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对她可知道多少?”
宋永逸蹙眉,心中略过一丝不安,还是答道:“玉和?”
“她是个聪明人,极善审时度势,爬上如今的位置也不乏大胆冒险,颇具野心,家中已无亲人,既无弱点牵绊,又颇有赌性。”
“在祖母身侧已然是她能走到的极限,若再想更近一步,在朕身上一博不失为一个机会,更何况一国之君的引诱温存,她颇为受用。”
“王姑娘是可是在试探朕对自己手里人的把控?”
王凌波并不意外听到这个回答,他说的其实也没错,虽有傲慢,但也趋于人性逐利本心。
可她却摇摇头,看着宋永逸的眼睛,正色道:“她不叫玉和,玉和乃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赐名,再是寓意吉祥,她也深恶痛绝。”
“她叫刘绣花,淳京人士,家有祖传旺铺,位于城南玉田街,靠着经营绣庄,家资颇丰。”
宋永逸心中的不安更胜:“城南玉田街?朕记得那整条街都是承恩候温氏的产业。”
王凌波脸上露出怪异的笑:“温氏垂涎那整条街的旺铺,意欲强买,商户自是不从。”
“反抗间,承恩侯庶出二公子惦上刘母的美貌,遣人掳走凌.辱,事后为侵占封口又打死刘父刘兄,倾家灭门慑住周围户主,承恩侯家得以低价收购整条街。”
“刘秀花逃过一劫后沦为乞儿,颠沛流离受尽欺凌。但她格外心性坚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她本性善察言观色,又善从旁引导说服,些许的长处在绝境中会被淬炼到极致。半年的时间她便站稳脚跟,更唆使得那流落那条街的乞丐头子与最初欺凌她的人相杀。”
他艰涩道:“那她是如何——”
王凌波知道他问什么,平淡道:“十八年前王家找到了她,并以才能心性因材施教,勉励培养,替她改了容貌,铸造了无懈可击的出身,然后送入宫门。”
“进入深宫后王家能给的助力有限,能一步步攀爬至今,侍奉太皇太后左右,多半靠的她自己。”
他深吸口气,不让自己落了下风,似笑非笑的看着王凌波道:“玉和姑姑的经历确实振奋人心,不过王姑娘怎就肯定她会成功?”
王凌波也笑:“温太皇太后庇佑下,受温氏摧残者,像这样的还有很多。有些早已如草芥消逝,天大的冤屈石沉大海,永不见光日,有些却顽强的苟活下来。”
“陛下猜,这些人在哪儿?”
宋永逸想到她方才说过的一句话,因材施教,勉励培养,王家有专门培养这些人的部门。
这一瞬他骇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如同大夏天被寒冰突激,凉气入骨。
若宋永逸先前觉得王氏是拉他出牢笼的助力,如今便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这分明是绞在牢笼上的藤蔓,乍看融为一体,平平无奇,可早已渗入其中,以待绞杀。
宋永逸觉得自己与王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此等筹谋和渗透,与之为敌使人惊惧,与之共谋时却让人倍感信心。
不论王氏图谋什么,如今也只有他们拿出了行之有效的筹谋,宋永逸哪怕是引狼入室也无法回头了。
他问王凌波:“如今你暴露玉和,便是让她今后作为朕与王家的接头人了?”
说完又自嘲一笑:“不对,怕她早已暗中行了方便,你王氏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触到朕。”
王凌波不置可否,互相交了些底后,双方才进入真正的商议。
从温太皇太后所掌军.政力量及其相关利益团体,再到公卿朝堂各家态度倾向,按可争取等级做了优先划分。
哪些可晓之以大义,哪些可诱以利之,哪些与温氏一党逐渐不可调和可争取,都细细做了分析。
最后王凌波道:“我王家会对这些人进行联络,不会让太皇太后察觉端倪,至于如何让他们面见陛下,便借由太皇太后之命,陛下多陪同我游玩京城吧。”
等密谋结束,也是夕阳西下了。
三人走出王宅的时候,王凌淮脚步都是虚浮的,最后他老子拉他耳提面命要照顾好堂妹,也只得恍然称是。
回到皇宫,外出探查的赵离弦四人也回来了。
见他们回来比自己还晚,赵离弦随口问了句:“怎么这么久?”
