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王凌波闻言,却回道:“是啊。”
宋檀因先还未反应过来:“什么?”
王凌波:“我确实要宋姑娘在剑宗毫无立锥之地。”
宋檀因都惊呆了,甚至认为这人是不是在凡间那场阴险做派赢了一筹, 便开始不自量力异想天开了。
说到底她面对王氏女的颓势是来源于感情中的狼狈, 但论现实地位, 修界前程, 王凌波之于她不过是一瞬即逝的蝼蚁。
她若非年轻气盛,实际都不需要正眼看她, 只待几十年后,她年迈老死, 根本争无可争。
只是自己骄傲意气,不愿大师兄心中有人浓墨重彩留下一笔, 才将自己落到这个地步, 但如今两人死仇已结, 宋檀因便是想释怀静待也是不成了。
不杀王凌波,她道心之阻无法消解。
宋檀因看着赵离弦:“大师兄你可听到了?她分明是在挑事陷害。”
赵离弦理所当然道:“你们不是已经结下死仇吗?她步步紧逼也是正常的。”
“莫要告诉我你心里没打算怎么找机会将她千刀万剐。”
宋檀因神色麻木了,何为心照不宣,不就是不方便说出来吗?
大师兄自从带回王氏女, 嘴是越来越不把门了。
王凌波还应和道:“神君说的是,宋姑娘都对我有杀心,怎会天真的以为我还相信能与你和平共处。”
“为免日后被清算死无葬身之地,更甚至连累家族,我自然会抓住一切机会将宋姑娘按进泥里。”
说着又看了眼台上的叶华浓一眼:“宋姑娘还是去别处转吧,这是叶姑娘的喜事,你不方便在此。”
宋檀因咬唇:“凭什么?”
王凌波眼神变得幽深:“叶姑娘有今日,全败玉素光所赐,宋姑娘若不走,我便宣扬玉素光乃是听命于你行事。”
“毕竟比起玉素光,叶姑娘踏入化神后对你的妨碍才是最大的。”
宋檀因脸色一白,还是悻悻的离开了。
这下连赵离弦都惊讶了:“真与她有关?”
王凌波摇摇头:“我如何得知?不过我愿以最大恶意揣摩宋姑娘,且往后交锋,若有必要我并不会再拘泥于手段。”
赵离弦回忆了一下十几年前的事情,发现以他对小师妹的了解,还真不是没可能。
玉素光是个蠢的,又容易被嫉妒所驱使,小师妹只消在她面前提点几句,施加压力,对方便会巴巴的动手。小师妹虽然手上是干净的,但玉素光手上沾的事不少受益者可是她。
他记得那时候叶华浓化神在即,在当时年轻一辈中可谓风头无俩,比之今天的王凌淮可都强多了。
若踏入化神境,不论战力天资还是宗门侧重,都足以盖过小师妹。
单说动机,她确实是有的。
赵离弦这厢只是猜测,但王凌波却并非凭空揣度。
当日她与叶华浓亲手杀的玉素光,见她二人,玉素光虽死都不知道王凌波杀她的动机为何,但对于叶华浓总知道的。
她曾试图卖过宋檀因,以求叶华浓放过她,因此她们都知道,属于叶华浓的复仇其实还未完全结束。
郦芙看到宋檀因本欲过来,结果就看到宋檀因面对王凌波狼狈离去。
她便知道对方又被这凡女欺负了,见赵离弦在当日被‘指教’的惨痛还清晰,也不敢直接动手了。
但嘴上还是火爆:“你又说了什么?为何檀音会离开。”
王凌波回头:“我如何得知,许是这里人多气闷,宋姑娘病体未愈待着不舒服吧。”
郦芙:“你放屁,我亲眼见她离开的时候脸色苍白,神情不适,你在凡俗搅风搅雨也就罢了,回剑宗不好好盘着,还敢在这里欺负檀音?”
王凌波无奈:“真没有,宋姑娘堂堂化神修士,怎的在郦姑娘看来弱柳扶风,容易受欺负一般。”
郦芙也有词穷,此时赵离弦目光在她和姜无瑕身上扫过,倒是产生了好奇。
“你们两个是何时搞上的?”
