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不可能托大。
此时宋檀音三人许是听到外面的声音,也各自从房内出来。
听到赵离弦昨夜已经与妖族打了一场,虽早有预料,但听到是十二族合体聚齐,仍是心惊胆战。
恰在此时,远处响起一阵沉闷的钟声。
几人明显能感觉到,钟声响起时,周围兔族宫人修士止步停手,面露虔诚。
片刻以后,卯湘的传音便入了几人的耳。
说是兔祖已经开通了卯综的葬穴,叫几人去灵堂,送卯综最后一程。
赵离弦几人自是客随主便,并没有耽搁便来到了灵堂。
许是昨夜一战已经传遍了妖界上层,今日灵堂内的人少了许多,且添了不少生面孔。
比如伤势最重的几人,非族长之力不可挽回,因此好几个妖族此时代为参礼的便是其他人。
年轻一辈看过来的眼神也不再如昨日那般充满挑衅。
这些眉眼官司并未妨碍葬礼的有序进行。
兔王宫本就是建立在兔祖的圣躯之上,只不过平日里圣躯化实为虚。
此时在场众人便能看见一座庞大虚影笼罩在兔王宫上空。
那虚影消失后,卯综陈尸玉台下的法阵现出一条通道,直通地底。
一眼看过去,那通道幽暗,神识无法探入。
“卯综的尸身入了这葬穴,整个葬仪便算是礼成了。”卯湘不知何时站到了赵离弦身侧。
赵离弦烦死了这家伙,便听对方果然不憋好屁道:“我猜老爷子定会叫你送葬下去,以全你剑宗的歉意。”
“你也知道老爷子的谋划可不少酉轰那些个蠢货一样好应付。”
“为了王姑娘安全,赵兄不若将你的耳饰取下来交由我保管吧。”
赵离弦看着他那因期待一晃一晃的兔耳朵,想给他一把拽下来。
好在卯赢此时开口,打断了一桩血案。
他道:“赵师侄,既然综儿是死在你剑宗,凶手又为你剑宗所擒,便烦请贤侄送综儿下去,为我兔族老祖解释一番缘由吧。”
宋檀音三人一听便急了。
这连客套话都不说一句,直接叫人去陪葬。
宋檀音紧紧拉住大师兄的胳膊,生怕他同意,瞪视卯赢也不顾辈分礼数了。
“这葬穴直通妖祖,怕是只进不出之地,与我师尊约定不符,我师兄是不会下去的。”
卯赢并不理会他,只目光定定的盯着赵离弦:“贤侄怎么说?”
拒绝的理由自然可有千万个,但卯赢既已开口,便没准备给他拒绝的余地。
赵离弦若是不同意,对方自然有千万种办法帮他同意。
本就是为了走这一遭,赵离弦也不迟疑。
只是他开口谈条件:“要我送卯综一程也行。”
“不过待我出来,可否让卯湘道友送我离开妖界?”
卯赢闻言呼吸一停,下意识便觉得是剑宗知晓卯湘乃是他的子嗣。
要拿取走卯湘性命之威胁,报复他今日的咄咄相逼。
饶是卯赢没打算让赵离弦活着离开,也对他的意指和挑拨震怒。
话说到这份上他不能不应,应了岂不是刺卯湘的心?
卯赢白眉紧蹙,正琢磨如何委婉使卯湘不多想,便听卯湘道:“赵兄非但带着心爱女子以身涉险,还想杀了每一个情敌。”
“如此做派不是良人之选呐。”
卯赢:“……”
这小子何时竟和姓赵的还有了风月之争?
