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笑,“今天可是好日子,如果因为我坏了气氛,我可就成罪人了。”
“说什么生分话?你阿妈叫我一声契姐,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算我半个女儿,哪有女儿在自家受委屈的?”
方太拉过谢青缦的手,轻拍了拍,“你不必担心,今晚见不到衰人。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得我下帖子。”
这话的份量很重。
谢青缦很少表露太强的情绪,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动容。
“玩得开心点,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邂逅。当年舞会,就是你阿妈拽我去,我和你uncle才有机会一见钟情。”
“以前怎么没听她提?”
“怕我揭她的短吧?”方太笑道,“你阿妈当年叛逆得很,逃婚飞去国外,拽上我满世界疯玩,什么祸都闯过。她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
她眸色黯了一瞬,转了话锋,“不管怎么说,auntie都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如果有中意的,我可以替你做媒。”
“我不用……”
只一两秒的出神,便被一眼看穿。
方太笑意深长,“看来是交了男朋友,什么时候带来,让我替你把关?”
“您可别拿我打趣儿。”谢青缦连忙抬手,做投降状,“有客人来了。”
外面是陆陆续续抵达的车辆。
方司长也刚回来,方太和丈夫忙着迎接客人,玩笑话也就到此为止。
入夜之后,宾客如云。
繁复的灯饰光亮冷冽,挑高的宴厅之内,乐团正现场演奏在Tha?s的Méditation。古典乐声缓缓流淌,携着各式香水气息,闯入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的人群。
舞会还没开始,宴厅内正在暖场。
半小时前就说“快到了”的向宝珠,至今不见人影。
谢青缦应付完几道无关紧要的寒暄,找了个清净的角落,催她:
【Hello?你是迷路了吗?】
向宝珠人没来,消息回得倒是快:
Isabella:【别提了,难得我自己开车,车在半路上抛锚了,真晦气。】
【叫了个拖车,我打车过来的,靠。】
【……你司机呢?】
Isabella:【还司机呢,我卡都快被我爹地停了,不想被唠叨,我这两天就没回家。】
【xs,几天不见,你大逃亡呐?】
Isabella:【逃亡的公主也是公主,本公主快到了,你还不赶紧出来接驾。】
放在往常,谢青缦懒得搭理她,不过和宴会上的人周旋久了,有些疲乏。
她正想出去清净会儿。
宴前鸡尾酒会是social环节,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话题,十分单调。
要么聊巴黎时装周看秀、高定预约、鳄鱼皮SO,要么聊私人岛屿度假、酒庄游艇机械表,再不然,就是投资的项目、收藏的古董、信托机构的法务和避税。
名利场的潜规则,重点从不在谈论的话题,而是同类身份的定位和筛选。
说白了,挺没劲儿。
宴会厅外的确清净,只是港城的夜,闷热中总带着一股湿潮。外面的空气,还不如冷气十足的室内,闷得让人心生燥意。
谢青缦一手提着裙摆,缓步走下台阶,一手打字,消息回得飞快。
【我出来了,你最好在3分钟内……】
“出现”两个字还没打完,又一辆车穿过夜色,平稳地停在了台阶之下。
不偏不倚,就停在她面前。
迎宾的服务人员快步迎上去。一人拉开车门,右手护顶,将后座的宾客请出来,一人指引司机前往停车区。
谢青缦不经意地瞥了眼,脚步顿住。
从后座下来的中年女人保养得很好,一身珠光宝气,气质雍容。
“离家这么久,见了长辈,连句问候都没有,你还真是没一点长进,Ivy。”
来的不是向宝珠。
是二太,周毓。
讥嘲的声音传到谢青缦耳边,谢青缦没多少反应,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其实谢青缦觉得无所谓。
方太并没给霍家其他人下帖,周毓本不该出现。既然来了,不用猜也知道,周毓没安好心。
她也不必多此一举地问上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二太周毓见谢青缦态度冷淡,缓步上前,话里话外更不客气:
“好歹还是霍家的血脉,你也该知道什么是家族脸面。你返港却不归家,闹得外面风言风语,让我这个阿妈,很难做。”
“你是什么东西,”谢青缦冷笑,“也配?”