郦芙原本竖眉立眼的突然就脸红了:“你,赵师兄你胡说什么。”
赵离弦:“你俩都快贴一起了,当所有人眼瞎不成。”
郦芙连忙拉开距离,嘴上却是嗫嚅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相反姜无瑕倒是淡定得多,他笑道:“前些时日去灵兽峰帮忙,恰逢一头高阶灵兽失控,差点伤到郦姑娘,我顺势相帮,结果伤了手臂。”
他抬了抬自己左手,赵离弦这才发现他左臂出灵力流通缓慢,原来是受了伤。
“郦姑娘心存内疚,便陪着我养伤,我俩近日多在一处也是她担心我用手不便。”
“如此吗?”赵离弦看了二人一眼,落到郦芙身上的眼神颇有探究。
郦芙还以为是对师弟道侣的审视,心中更是羞恼,拉着姜无瑕赶紧跑了。
赵离弦也没再管二人,顺势便带着王凌波回了饮羽峰。
王凌波便问:“神君方才那眼神是何意?把郦姑娘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赵离弦摇摇头:“姜师弟在姻缘一道颇为坎坷,郦芙这性子,只怕最后又是不堪收场。”
王凌波还想问,但赵离弦明显对这种事并不耐烦,她便没再开口,回了饮羽峰开始各忙各的。
事后几日叶华浓夺取名额的影响还在逐渐扩大,本就热闹的丹峰都更加鼎沸起来。
尤其是在得知叶华浓对修士的极高增幅后,有那战斗思维灵活的,已经自发琢磨出了假如自己活着团队搭配叶华浓的实力提升,存活概率增加以及调度用法。
接着发现以往因实力不足不敢直面的敌人,或者不敢涉险的秘境,只要有叶华浓在,直接有了胜算,甚至再高一个大境界的,只要调度得当,也不是没有一挑之力。
然后整个宗门金丹境和部分化神初中阶的修士就心中火热了,叶华浓那小院这几日都被踩破了门槛。
只是在这份轰动中,有一件事却是悄然发生了。
这日赵离弦收到主峰的召唤,与他一起的还有宋檀因,姜无瑕,荣端三人,到了主峰才看到并不只有他们师尊在此。
包括执法长老在内,其余几峰峰主都在,此时已经端坐在上,整个殿内气氛肃穆。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久违出现的玉扬忠玉峰主,他阴翳的眼神扫过下面四人,接着冷笑一声道:“刑师弟,开始吧。”
他口中的邢师弟便是执法堂堂主刑长老,对于玉扬忠把他当下属使唤的狂傲态度,刑长老白眼一翻,根本没理他。
而是看了眼宗主,在他示意后才开始道:“今日叫你们过来,是关于玉素光之死一事。”
赵离弦倒是平静无波,宋檀因他们三人却是有不好预感。
想也猜得到,若是查清与他们毫无干系的话,便不会有今日这等三堂会审的架势了。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确定不是自己杀的,如今担心的不过是自己被真正的凶手连累,别倒出些什么。
刑长老接着道:“我们查到在丹峰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青槐,实际乃玉素光所杀,她在数日前层急召青槐等人,挑唆其与当时丹峰管事叶华浓发生冲突。”
“在青槐几人动手之计,玉素光以阻挠纷争为由,将逆散蒲英的根液打进青槐身体里,致使青槐接触凝实丹后灵力崩散全身爆体而亡。”
“至于杀她的动机,便是此物了。”
他将一枚小巧玉简托在半空,那玉简要比寻常小很多,只有一般玉佩大小,甚至更窄。
玉扬忠欲招那玉简过去查探,竟发现无法挪动。
他看向刑长老:“邢师弟这是何意?”
刑长老道:“里面的内容不便广而告之,还望玉师兄见谅。”
玉扬忠笑意更深了:“哦?这是为何。”
刑长老未回答他的话,而是接着道:“此物是从青槐生前豢养的灵宠腹中发现,有复制过的痕迹。”
“因此推测玉素光乃是受到青槐勒索,继而引发杀心。执法堂也询问了平日里与青槐等人过从甚密的弟子,的确证实当时青槐有向玉素光讨要过东西,只是被玉素光以拖延之法婉拒了,他们均可佐证青槐那些时日对此事不满,言语中泄露过。”
宋檀因几人蹙眉,若是灭口倒也不奇怪,玉素光背地里干的脏事他们也不是尽数得知。
若跟那些小人物接触频繁,或者留下了把柄,对方结丹渺茫为了更多资源提升概率,铤而走险威胁玉素光也并不奇怪。
只是他们与这些人毫无交际,又怎会牵扯上?
