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低调到来,未惊动任何人,径自进入了已经布置好的雅座,从这里一眼便可纵观门口大堂,还有当中那长宽几丈有余的舞台。
先前的盘查搅得青楼败乱不堪,如今仓促复业,此时数十人手在楼中来去忙碌,有监察阁的修士昨晚便守在这里,以防魔修混淆入内。
赵离弦从入楼开始,神识便覆盖蔓延至周围十里,尚未发现有何异常。
一行人干坐着等也无聊,王凌波便挑起了话头。
问赵离弦:“你们准备如何瓮中捉鳖?”
赵离弦道:“放心吧,我昨日已布下法阵,将我所绘的创世图覆于此楼中,若魔修当真敢来,只要踏进这里一步,莫说逃出去,便是生死也不由己。”
荣端皱了皱眉,这计划虽简单粗暴,但赖以大师兄的修为,可谓是万无一失,唯一要当心的就是风声走漏,魔修识破不肯入瓮。
这般重要的秘密,怎的告诉这个只能凭添风险的凡女?
可一想到首宗之战大师兄尚且敢放手让这凡女试手,心中再是不满也没敢开口。
谁想王凌波反倒是对这个计划不满意了。
她轻笑摇了摇头:“神君做事还是如此粗糙,若此地真的有圣令残灵,那便机会难得,与寻常正魔交锋不同,该费些心思的。”
赵离弦也不是第一次做事敷衍被她点破了,心中并无不悦,顺手就又把事扔给了她。
“那依你之见我们还需做些什么?”
王凌波:“此时敌暗我明,且魔修明知陷阱必定有求援,虽隐匿在人界的高阶魔修不轻易出动,但难保这次不会为了圣令残灵冒险。”
“若修为与神君相当,甚至略高于你,便是占不了便宜,要守住秘密逃离你的创世图阵却不算难。”
赵离弦有炼虚越级胜合体的战绩在,魔修仓促间招来高手成功反扑倒是不可能,但见势不对,诛杀可能泄密的自己人,守住可能是魔尊的人选名单还是不难。
王凌波道:“因此不能布下阵法便高枕无忧,还得在魔修察觉自己暴露前先一步识破对方。”
“既然神君已经叠下了创世图,不妨在这几处多布下一层幻术。”她指了指不起眼的几个地方。
“凡人没有灵力,不知眼前几何,修士再怎么伪装也会起反应,但这几处的异常并不是惹人起疑,这样便杜绝了魔修利用法器隔绝神君神识的可能……”
王凌波一条条交代,将这请君入瓮的计划布置得滴水不漏,听得荣端几人越来越汗颜。
与之相比他们的计划显得粗糙又傲慢,大师兄凡事不在乎也就罢了,他们三人可是出来避风头的。
若是能把魔尊候选的名单弄到手,那便是大功一件,回剑宗也是扬眉吐气。
于是三人也顾不得受王凌波支使的屈辱,按她安排的布置起来,自然王凌淮也没有闲着。
雅间里就只剩下赵离弦和王凌波,赵离弦得坐镇阵眼,随时操控创世图法阵,不能离开。
这样一来唯一闲下来的就是王凌波,好在她早已习惯了跟赵离弦相处时各做各的事。
因此漫不经心的掏出几册账本看了起来。
赵离弦平日并不关心她做什么,但看到她手里的纸质账本,还是介意起来,因为那并不是饮羽峰的东西。
便问:“你在看什么?”
王凌波晃了晃手里的账本:“家里的一些生意。”
赵离弦皱眉:“王氏是没人了?你入了仙门还得替家族算账。”
王凌波不以为意:“最近两年雍城到淳京的商道不好走,原本打点通了的路子,上面换了人,又开始极尽盘剥。”
“温太皇太后既然欲将淳帝舍给我,自然得趁机好好利用。”
听她这么说, 赵离弦当即有些不想谈论这个了。
说起温太皇太后的利诱交易,淳帝的倾力追求, 总让赵离弦心中不悦。
他并非不明白王凌波是个极有主见且坚定的人,也深知她的志向不在红尘利禄,可在此事上与皇室的拉扯总让他无端心生焦虑。
她志不在凡世的荣华,那为家人计呢?