王凌波笑道:“多年未见二伯了,自然多的是话说,更何况皇上大驾光临,二叔唯恐招待不周。”
宋檀音闻言也笑道:“那想来王姑娘的长辈与永逸倒是相谈甚欢,也不枉他作陪一趟。”
这原本是寻常语,赵离弦听了心头却闪过一丝不悦,只他一向不屑在这些问题上深思,倒也没说什么。
王凌波却问道:“你们今日调查如何了?”
姜无瑕本欲敷衍,修士之事说与凡人也不懂。
但赵离弦却细细的将今日调查结果尽数告知:“查到了些线索,只待让青楼重新开业,引那魔修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王凌波却是眼皮一动,面上不显,心中倍感意外。
她做出来的事,意在引几人前来淳京,有何能引出来的魔修?
魔界圣令并非一件具体的物什, 它无形无迹,乃是魔界始祖圣君的心血所化。
内里包含了魔界最古老纯粹的血脉, 传承,以及足够一人顷刻突破大乘的灵力心法,乃是魔界的传承之种。
但圣令不被任何人掌控,历代魔尊陨落后,圣令便会逸散在三界之外,待下任魔尊出世之时,依附而上,融入骨血神魂,待到时机成熟,便会引气入魔, 灌溉传承, 将人彻底改造成魔体。
然在这之前, 若是身怀圣令, 不管处于何地,自然容易沦为众矢之的。
因此圣令也格外擅长隐匿自己, 若无意外,便是如渊清这般三界大能在近前也无法探知虚实。
只是再刁钻的藏匿也架不住修士千方百计的追寻。
这万载光阴, 自然总结出寻找圣令的思路及法器。
圣令乃魔界传承,与魔界同生共死, 与魔界诞生之初的天道之印一致, 那便是不加约束的七情六欲。
极致显情的场合与事件会引发圣印的颤动, 那无法拒绝的本能颤动逸散的一丝残灵,便是锁定圣令的唯一破绽,
何地落有残灵,便一定说明身怀圣令之人——也就是魔界下任尊主曾在此停留。
只是这残灵及其刁滑不稳善于伪装, 寻常法器难以识别,还是数百年前,魔界一位不出世的炼器鬼才,才炼化出了稳定且准确几率高达六成的寻魔因引。
也是因为此法器,魔界才能确认圣印如今流落人界。
只是单找到残灵还不行,还得确定残灵的逸散时间,以及在那个时间内经过的人,单这便是繁琐耗时的事。
且魔修在人界搜寻百年,搜寻到的真正属于圣令的残灵寥寥无几。
或许根据这寥寥的交叉对比,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但人选数量必然不会太少。
但饶是任务繁琐,人界之大,多是无用的劳碌奔波,魔界多年来依旧没有停止寻找圣令的脚步。
修界追在魔界后面,试图利用主场优势将还未觉醒的魔尊诛杀于人界,这些年也是付出了不少心力。
王凌波让人放出圣令的消息引来的魔修——当然,有关圣令的线索遍布三界,真假难辨,仅是以假消息引诱,自然不会如她所愿这么快变闹出动静。
因此配合王凌波放出假消息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至少对方口中流露都线索,在魔修看来有加紧一探的必要。
王凌波本以为她安排引来的魔修该是早发现圣令线索不实,已经离开了。
岂料居然还有后续。
王凌波心思微动,却不能跟赵离弦等人探虚实,便也不动声色。
面上淡笑道:“事情竟这般顺利?只是青楼仓促开业,这般明显的陷阱,那些魔修可会上当?”
赵离弦却并不瞒她,回答道:“他们会来的,因为他们知道,若我们无法引蛇出洞,便会毁去圣印残灵痕迹。”
“百年来他们多是一无所获,真正落下残灵的地方,魔修冒死也不会放过。”
王凌波看着他问道:“即便有神君你的震慑?”
赵离弦:“即便有我。”
“此处是淳京,苍洲凡世最紧要之地,城内还有活人百万,便是我也不能尽情施为,双方都有忌惮,魔修会报以侥幸的。”
王凌波点头:“那明日我与你们一起?”
荣端皱眉道:“大师兄,明日恐怕过程凶险,也不知是否会有意外,带她一个凡人可行吗?”
