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等人相争,不如明码标价,诱以利之。”
宋檀音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她知道母后定不会只有这点打算,只是此时她心绪被愤懑填满,无心思虑其他,也就任凭母后替她打点了。
此次下山虽是为了避风头,可到底有任务在身,该干的活不能收少。
第二日早膳过后,几人汇集便商量分派任务。
姜无瑕摊开一张地图,整个淳京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上面。
但与肉眼所及不同,地图上各有几处浅淡莹光环绕,王凌波注意到其中光芒最盛的,便是王氏商铺附近的监察处。
王凌波便明白了,这地图约莫是一段时间内,凡世之地的修士踪迹残灵显像。
果然,姜无瑕指着地图上一处显着黑气的地方:“这是监察处送来的残灵图,这几日内他们已经用法器观测了整个淳京,发现魔修残灵只在风月楼。”
赵离弦蹙眉:“没有来去残灵踪迹?”
姜无瑕摇头:“没有,像是凭空出现在风月楼,又凭空离开一样。”
“自然,风月楼已经被掘地三尺翻过数次,没有找到魔修的踪迹。”
宋檀音开口道:“监察处的修士修为有限,恐怕会有错漏,今日我们便跑一趟吧。”
众人没有异议,倒是王凌波又道:“我与家中长辈有约,今日便不与你们一道了。”
赵离弦闻言有些意外,低声问:“你竟不凑这个热闹?”
王凌波笑了笑:“魔修行迹蹊跷,今日你们多半查个线索,精彩的且轮不到现在。”
“我与家族闹翻,多亲近远在淳京的二叔,也算给长辈们递个台阶,自然是探亲更重要。”
赵离弦直觉有些不对,便对王凌淮道:“你今日先陪你堂妹,调查之事明日再随我们一起。”
王凌淮也多年没见过二叔了,自然无不可的。
一行人同时御剑飞出皇宫,竟在宫门口遇见等候在那里的淳帝宋永逸。
这人倚在一辆马车旁,懒懒散散的好似还没睡醒。
宋檀音先落地招呼道:“永逸,你怎会在此?”
宋永逸抬了抬眼皮:“皇祖母要我多尽地主之谊。”
宋檀音自然明白母后的良苦用心,佯装嗔怪道:“母后也真是的,你如今贵为一国之主,她还当你是喜欢跟在姑姑身后的小孩呢。”
又道:“不过我与师兄们要赶完青楼探查魔修之事,万一魔修布有玄机,牵连你至陷阱,倒是愧对淳国百姓。”
“不如你陪王姑娘他们回家探亲吧,我们方才还担心王师弟年纪小,心性跳脱,陪护不当呢。”
王凌淮诧异的看着她:“宋师姐,我可是比皇上年长十几岁。”
宋檀音笑骂:“那你倒是说说,你与王姑娘在外,到底是谁担待谁?”
王凌淮当即说不出话了,想起第一次与堂妹见面时,他已是弱冠之年,堂妹那时候刚满五岁。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堂妹在前把持神君拿捏仙峰勾心斗角,顺便还替他拼杀几块资源。
他跟在后面如同一个弟弟。
宋檀音的提议大伙儿都无异议,姜无瑕与荣端懒得带个凡人,还身份超然得小心看护,赵离弦嘴上不说,对小师妹这明显的撮合却感到不悦。
不过他看了王凌波一眼,想到她心有成算,便也什么都没说。
四人御剑离开,顾及在场两个凡人,王凌淮也放弃了御剑的念头,一同上了马车。
因着有王凌淮这个半步元婴在,秉持低调,宋永逸便未带一个护卫,那马车的外观形制也是平平,只有一个驾车的马夫随行。
车内倒是别有洞天,不仅空间宽阔,一应装饰布置也妥当。
只是号称要尽地主之谊的淳帝却是坐下后便垂头闭目,旁若无人的睡了过去。
王凌淮忍不住用神识探了探,回头冲王凌波耸肩撇嘴道:“真睡过去了。”
“这皇帝怎么回事?本也犯不着他作陪,为何人前客套人后敷衍的,倒弄得我们没趣。”
王凌波扫了淳帝一眼,似笑非笑道:“约莫昨夜事忙,今晨又早朝,累着了吧。”
王凌淮仍有些不满:“累了就回去睡觉,他一个皇帝,犯得着拖着疲容应付咱们吗?”