王氏一族在他所见的寥寥十数人中,看起来家风清正,亲眷之间情分浓厚。
王凌波从小被家中长辈娇养长大,便是为了一己之私于家人闹翻,这才过去两月,便已互相找好阶梯。
算计也罢真情也罢,总归她是顾着王家的。
在饮羽峰她所求不多, 最勤的也是替王凌淮这个堂兄某些修炼上的好处。
若为了家族呢?她可还会最终坚定的选择只顾自己舒坦的人生?
赵离弦蹙眉, 却又羞于对自己承认, 这段时日以来, 两人的合作搭伙,他已成为了更依赖的一方。
嘴上道:“若只是想解决商道的事, 何须与淳皇室虚与委蛇,你手里饮羽峰的玉牌会更有用。”
王凌波却好似全没品出其中深意, 头都没抬,漫不经心道:“家里本就因为我跟了神君的事被戳脊背, 哪里还好借饮羽峰的势。”
“便是不在意别人议论, 宗主知道了, 不正多了条把柄。”
“温太皇太后既然满盘算计,不让她出点血怎好意思。”
赵离弦听着心里更是憋闷,唇角也抿紧起来,还想说点什么, 就听王凌波道:“神君你先别跟我说话了。”
“此次要做打算的事不少,从明日开始还得与皇帝陛下相邀,许多事今日便得处理干净,实在没空闲话。”
赵离弦有那么一瞬眼前眩晕,像是被攻击神识的绝品法器恍到一般。
闻言拂袖哼了一声,身子侧过一边不再看王凌波。
等王凌波噼里啪啦将手里的事处理完,已是夜幕将至。
整座青楼早已筹备完毕,一派热闹景象。
不知老鸨贴了什么惠利,大厅俨然已经人来人往,王凌波走到床边往外一看,整条街都亮了起来,霓彩灯笼悬挂密布,如梦似幻的欲境碾在女人的血泪之上,看着靡漫又略带诡异。
王凌波收回视线,目光又落到了赵离弦身上。
他已经开始做事了,因整座青楼覆盖了一层创世图,所以楼内一草一木皆现于赵离弦眼前。
比当初与刀宗比试所绘的那副自然要小得多,但因为不确定来的魔修会是何修为,所以赵离弦并未因此托大。
王凌波走过去坐到他旁边,将青楼内各处的场景纵览眼中。
大堂那张巨大的戏台上,身着薄纱华衣的娘子们曼妙起舞,其舞姿轻盈柔美,王凌波看得津津有味。
戏台周围的桌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那熟客已经勾搭上相熟的姑娘步履轻佻的往客房去,到处都是男女的调笑之声,也有故作风雅的,三五成群显摆才华,为博美人崇拜一笑,一一看去,好似并无可疑之处。
赵离弦却突然道:“来了。”
不消他提醒,王凌波视线一眼落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从外厅进入大堂的入口,拱形玄关有缀下的红色沙曼与珠帘,使人进来时看着里面的影影绰绰,仿似欲拒还迎。
若有人进来,便得伸手挑起那沙曼与珠帘。
人人都如此,并无异常。
但王凌波知道,那沙曼是真,珠帘却是假,是赵离弦在创世图内所绘,无有灵力的凡人是接触不到的。
但因两物重叠,是人进来都会有那掀起的动作,却不会引人怀疑。
赵离弦察觉到人来了,那必定是在凡人感知中虚无的珠帘,被人挑动了。
这还是王凌波让他暗设的小陷阱,此刻赵离弦见状挑眉,不禁道:“果真下了血本,我竟没有发现他们与凡人的区别。”
王凌波指了指差不多先后进来的两个客人:“是哪一个?”