王凌波心头一跳,佯做茫然:“荣公子这说的,若是青楼重开经营,不管是楼里的娘子还是往来的客人,进出的凡人何止我一个?”
荣端下意识道:“能一样吗?若有事大师兄可真会分精力保你,别人——”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接触到宋檀音的眼神,后面半句被生生闸断,也不做解释,只表情还是透着不赞同。
王凌波却是心领神会,心里冷笑连连。只面上装作没看见荣端几人的为难,依旧期待的看着赵离弦。
赵离弦像是没看到师弟妹与王凌波之间的拉锯一般,很轻易应下了王凌波。
王凌波跟他就是为了追寻修界的刺激与新鲜,他并不会因为一点为难,便在交易上食言。
交易便是交易,若屡次食言,难保她不会衡量得失,然后做出别的选择。
想到这里赵离弦扫了眼离王凌波不远的宋永逸。
接着突然问道:“你今日探亲如何?家里长辈可还在生你的气?”
王凌波笑道:“原本还是生气的,但看到陛下,便对我有了好脸色。”
说着还与宋永逸对视了一眼:“一日下来,二叔与陛下相谈甚欢,想来现在对我也没那么气了。”
宋永逸冲她笑了笑,态度中流露出一股虚假的暧昧,看着尤为轻浮。
可即便如此浮荡,赵离弦脸上的神色也淡了下来。
王凌波对他倒是坦然,明白告诉她,对于皇室的交易打算,王家长辈是满意的,宋永逸也乐意做戏给她体面。
他并不在意王家的打算,也早知王凌波会顺势利用宋永逸做些什么。
一切在他眼前都坦然透明,但他就是心中不悦。
这番不悦,让赵离弦归为交易风险,谁也不知道温太皇太后为了自己女儿,之后还会不会加码。
这般悬浮不定的心绪,赵离弦不喜欢。
偏王凌波还低声跟他分享到:“我猜的不错,淳帝陛下果真是个有趣的人,与他相谈知道了不少事,甚是有趣。”
见赵离弦神色冷漠,王凌波好似反应过来一样,收敛一笑:“忘了,神君只要结果就好,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如此便等我好消息吧。”
赵离弦嘴唇张了张,有种被平时的自己抽了一耳光的憋屈,偏又无处可发。
一行人又闲聊了片刻,方才分开。
宋永逸主动道:“恰好朕也有事找皇祖母,今日便去她那边用膳吧。”
“朕送王姑娘和姑姑回去。”
宋檀音看了侄子和王凌波一眼,对事情的顺利有些不可置信,到底还是高兴的。
边走边调笑道:“永逸是真的长大了。”
宋永逸冲姑姑一笑,眼神却是冷的,看得宋檀音一愣。
此时赵离弦一行已经走远,宋檀音看了眼王凌波,似是顾忌着她这个外人,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宋永逸点破:“姑姑要说什么便说吧,王姑娘又不是外人。”
宋檀音又生气又莫名其妙,却也不愿对侄子恶言相向,半开玩笑半埋怨道:“怎的王姑娘不是外人,反倒跟姑姑外道了吗?”
“永逸可是在生姑姑的气?”
她以为宋永逸是不满母后的安排,为了自己这个姑姑许出自己的后位,一国之君还得在王姑娘面前伏低做戏。
宋檀音想到此处也有些内疚,只是他本就三宫六院,便是后位许给王姑娘,也不妨碍他什么。
且说一旦王姑娘选择了留在凡世,脱了大师兄的庇护,今后日子且长,又有什么说得准。
宋永逸的回答却不在宋檀音预料。
他闻言讥诮的看着她:“姑姑可当着是天真无邪,不染尘埃,什么脏事都沾不到你身上,皇祖母便替你做了。”
宋檀音不料她竟直白说出来,连忙道:“永逸!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一国之主,什么话当说不当说,你得清楚。”
宋永逸嗤笑:“今日在场的哪个不是心照不宣?姑姑何苦还要蒙那层遮羞。”
他又看了王凌波一眼:“你们母女有何打算,在王姑娘这里还消我来点破?还是怕点破后王姑娘羞愧难当,不敢骑驴找马?”