原本她都没搭腔,只冷眼瞧着。可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也好意思腆着脸,用她母亲的立场和口吻教训她。
还提什么家族脸面,真是笑话。
如今的霍家,没有一个好东西:过河拆桥的老太太,忘恩负义的俩叔叔,还有个鸠占鹊巢的周毓……这些人,才真是脏了谢家的门楣,哪天全都死绝了才好。
“你有空管我,不如担心担心自己。老太太得了个更听话的孙子,哪还容得下你?你被霍家扫地出门,也是早晚的事儿。”
谢青缦轻笑,“这里也没别人,你用不着跟我惺惺作态,我嫌恶心。”
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空气几乎凝滞,火药味再也掩盖不住。
“你就不该回来。”周毓眼底闪过一丝怨毒,“我给过你机会,是你非要跟我作对。”
她语气里透着几分鄙薄,“霍家算得了什么?也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你以为和黎尧那个扑街仔做局,就能搞垮我?”
谢青缦心下微沉。
疑虑一闪而过,她面上丝毫情绪不显,“你发疯,也该换个日子。”
她恢复了往日的冷淡,“跑到别人的场合发鸡瘟,你不嫌丢人,我却不想奉陪。”
“呵。”
周毓语带轻蔑,“怕是还轮不到你来下逐客令,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女声单刀直入,打断两人的对峙。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在方家发号施令。也不想想,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两人的动静原本不大,但耳报太快,直接把方太引来了。
方太听到谢青缦叫了一声“auntie”,略略应声,就睨向周毓,语气毒辣,“方家并没有给周太下帖,不打一声招呼闯进来,还为难我的客人,是来踩场的吗?”
“方太这话言重了。”
周毓灰蒙蒙的面上,情绪一闪而过,“我来,自然是为了道贺。只是见了Ivy,想劝她归家,才多说了两句。”
她并未激愤,反倒笑了笑,“方家若不欢迎,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受人所托……”
方太根本没有同她寒暄的意思。
“我管你受谁所托,欺负人都欺负到我眼前来了,真是好大的派头。”
冷笑声落下,方太讽道:“你在霍家作威作福,我管不着,但在我的地界,还轮不到你摆谱。”
音量虽不大,小规模的争论依然扩大化,招引来不少视线,包括刚到的客人。
向家和林家的人前后脚下车。
这两家都提前打过招呼,场合特殊,长辈礼至,来舞会玩的,基本都是年轻后生,这一代中家族的领军人物。
谁知刚到,就撞上尴尬的一幕。
混久了名利场的人,大多不露声色。
只有姗姗来迟的向宝珠,下车时还一脸不情愿,察觉出异样,反倒活泛起来:
“哇哦,怎么都聚在这儿,是来迎接我的吗?”
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Bella。”
旁边沉声唤她的,是她大哥向泽。
男人眸光不过平静地一瞥,向宝珠便已收敛,规规矩矩地立在他身侧。
一副乖乖女的作派。
她无声地用眼神向谢青缦抱怨,生无可恋,又敢怒不敢言。
这架势,摆明了是半道撞上自己大哥,才耽搁了许久,被“押”过来了。
外面的车辆稍停即走。向家的向泽、向宝珠,林家的林家豪、林宗明都依次寒暄,送了拜礼,而后心照不宣地想直接进宴会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方太根本不在乎有人在场。
寒暄之际,她也不忘交代佣人送客:“都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请’周太出去?”
周毓的脸都快绿了。
知道方太性烈如火、刚肠嫉恶,但也没想到她为了谢青缦,逐客令下得这么干脆,根本不顾有人在场,日后会如何发散。
向宝珠才注意到周毓的存在,毫不掩饰地冷笑了声。
她抛给谢青缦的眼神,像一个无声的问询:怎么她也在啊,这是在闹什么?
