肉经脉乃至渗入识海之中析出的杂质,待杂质清空, 剩余灵液便会同化回到圣草之中,自然也就解除药效了。”
赵离弦并不掩饰对卯湘的怀疑:“就这么简单?”
卯湘知道他质疑的是什么, 笑道:“就这么简单, 只是圣草乃我兔族至宝, 轻易不可示人。”
“若非宋姑娘此时命悬一线,也是万万不可动用的。”
“再者结契灵露有应响天道之效,渗入神魂之内,也不是寻常修士可拔除的, 因此方法虽简单,做起来却不简单。”
“赵兄既然为宋姑娘留下来,想必宋姑娘的道体是不便让我兔族查探的,便只能由赵兄麻烦这一趟了。”
赵离弦既然留了下来,便说明在此事落入被动,无论其中有多少可疑之处,经不起推敲的理由,如今为保住宋檀音的性命,也只得一试。
神识化为细如发丝的针穿进宋檀音血肉之中,因着前不久才协同师父救治过重伤濒危的小师妹,这次赵离弦更为得心应手。
只不过结契灵露析出的杂质虽然不如当初林琅的魔气凶险,却更为分散驳杂,所需耗时不短。
姜无暇和宋端自觉的开始护法,一旁看守圣草的兔族修士也一眼不错的盯着他们。
王凌波早已从鸟笼里出来,见这里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便干脆开口道:“先前为吊唁少主之事,也不好四处张望。”
“此时空闲,卯湘仙长可否领我一睹兔王宫风采?”
卯湘还未回应,赵离弦却是差点没坐住,开口便阻挠道:“不行。”
“你若无聊,我这里有几副创世图,无论如画美景还是繁华夜市,都可打发时间。”
卯湘赶忙道:“赵兄平日里也不是耽于享乐之人,手里能有什么新鲜藏货?”
“论夜市繁华,何等夜市比得上前不久的五洲大比?想来王姑娘已经逛腻了。再论如画美景,又哪有我妖界的异域风情新鲜?”
赵离弦不敢多看一眼卯湘,怕忍不住中断救治去把他人形的嘴也撕成三瓣。
只压下火气对王凌波加码诱道:“若是腻了寻常花样,我身上还有几幅心魔图,无论是腾云驾雾还是权势滔天,亦或浴血奋战,都可亲身体会一番。”
心魔图乃是创世图录的细化效用分类,即可用于陷阱制敌,也可用于心魔试炼,用于修士提前预估审视自己会产生何等心魔。
通常被投入心魔图的修士,心中的贪嗔痴欲会被极限放大,再暂时封锁记忆,乃至捏造另外的身份与处境,很容易便能试出道心哪里修得不到家。
当然如此做法用于制敌,也能轻易让修士迷失在虚假的世界之中。
王凌波一贯不掩对修士能耐的憧憬,若是将她投入心魔图中,抹去放大七情六欲的术法,再捏造一重修士身份,确实可以让她亲身一试修士上天入地的能耐。
赵离弦满以为王凌波拒绝不了自己的提议,却不料对方非但没有欣喜留下,反而面无表情的瞪了他一眼。
用眼神隐晦的指责他不分场合坏她的事。
然后像是未听到他的献宝一般,冲卯湘点头一笑:“那便有劳卯湘仙长了。”
说着两人转身出了圣地,卯湘还抽空回头,眼神轻慢的扫了他一眼。
直叫赵离弦落到低处的情绪乘着怒火被喷涌上来。
他不是不明白王凌波的意思,方才那一眼便了然了一切。
他们都心知肚明兔族偷袭宋檀音留下他们不怀好意。
如今他被困在这里,以王凌波从不会坐以待毙的行事风格,与其陪同一起在此浪费时间,不如从卯湘处套问一二,看能不能试出兔族做的什么打算。
在此时卯综已下葬,两边恩怨已了,双方又回归虚伪的同盟关系时,便是她一个凡人,只要应对得当也不至于有何危险。
可赵离弦的心已然随着对方离开被吊在了半空,繁杂的思绪拨动得它左右摇晃,不得安宁。
这时候他甚至有些痛恨两人之间日渐深厚的默契,若非一眼便心领神会,他还可仗着意气之争胡搅蛮缠,将人强留在此。
但他懂了,便不能假作不知,否则事后会被抽丝剥茧直击核心的质问。
赵离弦不愿承认,他其实是有些害怕与王凌波产生对峙的,在剥离一切光环,回归本我的冲突下,他总是溃败那个。
他的灵魂并不如她坚定坦然,正如卯综死前决定与师妹结契的前夜,他向她求一个彻底叛逆师尊,推翻百年来筹谋之路的理由。
却被她拒绝了。
她不纵容他并不坚定的决心,将他掩埋在傲慢与笨拙之下的真心拉出来质问。
结果就是他狼狈逃窜。
因此他这次也不敢凭着不清不楚的理由胡搅蛮缠,耽误正事。
赵离弦心中生出些委屈,面上更显阴沉,只一味加快了替宋檀音治疗的速度。
兔族王宫重地,赵离弦自然是无法用神识覆盖,因此只消离开他视线范围就足够。
卯湘将王凌波带到了王宫内一处清幽之地,施下障眼法,两人真身便出现在了一处隔绝空间之内。
卯湘率先开的口,好似一件惊天绝密憋在心里终于得以宣泄,他此时神色甚至复杂得有些扭曲。
他急切道:“你绝对猜不出我刚知道了什么。”
王凌波:“兔祖亲口告知了卯赢族长赵离弦来历出身?”