这下好了, 也不用卯赢为难,最终卯湘自己应了赵离弦的要求。
若是他活着从葬穴里出来, 便由自己护送他出妖界,至于护送期间他是生是死,那便全凭本事。
做下约定,赵离弦便毫无迟疑的进了那幽深的葬穴之中,急得后面的师弟师妹跳脚,却是无可奈何。
葬穴的隧道要比赵离弦想的浅一些,只觉走了几十步便抵达。
赵离弦深知决计不会是这么短的距离,因为妖祖们的圣身均在地底数万米深渊之内,不但是妖界灵子来源,更是构建整个妖界大陆的基石。
因此如无意外, 他们应是已经身出数万米地心之中。
赵离弦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王凌波此时也站了起来, 做严阵以待之势, 闻言摇了摇头。
从进入妖界起, 赵离弦便在耳坠上布下最精妙的防御法阵,且会时不时根据实况略微调整, 即便是瞬间抵达足以让普通人爆体而亡的地心之中,她在鸟笼内也舒适得毫无妨碍。
赵离弦见状没再多问, 视线和神识同时在整个空间内逡巡。
葬穴的空间并不大,看着只十来丈的宽窄, 卯综的尸体悬浮在半空之中, 呈五心向天的打坐姿态。
他的面前是林琅的尸体, 只不过在昨日已经被卯赢毁得面目全非。
真正的葬仪从他们进入葬穴的时候已经开始,只见林琅的法体缓慢的尘化,如亿万闪烁微光的灵子,被卯综的尸身吸入体内。
这便该是凶手随葬的最后一道流程, 若那是真的林琅尸身,怕来世无论投身何处,都会因缘际会最终成为转世卯综的奴仆。
两人原本以为这个吸收的阵法也针对赵离弦,可警惕片刻,直到林琅的法身被尽数吸收,赵离弦依旧未感受到任何不适。
只是静默,两人与一具尸体遥望静默,不知道这么过了多久。
突然,卯综灰白的手指动了动,平摊在膝尖上朝天的掌心收拢,紧握成拳,他左手腕上戴着的铃铛手环发出了一声细想。
接着卯综缓缓落地,竟是动作流畅的站了起来。
缓缓睁开眼,绯色的红眸还带着枉死的腥戾。
卯综声音沙哑的开口:“再等什么?”
“我兔族血仇,自然得是亲手报之。”
原本赵离弦还眉头紧皱,听了这蠢货的话,只觉得蠢货绕出再多的花活还是蠢货。
他讥诮道:“你老子疑心重撒泼打滚不愿错杀就罢了,你自己不知道死在谁手里的吗?”
卯综兔头一偏,好似在思索赵离弦这话的意思,看着更让人着急了。
赵离弦挥了挥手,冲王凌波抱怨:“我就不该多那句话。”
他弥补自己的方式便是速战速决,心念之间长剑已经出鞘,以神仙难追的速度眨眼间便数千刃落在了卯综身上。
只听整个空间都好似发出了数道断层之声,然后卯综碎成肉眼难辨的一片一片,薄如蝉翼的兔肉片飞散在空中,缓缓落下。
赵离弦并不指望这就杀死对方,在拥有昨夜对战十二妖的战绩后,卯赢若还自信进入葬穴便能够杀死他。
便说明‘卯综’的诈尸一战在对方看来强于十二妖联合。
赵离弦感受到了对方‘苏醒’的修为境界,竟是深不可探,据大乘怕也只是半步之遥。
甚至不确定这个修为会否在斗法期间再次拔高。
他也多少看出了端倪,其中林琅的法身成为了对方的养料,但也只不过是滋润法身强度,修为突拔的原因还是来自于此刻卯综与兔祖的连接。
也就是说:“他在借用兔祖的力量。”
赵离弦这么跟王凌波解释的时候,便听到从她嘴里同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
他勾了勾唇,为这点越发紧密的默契而开心。
果然,话音落下便看到那些被切成蝉翼薄厚的兔肉还未落地,便已形成一个卯综,从蝉翼大小到一个七尺男身,竟不到两息的功夫。
接着整个空间便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卯综,地上站不下,便堆叠在头上,墙上,横陈竖躺,像是一窝数不到头的刚出生的兔子。
而卯综们纷纷向赵离弦伸手,如同深渊地狱里拉人下坠的万千鬼手,看着尤为渗人。
赵离弦剑身横在眼前,两指一弹,好似来自天际外域的梵音荡开。
整个空间内的卯综瞬间化作齑粉尘埃,挤成浆糊的葬穴瞬时一空,好似让人心旷神怡。
可一口新鲜气还未吸完,便见那些齑粉又化作新的卯综。
若说先前卯综数量庞杂倒还勉强能计,此时的卯综数量竟是不能以数论之了。
赵离弦有生之年从未见到过这么多‘人’挤在一起,那些动辄几十几百万的魔军规模在此时是不值一提。