谢青缦只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眼前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方太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大有“你不打算体面的离开,我也可以叫保安送送你”的意思,态度果决,不留余地。
周毓是瞥见紧随而来的方司,才得以留下。
她扬声就是一句“曾先生要我替他向您道贺”。
旁边佣人也很机灵,知道自己做不了主,没有再动,只等主人吩咐。
不必周毓抬手,身后的人就适时地将贺礼和贺片奉上。
“话已带到,至于我带的这份礼,方司若不想收,大可以直接撂出去。”
谢青缦心头一动。
她敏锐地捕捉到方司听到“曾先生”时,神色微动,隐隐有了猜测。
方司按住自己太太的手,有叫停的意思。
他的视线在贺片的落款上,一转而过,情绪还是如声音一般四平八稳:
“既是来拜贺,方家当然欢迎,但若要在这解决私人恩怨,恕不远送。”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那是自然。我不过是同Ivy谈谈心,怎么能说什么恩怨不恩怨?”周毓唇角浮过一丝笑意,“不过既然方太不喜欢,这孩子也不领情,我们日后有的是时间再提。”
她面上没有表露半分轻蔑和得意,但话里的刻毒,渗了出来。轻描淡写的,仿佛眼前之人尽是脚下蝼蚁。
方太是性情中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完全压不下不满。
可方司要顾全大局。
虽然方家的态度,仅取决于周毓代表的身份,不会一让再让,但碍着幕后人脸面,怎么也要做出适当的让步。
旁边目睹一切的几人,均未表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掠向谢青缦和周毓的眼神,多少都掺杂了点情绪:同情、惋惜、不平,或是纯粹看戏。
谢青缦倒平静。
于她而言,周毓只是个小角色,已不重要,她也无所谓这种人是否一时得意。
再者,今天是方司方太的好日子,便是有仇有怨,也要等到宴会结束再清算。
一触即发的场面被迫平息,暗流下的议论,如恶蚊之声扩散开来。
眼看一切已成定局。
方司正要将周毓请进去,管家却突然上前,附耳跟方司低语了两句。
似乎是刚得了什么信儿。
谢青缦隐约听到两句,没听完整,就见方司一愣,忙要动身去外面迎接。
这反应,有贵客?
今夜的宴会,聚集了各方各界的人物,下至名流富豪,上至世家显要。
宾客级别也有三六九等,亲疏之分。
按照社交礼仪,宴会主人在宴厅外迎接客人即可,规格再高点,或者为表重视,才要等在“迎宾线”,也就是庭院大门外。
可港城圈子里,能让方司“门迎”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按这几位的身份地位,很少,也不便在这种场合久待:有过来喝了杯酒便走的,也有人没到礼到的。
再者,既然礼到如人至,方司对这人的反应更大,那他的份量,必然要和周毓口中那位“曾先生”匹敌,甚至要压过去。
一时间,还没有人猜到来者是谁。
红毯早已铺到了外面。
“周太既然来了,就是我的座上宾。”方司象征性地和周毓客套了句,叫了个佣人,“我还有事,你带周太入内。”
说罢,他便把人撂下了。
也不管后者面色有多难看,他携方太,匆匆朝外走去,前后态度耐人寻味至极。
事出突然,也反常。
针锋相对的局面一下子被搅乱了,在场的人大都不动声色,持观望态度。
被晾在那儿的周毓,脸色变了又变,分明十分不满,却没发作,看着像是心存忌惮。
说到底,她也不敢赌,来人能不能得罪。
全场的注意力都被这位来客转移了。迎客的人浩浩荡荡,不断有人跟出去。
谢青缦也不例外。
向宝珠终于得以脱身,凑到谢青缦身边,推了推她手臂,“什么情况?好大的阵仗。”
谢青缦还是摇头。
这回她真不知道。
她对这个“不速之客”,谈不上好奇,她也没太把周毓放在眼里。可周毓来这儿,目的很明确,就是仗势得意,来找她茬的。
有人搅局,纯属意外。
既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打了周毓的脸,那就是老天开眼。别管直接间接,她都喜闻乐见。
走神的空隙,几辆黑色轿车已依次停下。
中间被护拥的是一辆黑色迈巴赫,防弹订制版的Pullman,外形十分低调,车牌却扎眼好认。
“不是吧?”向宝珠压低声音不满,“这不是李家的车吗?”