果然紧接着刑长老便道:“这玉简之中的内容,老夫看过,宗主也看过,其余便再无外泄。”
“里面所述,有玉素光以及你们三人的一些秘辛,经执法堂暗中调查,确实为真,若青槐真的曾以此威胁过玉素光,足以成为毒杀她的动机。”
“自然,青槐死后那份复制玉简也落入了玉素光手里,若玉素光同样以其中秘辛威胁勒索过你们,自然也可成为你们杀她的动机。”
荣端顿时就急了:“怎可如此断案?不明不白的便将嫌疑指向我们。”
刑长老没回他,将头转向宗主。
一直闭目养神的渊清真人这才睁开眼睛,用淡漠空无得眼神扫了三个弟子一眼。
这一眼让宋檀因三人如坠冰窟,心中惶恐如坠虚无不见底深渊。
三人顿时就低头跪地,不敢多言,只赵离弦还事不关己似的站在那里。
渊清真人开口:“此玉简记载之事,却可成为你们杀害素光的动机,这个无需置喙。”
三人瑟瑟发抖:“是!”
玉扬忠却是不满意的:“未见过断案如此含糊不清的,到底是何动机,你主峰亲传一脉干的什么腌臜事,乃至于同门相残,波及我铸剑峰,可明明白白道出来。”
“单一句可为动机便要蒙混过关?邢师弟既已查明为真,那便该数罪并罚,也好看看里面是否有比残害同门还要惊人的重罪。”
渊清真人漫步惊醒的瞟了他一眼:“此玉简出自青槐之手,相较与她接触不深的檀音三人,里面记录素光乃至玉氏秘辛最多。”
“玉峰主当真要逐条审判?”
刑长老是坚定拥护宗主的派系,闻言也笑道:“若那样怕是玉师兄不适合坐在上首对小辈颐指气使,你得跟他们一样站在下面受审。”
玉扬忠气得破口大骂,却也不再提公布玉简里面内容之事。
他可无理气壮,宋檀因几个小辈可不敢。
此时他们知道师父为何这般生气了,心中恐慌,犹如天塌地陷。
能拉着他们还未失态的原因,无非是师父将玉简里的内容本身按了下来,便说明里面之事他并不打算追究,至少不会明面追究。
三人不得不抱有侥幸才能稳住心神,玉素光已经身败名裂而死,师父便是再对他们不满,也不能忍受他的徒弟尽数以污名凋零。
姜无瑕赶紧开口转移话题道:“此简内容也仅能证明我们有害人动机,却没有我们残害同门实证。”
刑长老点点头:“确实,动机只是动机,不起以此断案。”
“因此执法堂顺着线索勘察那日玉素光死亡时你们可有不在场证明,但当时恰逢中场,有许多人离开过看台,其中自然也包括你们三人。”
“你们可还记得当时自己去了哪儿?是三人一起,还是各自行动?”
三人沉默了,他们当时怎么打算心里清楚。
那时候其实他们也没有打算让玉素光活,只不过他们交给对方的灵石资源中有定位传送的法器法阵,本打算是待她离开宗门,避过风头之后,再找到对方将其杀之。
可谁能料到有蠢货让她死在了宗内,人死在宗内,那他们的一言一行便可能成为破绽。
而当时他们离开期间分别布置的事,便是为杀死玉素光做准备,是万不能招的。
见三人沉默,刑长老倒也没有催促,反倒是玉扬忠道:“麻烦这些作甚,若他们不配合,还要我们这些长辈陪着耗不成?”