“宋师姐也真是,人家客套只当对她和大师兄,他们回绝便罢,为什么推到我们这边,惹得两边尴尬。”
王凌波清点着带给二叔的厚礼,回了一句:“你这可说错了,咱们皇帝陛下的客套却不是奔着宋姑娘他们去的,正是冲着我们来的。”
王凌淮一脸的不信,他自认自己与堂妹在这一行中,内里如何不提,对外身份是不够体面的。
一个依附神君的凡女,一个修为不济靠着裙带关系混进来的。
怎么也轮不到一国之君来讨好。
见他这样,王凌波玩味:“不信?那一会儿他醒了你一问便知。”
王凌淮见识过堂妹的目光毒辣,一时心惊。
王家二爷的住处不算远,也是在淳京的繁华之地置办的大宅子,闲聊间也到了地方。
马车停下时,宋永逸幽幽转醒, 睁眼抬眸间一副慵懒颓靡的艳色。
王凌淮虽比他大十几岁,但少年之时便上山苦修,不通人事,看不懂他这一身红尘欲气。
只觉得这小皇帝让人看着发羞。
想到方才堂妹的话,便找了个话头道:“皇上昨晚是做什么去了,怎么这般疲惫?”
宋永逸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声音带着觉后的嘶哑道:“昨夜幸了三个妃子,如何不乏。”
王凌淮那脸像是浸在沸水中的虾, 由白转红只在几息间。
他至今仍是童子之身,即便剑宗才闹出玉素光的丑事, 让他见识到名门仙宗也有藏污纳垢。
可到底他出身王家,幼时深得家族长辈宠爱,拜入宗门便因不俗的天资成为师尊座下爱徒,倾力培养,隔绝了底层糟污。
心性如十几岁少年,哪里聊得到一国皇帝,开口便是房中事,这么不把他当外人。
王凌淮干笑了两声:“皇上真是好体魄。”
宋永逸慵慵一笑,随和道:“王兄见外了,叫我永逸吧。”
王凌淮连连点头, 此时王府大门打开, 管事殷切的迎他们三人进去。
王凌淮赶忙顺势走在前, 与淳帝拉开距离走到堂妹身边。
见王凌波戏谑的看着自己, 王凌淮似是找到了佐证一般,低声笃定道:“你笑我作甚?”
“小皇帝虽不讲究, 却也证明了我才是对的,他若真对我们有心讨好, 又怎会口无遮拦看你我窘态。”
“这次还是你料错了。”
王凌波闻言不置可否,宋永逸倒是耳聪目明, 闻言问道:“何事错了?”
王凌淮不料小皇帝还插话, 顿觉尴尬又惊疑, 这人在他们面前属实过于不讲究。
却不知是因为咄咄逼人还是自来熟。
他也不能把兄妹俩的猜测分歧说出来,正要含糊过去,便听王凌波对小皇帝道:“方才陛下小憩时我与堂兄打了个赌。”
“我说陛下此番出宫随行意在我俩,堂兄却不信, 认为陛下是受宋姑娘之托才勉强陪我们一遭。”
王凌淮被堂妹的坦荡给烫得差点跳脚:“你怎么什么都说。”
宋永逸闻言却是对王凌淮笑道:“王姑娘所言不假,前日得知你们会来,皇祖母便对朕耳提面命。”
“要朕对王姑娘施以柔情,诉以痴迷,务必让王姑娘见识,我欲娶她为后,求之若狂。”
王凌淮听着着字字句句,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昨日之前他们还素不相识,怎的今日就开始谈起嫁娶立后?
仿佛一路睡过去的人是他,而这两人背着自己已经商量许多。
他也不是傻子,小皇帝乃是宋师姐的亲侄子,天然就在宋师姐一方。
如今扬言勾引他堂妹,作何打算不言而喻。
王凌淮到底还是个剑心澄澈的少年人,闻言复杂的看着宋永逸道:“何至于如此。”
“既失了坦荡,又耽误了陛下。一国后位哪是那么轻易许出的。”
他也知道一切都是利之所至,若宋师姐能与大师兄结成道侣,于淳国皇室来说,利益自然远大于让出一个后位。
哪怕这个后位还意味着王家更进一步。
他想劝小皇帝打消这念头,便道:“不过我堂妹怕是要辜负皇上美意了,他与大师兄情比金坚,自是掺不进去任何人,便是以皇上的龙章凤姿,若大师兄不退——”
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即便贵为国主,可与之相争的却是仙界下任魁首。
宋永逸听得懂这话,可他态度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毫无胜算。
他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纠正王凌淮道:“王兄许是会错了意。”
“这番交易乃是太皇太后与王姑娘之间的要价还钱,我不过是个添头。”
“正如交易贿赂金缕玉衣,我便是身着那身价值连城衣裳的花魁,可做展示,也可顺手享用。”
“实际成与不成,与花魁何干?”