话虽未挑明,但语气里明晃晃透着三个字:就为他?
港城顶豪中,李家确实占鳌头,但也不至于方家区别对待,声势浩大到抢眼。
更不满的是周毓。
她养气功夫再好,再能装大度,也忍受不了因一个小辈,还是比霍家显赫不了多少的李家小辈,沦为背景板。
她阴着一张脸,已是爆发的边缘。
谢青缦也认出了,这车正是港城李家、李敬鸿的小儿子、李振朗的座驾。
半年前除夕夜,叶延生送她的那场烟花,就是这人办的。
她迟疑了瞬。
一个荒谬的念头正疯狂往外冒,只是看不清车内光景,不能立时得到验证。
诸多猜测和质疑滚过众人心头,直到车辆停稳,欢声笑语低下来。
车窗玻璃的私密性太好,看不清后座的状况,但都看得见李振朗从左侧下车。
右侧为尊,后座应该还有一位。
“这派头,”向宝珠挑眉,半开玩笑似的低语,“他老豆来了?”
玩笑很快被推翻。
李振朗面色谦和,上前与方司一握:“带了个朋友,临来才告知方司,是我考虑的不周全,还望方司海涵。”
方司闻言,眸色深长。
浸淫权力场多年,他哪能听不出这小子的意思。
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车里那位听的。李振朗向来滴水不漏,看似主动“揽责”,实则是在表态度。
怕方家觉得冒犯,更怕方家办事儿不牢靠,怠慢了车里那位。
他当即朗声笑道,“哪儿的话,来者是客。”
司机打开车门,下来个年轻人,李振朗作为中间人替他介绍,“这是方司。”
隐匿于夜色的身形在下车的那一刻,被通明的灯火显露出来。
男人面容俊朗,身形挺拔修长,通身的贵气。他伸出右手,微微一笑,“经过港城,听李生说今夜有舞会,想凑个热闹,叨扰一二,希望方先生和太太不要见怪。”
谢青缦心脏突地一下。
即便隐隐猜到了车内是谁,见到真容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狂跳起来。
在场见过他的人并不多。像林宗明,发觉李振朗介绍时,有意略过叶延生身份,就不会贸然开口。其他人也是老于世故,瞧一眼方、李二人的态度,就能猜到来者身份必定贵不可言,自然不露声色。
果然,方司连说了两个“岂敢”,与之一握,“劳叶少大驾,我只怕招待不周。”
叶延生眉眼轻然一垂,“好说。”
寒暄客套间,方宅的佣人已接下贺礼,只是收整登记时犯了难。
放在平常,礼该记在李家名下。
但如今的场面,傻子也能看出来,谁的份量大,最后只低声示意。
李振朗没表态,笑意轻淡地望了一眼叶延生,似是无声问询。
他压根没想到叶延生会突然到访,怎么有兴致来一个舞会,到港城、到方家,有无更深层的用意……总之,捏不准这祖宗的心思,也不好问。
稳妥起见,他连叶延生的身份,都没敢对外提,此刻也绝不会多事。
叶延生不甚在意。
他闲散地说了句“随便”,视线却穿过重重人影,直直望向谢青缦,勾了下唇:
“或者,记在她名下。”
多漫不经心的一句,效果却如巨石投下,在死水般的环境里,激起惊涛骇浪。
全场的视线齐刷刷朝谢青缦聚拢过去。
谢青缦指尖一跳。
没想过他会来,更没想过今晚会演变成这样。
因为之前那条消息,编辑到最后,为了一点私心,被她全部删掉,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她没有分毫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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