赵离弦:“后面那个,面白无须的。”
王凌波道:“这人能骗过神君的神识,却未发现青楼的异常,怕是本身修为不显,却身负高阶法器。”
“想来已有修为不在神君之下的大魔修来了。”
赵离弦也料到如此,但面上并无多少慎重之色,他本心对这些事都无所谓,只是按部就班的干活。
两人说话间,那个魔修已经入了大堂,因是面生,又衣着不俗,老鸨热情的摇晃着腰肢上前迎接。
那魔修想是在人界混迹,做多了伪装潜入之事,面上身上并无青涩,很是熟稔的跟老鸨调笑起来,眼神也打量着四处的姑娘乱瞟,一派老票客的样子。
他说自己没有相熟的姑娘,便干脆在大厅看看歌舞,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出手便点了壶贵酒和好菜,鸨母自然笑眯眯带他入座。
王凌波注意力在对方身上,发现那魔修从坐下开始,竟就真的只顾吃酒看舞,时不时跟舞到自己身边的姑娘拉扯调笑几句,没有一丝可疑之处。
“竟是这般沉得住气。”王凌波轻笑一声。
赵离弦即锁定了人,便不消将注意力落在对方身上,对方一举一动也尽在他眼里。
“又来了。”
枯坐一个时辰,接连进来了三个修士,均是入内后便无所异动。
其中一个甚至叫了姑娘入了房,该干的事一样没少干,若非几处的灵力测试陷阱,单看三人想破头也不会疑上他们。
又过了一个时辰,楼内还是没有新的动静。
王凌波皱眉,指着大堂喝酒的那个道:“不对劲,他们不像是还在等人,这人从进来开始两个多时辰,一步也没有离开那张桌子。”
赵离弦目光也转向另外二人:“其他两个也没有离开原地。”
那个叫了姑娘回房的还好说,另一个加入一行风流读书人,在那儿饮酒作诗的也只在那片走动。
“确实不像不像等人,更像占据方位。”
说完也顾不上后面不知何处的大鱼了,赵离弦神念通知四散隐匿起来的宋檀音三人道:“你们可以动手了。”
赵离弦话落,一开始本没有出现在创世图上的三人,此时在王凌波眼下现出了身影。
三人虽不在一个方位,却像是早有灵犀,均是手一挥,身上的装扮便起了变化。
姜无瑕一身白衣化作玄色锦衣,手中长剑变为折扇,端的风流俊俏,徘徊于客房外面的走廊。
荣端则是化作青竹般的学子,往吟诗投壶那边的魔修走去。
而宋檀音则化作了一个低眸垂头的小丫头,端着一壶酒毛毛躁躁的撞向那桌。
三人动作迅捷,均是意外陡生,姜无瑕假作醉酒客人不小心闯进客房,荣端已然跟那几人勾肩搭背,宋檀音被坐着饮酒那个下意识接住。
他们并未出手捉拿,只是趁机将一道灵刺打入魔修体内。
那灵刺乃是赵离弦的法诀所化,侵入魔修道体的那一刻,便裹住了魔修藏于识海以内,任务败露用于自尽的灵毒。
又瞬间隔绝了三人的神识,避免他们的听命之人,随时能够远程灭口他们。
这还是从雍城回来时,王凌波催促赵离弦研出来针对此事的法诀,她惯来事无巨细,吃过的亏不肯吃第二次。
索性此时就用上了,如此一来,三人身在赵离弦的创世图中,才是生死皆由他掌控了。
三人一击之下,没有停留,假作意外便欲抽身离去,决定最后再观望一番,发现失去神识联络,藏在暗处的人会否有反应。
结果宋檀音才才转身,就被抓住了胳膊。
那人桀桀一笑,哪里还有先前的猥琐醉态,那面白无须的魔修开口道:“剑宗的人。”
“拉一个元婴垫背,倒是不亏。”
说着,血液般浓稠的焰光一闪,那魔修竟是抓着宋檀音自爆了。
第53章
这变卦突如其来, 谁都没有料到,那三个魔修用了足以骗过炼虚境神识的高阶遮掩法器, 混入青楼竟是为了自爆。
即便神识无法感知,观三人的行止眸光,修为绝不在元婴以下。
这放在混入人界的魔修中,已然不算随时可弃之的小角色,此时竟是二话不说赴死。
一直用神识笼罩着青楼的赵离弦率先反应过来,他抬指往创世图上一点,楼内时间停滞。
元婴以上恐怖灵力崩溅如一朵刚炸开的烟花,预料中的绚烂已然来到眼前,却生生止住。
王凌波甚至能在图内看到猝不及防的宋檀音三人,此刻纤毫毕现的惊惧表情。
然万物俱寂停滞的这刻, 赵离弦并未大意, 一注水流般的灵力被他弹入大堂戏台中央, 渗入地底。