卯湘见她已经有了猜测,叹息一声,也平静了不少:“瞒不了你。”
“不过也是,你我虽早有计划借宋檀音的生死牵制赵离弦强留他在此处,可你毕竟入了葬穴亲见兔祖分神与赵离弦一战。”
“想来是兔祖输的时候出了破绽,我们那族长方才表现实在难以评说,让人看出打算也不稀奇。”
“没准赵离弦自己心里都有数了。”
王凌波点头:“所以他到底什么来历?”
卯湘回答之前注视她的眼神变得悲悯,好似为她的前路感到忧心。
因此声音有些艰涩道:“想必开天辟地的创世故事你也听腻了,不消我多说。”
“但你可知,天地开辟初始,世间万物是静止无波一片死寂的,也无生长流逝或衰老消亡。”
“也就是一开始并无时间之说。”
饶是王凌波已经见识过赵离弦能以炼虚境法则对抗妖族之祖的高度,在谜底揭开之时仍觉得被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
卯湘声音越大低沉,接着揭开残酷真相:“祖神为使天地焕发生机,以自己神骨捏出两枚箭头。”
“一箭射出,从此有了时间流淌,万物兴衰。”
“而赵离弦,就是没用出去的那一枚箭。”
王凌波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眼神涣散,好似在走神,但卯湘并没有催促她。
突然她深吸一口气,好似压抑了极致的不甘。
问卯湘道:“既然只需一枚,那为何要造出两支来?”
卯湘摇头:“或许是时间之箭有衰亡之时,届时便以赵离弦补上。”
“或许有何末日浩劫,赵离弦是祖神于世间留下一道生门。”
“又或许时至今日天道需被牵制。”
“谁知道呢?”
第115章
或许是沉默太令人窒息, 但卯湘一贯自诩妙语连珠,也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插科打诨, 以安抚这令人绝望的真相。
他甚至忍不住抠起了藏在袖中的指甲,这是孩童时候无措时才会干的事。
反倒是王凌波先一步开口。
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淡淡问道:“若他来历先于天道,存在超脱于天道之外,天道既无法管辖,是不是也无法给予他命运的修正与赐福?”
卯湘一愣,有些迟疑的低头琢磨了一番,才肯定道:“倒是如此,若天道能赋予他赐福,赵离弦的幼年便不会是那般不堪。”
“若天道赋予他使命, 便不会任由渊清那老贼将他扔进漆黑染缸里, 坐视他滑入深渊。”
说着他抬头看着王凌波, 眼神中带着抽丝剥茧后的震惊:“若天道真的对他有所期许, 想必多半也不是善意的。”
见王凌波又陷入了沉默,卯湘突然间猛的反应过来, 只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若天道坐视一切萦绕在赵离弦周围的阴谋诡计,为的是将这个对祂有威胁的存在送上末路。
那王凌波作为一个复仇者, 自然会怀疑自己执拗的复仇动机,那些挣扎无悔的坚持, 是否来自自己的本心。
卯湘坚信任何事都无法动摇王凌波复仇的决心, 但若是这决心本身并非自己意志的凝聚呢?
他更无措了, 想要拉拉王凌波的衣袖,说些什么。
就见对方抬起头来,脸上竟一扫方才的肃容。
“我知道了,这于我来说, 也未必是坏事。”
卯湘看着她,突然间犹如电流涌过,每个毛孔都战栗发麻。
因为他听出了王凌波未说出口的下半句——
“反正天道与赵离弦,两个都不会放过。”
卯湘心中先是闪过一丝畏惧和胆怯,寻常凡人的命运太过脆弱,根本无需天道特意拨弄,或许是强运之人命运的波及,落在凡人身上便是山崩海啸。
他作为修士,且是天资卓绝有所作为的修士,在天道那里也算挂上名号的人物。
正因如此,卯湘才清楚的知道天道的可怖。
他紧紧注视着王凌波,想从里面看到无畏的核心是否源于无知。
但王凌波好似先一步发现了他用以掩盖胆怯的审视,微笑的冲他伸出手:“怎么了?”
“若连想都不敢想,可无法改变妖界,替所有半妖创造平等的容身之所。”
卯湘深吸一口气,他短短数百年修至合体,凭借半妖之身以及颠沛流离的少时处境,一次都未获得过妖族的助力或妖祖的赐福。
在他之前从未有人跨族跨境取得此番成就,若论天资与悟性,他才合该是妖族这一辈佼佼者。
然而少族长之位哪怕给卯综这个数千年灵药秘法堆出来的废物,也从未有过他的可能,更甚至卯综已死,便是王位旁落,那些斗得你死我活的旁支也未将他当作威胁。
以他能耐尚且如此,卯湘自然不会再天真到认为妖界只消让出一块容纳半妖的地界,从此半妖便有了出路。
若要半妖有尊严的活着,登天之难比之王凌波要做的事也不遑多让。
总归要从妖界的根源解决问题的。
于是卯湘几乎是将手重重的拍进王凌波掌中:“我好意安慰你,你想的却是如何拉紧我不下你的贼船。”
“有这份心思,我竟还忧心你因真相所惧。”
王凌波顺势将一物放进卯湘手里:“若要试试赵离弦是否真的可杀,如今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
卯湘摊开手,里面赫然是关着林琅的那法器。
他们从五洲大比之前便开始布局,一步步将局面引至如今,为的便是借妖族大能之手除掉赵离弦。
随着对赵离弦身世的了解深入,两人都明白无法轻易事成。
但这也不意味着先前的布局都是无用功,此次兔族的贪欲,能试出的东西可太多了。
不过此时并没多少时间给二人感慨。
打开法器的窗口,林琅正没个正行的侧躺着玩自己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