王凌淮深觉自己久不到人间,如今凡世让他好陌生。
闻言讪笑道:“说笑了,以陛下之尊,怎可自比娼伶花魁。”
宋永逸却是哀叹一声:“朕还不如花魁呢,那青楼的花魁娘子多是待价而沽,轻易不会接客的。”
“朕却是十五六开始便辗转于床榻之间,迎来送往多少人朕自己都记不清楚。”
王凌淮觉得这人是在找事,挑眉讽刺道:“怎的?皇上坐拥后宫三千,行事还成了女子逼迫你不成?”
宋永逸似笑非笑看他:“王兄不信?”
“朕这后宫,人人都想诞下皇子,为家族图谋,祖母与惯会拿皇嗣之事与人交易,朕虽没本事,这诞育储君之事却是非朕不可。”
“我若拒绝与她们亲近,她们的父兄就不高兴,不高兴便会在朝堂兴风作浪,扰我皇祖母弄权玩势,奢靡享乐。祖母若对朝政需额外殚精竭虑,便不会让我日子自在。”
“或是乳娘冬日进池替祖母捞玉,或是伴读纵马坠落摔断腿,又或是宋氏皇族突然死几个族亲。”
“总归祖母一忙,是见不得朕这个孙子闲下来的。”
王凌淮此刻只想扇自己嘴巴子,叫他意气用事非得刺上一句,如今知晓这般皇室秘辛,他无措得都不知手该放哪儿。
但是震惊过后冒出来的是疑心,肉眼所见这小皇帝太过轻浮,说话的时候也漫不经心,不知是真是假。
这还是要归功于宋檀音在剑宗多年来的好名声,王凌淮虽近日与大师兄一系走得近了,发现了些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到底止于几人的言语机锋。
跟剑宗绝大部分弟子一样,对于宋檀音这个坚毅开朗的同门,他是抱以欣赏的。
接着王凌淮想到什么,反应过来,看宋永逸的眼神就多了几丝被耍弄的懊恼。
“皇上编故事倒是一流,若你真被把持至此,其中秘辛又怎敢轻易宣扬,不怕太皇太后知道,你宋氏皇族又死几个族亲吗?”
宋永逸闻言却好似这才认识王凌淮一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接着洒然一笑:“这都被王兄识破了,王兄真聪明。”
说着这话,眼神却没了看同龄人的意味,倒是多了几分看未经世事的少年的慈爱包容。
王凌淮人情世故不灵光,感知却是敏锐的,当即多了股不知从何来的无名火。
三十五岁的他竟被二十的人报以稚怜。
但显然他怄早了,只见宋永逸前脚才承认方才对他所言句句玩笑。
转头就对王凌波道:“本以为要费点功夫,没想到都不用朕动用力量引诱,太皇太后便指使我接近你。”
“真就如你所料。”
王凌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朵小花,手指捻着花杆转动,回道:“不意外,太皇太后一生都在深宫玩弄权谋,早已习惯对弱欺凌逼诱,对强拉拢置换。”
“我虽非强者,却有强者庇佑,且交手就阴私来往,未免伤了宋姑娘与神君的情分。”她看着宋永逸笑了笑:“我信太皇太后手中有千般本事杀人于无形,但深宫手段在高阶修士面前却是无所遁形。”
“她暂且只能施以阳谋,徐徐图之。”
宋永逸惊叹于她对太皇太后的了解,快意之余又有股寒意攀附上来。
不过为今之计,他也只能跟与虎谋皮。
他自嘲一笑:“王姑娘深谙人心,我那好姑姑受你左右还无知无觉不冤,也只有她回来了,太皇太后才会对我稍加松懈,让我有片刻图谋之机。”
宋檀音回来,还带着赵离弦与婚约被拒的麻烦,他那好祖母自然是忙着出谋划策,忙着调.教女儿,忙着讨好神君,忙着隐匿皇城内里的不堪。
王凌波见他有闲聊之意,也不扫兴,便问:“不过我有些好奇,若温太皇太后不做拿后位引诱我的打算,陛下会如何说服她让你我接触。”
宋永逸:“我勾引了她最贴身的大宫女,她很聪明,最善察言观色,揣摩主心,她会说服祖母的。”
见王凌波看过来,宋永逸双手一摊:“你知我的,登上皇位那天我的羽翼便被尽数剪除,剩下的资本只有这副身子。”
说着他甚至凑近,轻声道:“朕甚伟,王姑娘要不要试试?”