莫说人,便是储灵门那帮玩虫子的,那漫天遍野看得人浑身发毛的虫子大军,也不及眼前‘卯综’数量之十一。
这十数丈的空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不知道是界壁扩展或是消失了,总归不论是神识还是视线之内,只有亿万兆数量的‘卯综’存在着。
诚然赵离弦说过,敌人的数量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但这般没有底线没有边际没有规则的增殖,却是让他今天大开了眼界。
按理说赵离弦的剑不但能够斩碎肉身,甚至能斩断意志和灵魂。
但卯综此时并不以意志灵魂为驱动,自然也不可能以崩散他的意志核心阻碍他的分裂。
赵离弦干脆收了剑,双手掐诀起阵,霎时间地狱业火屠满漫天,数不尽的卯综在业火被烧熔成液,液化为炭,直至灰飞烟灭。
可几炷香过去了,只能见到卯综们在业火中不断地消融新生,非但数量没有减少,反而身披业火,围烬的凶势更大了。
一招无用赵离弦便立马舍弃,接着有先后使用了冰,雷,土,木,水系的术法。
只是万古冰封之力也无法阻断其再生的活力,天道雷劫之危也劈不碎着繁殖核心,再试图用土木以卯综们为食物,吸收的数度也比不上再生速度。
且源源不断的吸收并不会使其便得虚弱,而就此让己方占据上风。
最后观察良久的王凌波道:“他们数量太多了,挤挤挨挨总让人头痛,便是无法减少数量,好歹清点空地出来,让人眼睛透透气。”
赵离弦一下子便明白她的意思,借着已经扩至几近无限的五行阵。
一瞬间,亿万卯综同时悬空而起,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是挤毛巾一般,将所有卯综刹那间挤成了兔干。
兔干被击中到了一处,虽仍是数量可怖,但到底空出八九成的空间。
当然,那灰飞烟灭的伤害都未能阻碍卯综复原,此招就更不可能。
但随着法阵底部开了个大洞,卯综的兔汁即将随着空洞流向别处时,那无计可解的增殖突然停止了。
因为无论是卯综还是兔祖,都意识到了那大洞连接到何处。
正是他们兔族的领地。
若凭着这具有最强繁衍法则的兔汁流出去,莫说兔族,便是整个妖界怕都会顷刻被‘卯综’填满。
卯综只得不情不愿的收了这神通,不再试图以无限制的繁衍增殖耗死赵离弦。
然而兔祖是何等存在?便是借用给卯综的力量不足其生前本体的万一,却每一样都涉及法则之力。
寻常合体以上修士能掌握一样,已然是难得。
只见卯综双手结印,接着一株半透明的大树腾空而起,那大树足有二人合抱之粗,状若琉璃,美仑美奂。
而卯综在催生出这颗树后却并未再做什么,只是双腿一盘坐在树下开始打坐。
又是这等消极被动的攻势,赵离弦心中不耐。
他并非是在斗法中没有耐心之人,但时间于卯综和他却并非公平。
他们身处地心,卯综也早已成为亡魂,若可能,他甚至可与赵离弦耗上一万年。
这便逼得赵离弦不得不处处主动。
正如此时,眼见卯综坐下,赵离弦剑也落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以他的神速加上惯性,便是卯综想躲,也决计没有避开的可能。
可生平第一次,赵离弦几乎是耗尽了自己反应力的极限,才将那要抹断脖子的剑锋停了下来。
因为那本该架在卯综脖子上的剑锋,不知何时赫然出现在了他自己脖颈上。
第111章
赵离弦险之又险的收住了剑势, 即便如此,他的脖颈上也是白光一闪, 一道细锐的红丝突现,接着随着渗透出的血液越多,红丝的粗细变成红线那般。
诚然他有着强悍的自愈能力,但出自他自己那霸道无解的剑剑势,让他只细线大小的伤势竟过了好几息才彻底愈合。
“怎么回事?”王凌波问。
赵离弦尚且身首分离之前才反应过来,王凌波就更不可能看出端倪了。
闻言赵离弦摇了摇头:“总归是法则之力,不过格外棘手罢了。”
“属我生平所见中,能排进前三。”
“自然,第一是师父。”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可怖,即便有兔祖借力, 但说到底卯综不过是资质寻常的合体境界, 竟是能释放出如此霸道无解的因果法则。