宋檀音被他赌的脸红,忍不住看向王凌波。
王凌波笑道:“不会,我从小随祖母打理生意,生意上的事,从来都只看筹码不看脸皮的。”
宋檀音坐享她母后的种种谋算被点破, 脸上一片赤红。
她少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候,可在王姑娘手里这是第几回了?
如今心神狼狈, 分明王姑娘才是那个骑驴找马,没有为了大师兄坚定拒绝永逸的人,到头来不体面的反而成了她宋檀音。
她在王凌波这里节节败退,早已缺了三分底气,便忍不住迁怒自己侄子。
宋檀音抬头,柳眉蹙起:“永逸你若还认我这个姑姑,就给我闭嘴。”
“姑姑。”宋永逸轻声咀嚼了一遍这个词,分明血缘至亲,宋檀因却只觉这称谓从永逸嘴里出来,如同被裹了层寒冰。
宋永逸哂笑一声, 似是服了软, 重起了个话题道:“姑姑此次回来可带了灵果?月惜那丫头最是喜欢了。”
宋檀音愣了一下才想起月惜是谁, 是她兄长的孙女, 是她嫡亲的侄孙女。
父皇去后登上皇位的并非她兄长,而是她拜入仙门后母亲才诞下的幼弟, 其中缘由宋檀音并非一无所知。
长兄个性独断,有主见有抱负, 不是母后瞩意的皇帝。
夺嫡失败后,兄长便郁郁而终, 然兄长一脉到底也是母后的至亲, 因此并不受薄待。
尤其月惜, 虽然差着辈分,却自小在宫中同永逸一起长大,宋檀音虽鲜少回来,对其倒也不像对其他宗室一般陌生。
听宋永逸替小辈讨东西, 宋檀音也收了脸上的愠怒,借着台阶笑道:“自然是带了的,稍后我便分一分,让人送到各处。”
宋檀音嘴里还念叨着新寻到的灵果,没注意到走在她前面的宋永逸神色。
王凌波慢悠悠赘在这对姑侄身后,没出声打扰。
月惜郡主,她记得今年初已经没了,死得不算声势浩大,淳京的贵人圈子里议论了几天便没了声息。
闲聊间三人到了寿康宫,太皇太后早已备好了晚膳,见三人到来满脸带笑。
尤其见用膳期间,宋永逸与王凌波说话间已颇为熟稔,眼下更是满意。
直到宋檀音取出灵果,让太皇太后遣宫女派发,又特地提起:“我记得月惜最喜欢这些稀奇零嘴,每样多给她一份。”
温太皇太后眸色一厉,扫了眼宋永逸,面上却不露声色道:“好,我让玉和分一分,各家各府都送上一份。”
又招来宫女将那些灵果带了下去。
宋檀音对凡俗里的亲人其实并无多少情分,山中数百年,如今活着的人多是她的小辈,数年难得见一面,便是有那血缘近的,嘴上欢喜亲近,却并不入心。
这也不能怪她凉薄,若每个亲人都放在心里,对方的生老病死且忧虑不过来。
每逢回京的时候见一见,随手散点物什做做面子便是,她如此,温太皇太后也不会轻易拿族人亲眷的事扰她的心。
因此知道宋永逸故意讽刺捉弄,心中不悦,却也并未揭穿。
总归是不重要的。
因此看着宋檀因随手打发几个灵果,便心安理得又将亲侄女抛在脑后,他只觉眼前讽刺。
不过仗着王凌波在场,太皇太后不方便清算,他也有些得寸进尺。
对太皇太后道:“今日拜访王氏,得知王姑娘家中长辈好茶,母后宫中不是得了些上乘好茶?不若赐一些下去。”
温太皇太后再是想收拾皇帝,也乐见他办事殷切,好早日与王氏女成了好事。
便笑着吩咐玉和道:“你去安排吧,各样好茶都挑些。”
玉和屈膝应是,便下去了。
经过王凌波时,玉和的视线似是不经意般落在她身上。
此时的王凌波已然放下了碗筷,端了一盏茶细细品着,闲着的左手手指轻叩,不成规律。
玉和眸光一闪,出了殿门后动作便快了几分,原本只待明早派人赏赐,此时却是迅速打点包好,趁着宫中还未落锁便派人将赏赐派了出去。
第二日一行人便没有分开了,虽则青楼晚上才开业,但白日就得开始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