“反正不用白不用。”
宋永逸这话不知是假玩笑还是真勾引, 王凌波却是面不改色。
回了句:“陛下还真干一行爱一行。”
也不知是调侃还是讽刺。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客厅, 有两个花甲之年的老者已经等在那里了。
坐在上首的那位头发银白,但眼神锐利,看着极具气魄,另一个脸上纵横沟壑,整个人笑眯眯的,很是慈祥的样子。
王凌淮一惊,随即喜声道:“爹,你怎会在此?”
又看了一旁笑眯眯的老人一眼:“二叔怎的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那首座上的老者竟是王家如今明面上的家主王随,笑面老者自然就是负责京城生意和朝堂关系的二老爷王意。
王随没有搭理傻儿子,二人先是冲宋永逸行了大礼, 给足了皇帝体面, 被虚扶起身后, 又是关切打量王凌波。
问了许多她这一两个月在剑宗的近况, 操忧之心溢于言表。
相反对王凌淮这个天资卓绝,有望突破王家出身修士极限的希望, 倒是反应平平。
尤其他爹王随,看他眼神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王凌淮好险要闹,他还记得两个月前堂妹被逐出家门时, 父亲痛心疾首, 冰冷无余地的嘴脸呢。
合着竟是装的?他那一身刚正的爹原来是这样的?
索性还是宋永逸这个外人在, 王凌淮只得压下不满,缩一旁闷头喝茶。
比起他的拘谨,宋永逸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看了王氏真正做得了主的三人一眼,笑道:“见笑了, 朕的处境如各位所见。”
“从先帝开始,朝政便被太皇太后把持,龙椅上的人不过是凭她心情废立的傀儡。”
“公卿世家满朝文武并非没有那维护之人,或是想在朕势微时赌那还政之功,或是欲维护宋氏正统,亦或是与太皇太后一党有不死不休之仇。”
“但唯独你王家,探到了朕除皇权旁落外的真实处境,并避开了太皇太后的耳目接触到朕。”
宋永逸目光落到王家主身上:“据我所知,王氏在朝堂内建树不显,你们又是如何做到的?”
温太皇太后经营近百年,从宋永逸祖父开始便手握权柄,等宋檀音进入仙门,归入掌门亲传,当时的皇帝老迈,便已开始将手伸进朝堂。
如今耕耘一甲子,太皇太后对整个淳京的把控可谓是滴水不漏,那些试图拥立皇帝人,前脚才递过眉眼,后脚太皇太后便会对宋永逸施以暗示警告。
一开始还没有这般默契,在最开始登基那两年,宋永逸意气尚存,很是纵横勾结了一番。
但太皇太后总能在他得见曙光时,亲手打碎他的希望,戏猫逗狗似的看他绝望狂怒。
久而久之便也学会了隐忍内敛,不轻易信与他人。
只是王氏从去年接触到他,时至今日,期间的数次联络试探,竟真让太皇太后毫无所觉。
宋永逸也疑心过这又是皇祖母的一次戏弄敲打,但王氏以诛杀太皇太后力保的温氏世子为证,证明了他们真的有避开其耳目与掌控的能力。
皇祖母再是耍弄他,也出不起这样的成本,宋永逸信了。
但与此同时,这股隐藏在暗地里的滔天能量也让他心惊。
于是在真正合作之前,宋永逸自是有此一问。
但没想到回答他的却不是作为家主的王随,而是作为‘美色’被推出来的王凌波。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宋永逸:“先前陛下说太皇太后身侧的主事宫女受你引诱,已经是你的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