王凌波见他心境尚且不被撼动, 便没再管他, 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对面的卯综——以及他身后的琉璃树上。
若只是寻常施展,又何须特意催生此树?只不过哪怕此时与赵离弦共享神视感官, 她也看不出端倪。
显然赵离弦与她想到了一处,因此突然间, 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乃是卯综绝无可能以感官追捕到的速度, 然后倾力一击落在琉璃树上。
试图将这棵明显大有文章的树摧毁。
但诡异的事第二次发生了, 他预料到这琉璃树或许坚硬无比, 难以摧毁。
因此迅速释放了绝寒之术,哪怕是世间最强韧的神兵,遭此绝寒捕捉侵蚀,也会变得脆弱不堪。稍加打击便犹如薄冰碎裂。
但赵离弦正欲一击摧毁之际, 却发现自己的半边身体被极寒之气笼罩,另一只手只消再往前一寸,他今日便会碎裂满地。
赵离弦神色一厉,退回原处,右半边身体虽然已经撤去冰寒,可绝寒之气何等霸道?他一时间竟无法恢复知觉,整只右眼也不可视物。
生平以来受过的最重伤,竟是自己下的手。
这下就不要说速战速决了,形势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拿出耐心审视这场对决。
随着时间流逝,赵离弦身上的冻伤慢慢消逝,右眼的也渐渐恢复视野。他从前并未刻意用过霸道的招式自伤,因此对于自伤后的恢复力心中是没数的。
只根据修士修为实力有个大概的参照。
但此时地心深处长眠的兔祖却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好似发现了异常。
然而即便赵离弦想要以静制静,那诡异的法则也并不给他机会。
因为他不再主动攻击开始,便有一股威胁在他敏锐的感官上震颤,初时赵离弦以为是对战中的寻常紧绷,可随着时间过去,这种震颤不安越来越严重。
甚至有往惧怕和暴乱中发展,这绝不是他会在卯综或者任何一个半步大乘的修士面前展现出的心境。
他不可能畏惧任何人。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好似极端恐惧中杂乱无章的攻击能带来些许的安慰,他抬起执剑的左手,冲着不远处的卯综袭去——
而这次不用千钧一发之际才险险收手,赵离弦在自己左手不经自己意志动起来之后,便干脆利落的握住胳膊一折。
竟是生生折断了自己一只手。
这般自伤让好似无孔不入的恐惧消失了一瞬,但紧接而来的又是无处安放的焦躁。
王凌波就在他的耳边,能明显感觉到他突然又变得坐立不安,似要起身反复踱步也不能平复万一。
突然间,这本该密闭的空间出现了一只蚊子。
吱嗡着绵延不断的声响,在眼前飞来飞去,如同一根引线,直接点爆了已经烦躁到临界的心绪。
赵离弦一掌打下去,欲拍死那只恼人的蚊子,可回过神来,那一掌竟直冲着他自己的面门而来了。
王凌波好似感受到了一阵飓风席卷而来,即便她身处防御重重的鸟笼之中,依旧被这阵罡风给掀飞,然后重重跌倒在地。
好险是赵离弦再一次反应了过来,止住了攻势,否则他死不死尚不知,王凌波决计不可能抗下他那一掌逸散的余波。
“没事吧?”赵离弦忙问,语气比寻常急上七分,神识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无大碍才将一瞬间差点跳出来的心脏安顿回去。
落在卯综以及他身后琉璃树上的目光添了几分阴狠,与往日神君那目空一切的冷漠大相径庭。
王凌波摇了摇头,并不耽误时间,赶紧道:“是守株待兔。”
“只要它守着那株琉璃树,便什么都不用做,敌人便会自行走向末路。”
“原本守株待兔只是人族典故,且兔祖献身天道沉眠万年,不该是它所掌握的法则之力。”
“但若是卯综这等死人既然能借兔祖之力一战,便说明兔祖并非混沌之根与天道石那般只循环灵力,怕是连年葬入祖穴中的兔修终生所见所闻所感所悟,乃至所创法则之力一样被吸收。”
赵离弦闻言,深以为然,只是现在问题是,作为那只注定走向末路的‘兔’,他的一切攻势都毫无作用。
他尝试过数次,不论是温和还是狂暴,迂回或直接,都无法将卯综从树下挪走,反倒是数次差点收不住手将自己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