顷刻间激活了埋藏在整座青楼中心的一物, 一朵巨大绯色花撕开戏台上的木质伪装,缩瓣一吞, 将整个青楼的活物吞吃入腹。
不,该说整座青楼一开始就早已在花腹之中。
然此花看着凶险, 却并非什么杀机,乃是王凌波一开始让赵离弦所放置。
此花出自漠南的一处秘境之中, 以吞食修士为食, 拥有灵力的修士对于它来说是至妙美味, 但无灵力的活物于它确实作呕之物。
花内会分泌一种麻痹道体,滞阻灵力的毒液,修士入之难以脱身,但凡人或动物若是被误吞, 倒是会被迅速吐出来,不伤其分毫。
赵离弦早年见过并收服过一株,因此当王凌波让他准备一能迅速隔绝修士与凡人的法器,他便想到此物,提前埋入青楼正中央的戏台之下。
果然,对方即舍得让元婴魔修自爆,定是早已准备了应对他成名技之法,毕竟他们入京不算遮掩,有心的话剑宗此次派了哪些人来追查此事,一打听便知。
因此那三人的爆炸停滞了一瞬,丝缕格外不祥的黑线继续从暂停的爆炸中延伸出来,竟不受时间停滞的限制。
但这阻滞的片刻已经够赵离弦捞回自己三个师弟师妹了,待宋檀音三人跌落到赵离弦身边时,脸上的惊魂未定还未褪去。
三人脱险那刻,爆炸中延伸出来的黑线炸开,无视此刻身处赵离弦的创世图空间内,无视赵离弦施展的逆时之法,重新引爆了灵力。
轰然阵响,赵离弦干脆利落的舍了那创世图,将它迅速收紧卷团,紧紧包裹住那三处的爆炸,这才堪堪将这场不祥的灵爆控制在了虚幻的图录中。
未曾波及现实分毫。
赵离弦皱眉,也忍不住感叹一句:“倒是舍得下血本。”
荣端劫后余生的喃喃:“这三人死前吞了什么东西,若真让他们成了,整个淳京都不复存在。”
宋檀音脸色是最白的,淳京不光是她的故乡,还是她的身份资本和后方,虽然随着修为境界提升,身世带来的助益日渐消退。
可也绝不想成为王都被毁的亡国公主。
她看着赵离弦,大师兄强大超然的实力让她心神定了定,声音有些颤抖道:“大师兄,有些不对劲。”
“他们这做派,若是冲着我们三人来的,未免太奢侈,但若是冲着大师兄来的,未免太寒酸。”
赵离弦也是眉头紧拧,早已察觉到了这里面的不对劲。
说话间,时间也只过去两息,然就是这险情过去,最让人放松警惕的时候,那爆炸的余波从已然作废扭曲的创世图中渗了出来。
一开始众人只当时逸散出来的些许光影震颤,然几缕火星般的光点溅落在地。
已然撕去创世图保护的木板如同吸水白布,光晕一闪,整座青楼顷刻间由金光构筑出一座似虚非虚的楼阁。
而身处楼阁中心的,竟是赵离弦。
赵离弦刚想抬手击碎这刚成型的法阵,但为时已晚,白光一闪,他竟整个人凭空消失在众人面前,不知去向何处。
“大师兄?”
“大师兄!!”
三人顿时乱了阵脚,只是他们都有不少单独或者带头游历的经验,因此心中大震,倒还不至于像无头苍蝇。
默契的摆出一个临时剑阵,三人警惕的环视四周,放出去的神识一丝不敢懈怠。
此时已个身影大喇喇的穿透三人的神识,缓缓从天而降。
那人一身黑衣,看着身形颀长,是个男子,但体态有股雌雄难辨的优美。
一头雪白长发,绯色眼眸,分明没有戴任何遮盖面容的饰品法器,可三人竟无法看清对方的脸。
这是高阶修士有意隐匿容貌的粗暴章法,若修为低于对方,则绝无可能看破。
他们无法看清对方长相,足以说明对方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魔修?”三人紧了紧手中的剑柄,此时面对强敌,大师兄又下落不明,他们不免气虚几分。
姜无瑕作为二师兄开的口,朗声道:“来者何人?”
来人此时已落地站定,随意的瞟了三人一眼,只这一眼,让他们脊背发寒,双鬓濡湿。
竟好似他们已在此人手里被剐下层皮一般,神魂俱是尖刺般惊疼和瑟缩。
姜无瑕与荣端当即就身形不稳,跪地喘息。
三人中修为最高的宋檀音尚能勉励支撑片刻,但也是唇色惨白,满头是汗,只一口气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