“直接搜他们记忆吧。”
第81章
直接搜记忆当然不行, 莫说宋檀因如今心里藏着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整日战战兢兢, 就是荣端和姜无瑕也不可能将自己的记忆直接暴露于人前。
因此三人立马拒绝,理由倒也名正言顺:“搜魂之法本就有伤神识,若一个不好,轻则识海受损,重则影响修为,从此无缘大道。”
“数年前铸剑峰才有位师兄游离遭遇邪修搜魂,虽侥幸得救,却是原本还有半步便可踏入炼虚境,自那后再无可能,永远停留在化神境。”
“玉峰主张口便要搜魂我们三人, 若都发生意外, 那我们主峰这一脉——”
她话不用说完, 此次能有这三堂会审, 无非就是以玉扬忠为首的势力不甘被打压的寂寥,利用他们的嫌疑反击以渊清真人为首的宗主一系。
因此这风险还真说不准有几成。
玉扬忠道:“你们也道那是邪修, 搜魂之时自然粗暴无章。但今日在此都是我剑宗德高望重之辈,论修为论精细, 绝不会伤你们分毫的。”
宋檀因道:“非是我不愿,而是我才伤及神识, 实在不敢再冒风险。”
说着又看向渊清真人道:“若一定要如此, 那我也只敢让师父亲自搜寻。”
玉扬忠冷笑:“我等自然是相信宗主大义, 不会做那包庇之事。正如此才更要避嫌,莫将宗主置于瓜田李下。”
宋檀因三人也毫不退让:“我们笃信之人只有师父,若玉峰主非要质疑,那也可由师父指派别的长老, 师父总归不会害我们的。”
玉扬忠猛拍案几:“放肆,区区三个小辈,还有残杀同门之嫌,岂有你们讨价还价的余地。”
三人因着身份辈分不敢顶嘴,可面上还是倔强的不肯低头。
刑长老这才发话道:“玉师兄何必跟小辈计较,没得失了体面。”
接着又顶着他不善的眼神道:“此法虽简单粗暴,却也实在不妥。”
“若凡世搜魂便可解决,那修界便没有诸般阴谋诡计了。”
“恐有损神识,断其修路是一方面,修士一生纳入太多记忆,成千上万的功法典故,修的广博学识,记的奇珍万物,其中总量庞杂,位处纷乱,总以碎片之状存于神魂之中。”
“除非本人翻阅,否则很难从事件前因后果输缕成线,调度相应记忆画面出来,相隔越久越是如此。”
当初赵离弦在皇宫内因王凌波一言,勾取一丝记忆打入识海之芯,看着轻描淡写,能做到的修士也不知凡几,可换了别人,是无法那么容易将他人记忆凝结成丝拉出来的。
事后王凌波的人为消除宋永逸对王氏的敌意,也干过一次类似的事,但本质还是略有不同,一是二人才完成对话,王凌波刻意渲染的威胁,让宋永逸对王氏的忌惮在当时趋于顶峰,整个心神都是此事,自动串联上浮,才叫人不费吹灰之力勾出来裁剪掉。
再一个那人并未深入神魂探查,且宋永逸作为一个只活了二十年的凡人,此生容纳的记忆有限,大大降低了截取难度。
若要等过些时刻,宋永逸心绪平复,表层思绪被别的事情占据,是无法以这般成本完成此事的。
刑长老又接着道:“既然过往记忆以片段存于神魂之中,那么自然也就有替换顺序,操作伪造的可能。”
“玉师兄不会是忘了,三百年前妖族那震惊三界的事件吧?”
玉扬忠脸色不好看,他自然知道刑长老指的是何事。
三百多年前妖族有一邪修,祸乱人、妖两届,杀人夺宝,阴谋构陷,恶行累累。其人并非以修为武力倚强凌弱,而是狡诈诱骗,以正派之名结实名门修士,将其杀之。
当时两界皆有大派核心修士命丧于其手,但事后捉拿对方,连番审问,许多指控皆被对方巧辩脱罪。
那邪修的出身也是颇有来历,若证据无法服众,自然不可强行处置。
期间也用过搜魂之法,也正是因对方应对,使其名扬三界,那邪修竟是将自己记忆顺序重新调动排序,使之生成了一桩新的叙事,所思之巧,所行之精让人事后复盘拍案叫绝。
自那以后,搜魂之法便不再是无解之秘,再由后来延伸出的针对某些片段的模糊伪造邪术层出不穷。
渊清真人这般半步真仙的修为自然一眼能辩真伪,但问题便是,整个修界合体以上才多少人?非合体不得触碰法则,而合体以下修为再高,你怎知对方对方那记忆不是修为同样高深的人相助伪造的?
尤其是眼前这三人,他们师父是渊清真人,当世最强者,若真有心包庇,搜魂也定能让你无功而返。
还不如落于实证,这样对玉扬忠反倒更有利。
玉扬忠自然听懂刑长老的言外之意,只得微眯双目,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