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只有在电梯里迷乱的那一刻,她才有那么一点真情实感。
叶延生越看越觉得没意思。
他根本没想让这人唱什么昆曲,他对昆曲也没那么热衷,他只是突然想起那天的谢青缦。
偏巧在此刻,手机振动起来,他在亮起的屏幕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喂?”
谢青缦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叶延生给的位置很隐蔽。
说“隐蔽”是因为,如果没人提前等在那,她能在胡同里绕半天。
京城衙内被家里人耳提面命久了,其实不会泡在太扎眼的地儿。
他们大多会去府右街、北池子和公主府附近,或者更隐秘的场所。
而长安街的俱乐部一类,在12年11月之后,就不再是衙内圈“主流”了。也是从那以后,很多俱乐部开放了入会条件,放低门槛,基本上背景看得过去,交足会费就有机会。对比过去,客人的阶层一再下移。
真有点背景的,行事作风大多低调。毕竟家里三令五申,在外面招摇,回家指定吃瓜落儿。
“谢小姐?”私人会所的台前老板见到她很是客气,满面笑意,“您跟我来。”
他说着,给身后人使了个眼色。
谢青缦缓步跟上,过了和玺彩画施琉璃瓦垂花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
和寻常四合院还不太一样,这个私人会所的主体是五进五出的院落,外面用胡同串联,将不同的小院落设计在外圈,取了很多不俗的名字,互不打扰,十分清净。
外面跟个迷宫似的,看上去平平无奇,内里造价比地价都贵——
一砖一瓦都是前朝遗迹,桌椅板凳全是古董,各种摆件皆为有价无市的拍卖品。
古香古色,闹中取静。
过了第二重院落,移步易景,玉竹落影,梅香暗浮,锦鲤从折桥下游过。
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亭下。
假山流水自成一画,有一种泼墨写意的雅致。
叶延生隐在淡淡的墨色里,像封入刀鞘的薄刃,收敛了一身野性和杀伐气。
见到她,画中人动了。
“这么久?”他低沉的嗓音有些轻佻。
“劳您挂心,”谢青缦凉凉地望着他,不高不低地回了句嘴,“您一句话,害我在路上耗了一个多小时。”
这话说的。
叶延生也不恼,黑漆漆的眸对上她的,很低地笑了声,“怪我,没早去接你。”
也不是纯粹堵车。
靠近年关,京城交通管制比往常严苛,好多地儿都是车辆禁停或者封闭路段。
没有通行证,就只能绕行。
谢青缦踩着12cm的高跟鞋,一路走过来,七弯八绕的,脾气都上来了。
一旁会所老板将人送到后,还没离开,无意听到这句,面颊不由得微微抽动:
谁能像她这样跟叶延生甩脸色的。
后者还一笑置之。
但例行规矩,该问的还得问。
他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试探性地问了句,“叶少,您看这通讯工具……”
“不用了。”叶延生淡淡的,握着谢青缦的手腕一带,“走吧。”
谢青缦怔了下,脑海中画面一闪。
刚刚穿过胡同时,停车区全是车牌上罩着黑布的车辆。
她心念一转,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这地方还收手机啊?
同一时间,郑东跃进了题字“洗苍”的院落。他这一路气急败坏,人未到声先至。
“反了他了,反了他了!老子他妈投了那么多钱,难道还没个话语权了?”
“谁又惹你了?”
“就一拍电视剧的导演,居然也敢跟小爷我叫板。”
郑东跃快要被气炸了,“这老东西,简直是失心疯了,放着双料视后不用,非用一个新人!连声招呼不打,就把合同签了。”
他将文件往花几上一撂,上面印着海选信息和演员的个人资料。
旁边几个人好奇地凑过来,啧了一声:
“这妞儿可以啊,盘靓条顺。”
“还真是……”
“跃哥,别不服气,我看导演眼光比你强,论长相身段,这妞儿绝对能艳压了。”
裴泽本来懒得管这些闲事,闻言也瞥了一眼,一顿,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这不是港城那女的吗?
裴泽面色微微一凝。
“长得是挺有姿色,但他妈就算是天仙下凡,也不能耽误老子赚钱!”
公司项目并非都要他亲自经手,对比生物医药和AI赛道,往娱乐圈里投的钱,一般也就是洒洒水,他一般不上心。
但这部戏砸进去几个亿。
拿几个亿来捧新人,跟吃饱了撑的,扔钱打水飘有什么区别?
掉地上,好歹还能听个响儿呢。
郑东跃越想越气,暴跳如雷,“就不能给她安排个女二吗?老东西怕不是色迷心窍,跟这女的有一……”
“你说话放尊重点儿。”裴泽忽然出腔。
“老子还没雪藏她,够尊重了。”郑东跃没好气地反问,“你相好啊?这么护着。”
根本用不着他出手。
按目前网上的舆论环境,按内娱团队公关的手段和营销公司带节奏的本事——
剧组一官宣,外面就会沸反盈天。
先不说视后被涮下去了,路人观感会如何,二轮试镜还有个流量小花呢,她粉丝不敢撕前辈,还不敢撕新人吗?等多家混战,新人和剧都能直接抬走了。
“嘴巴放干净点儿,别扯上我。”裴泽冷冷地看着他,“她就算有什么,也只能跟你叶二哥有什么。”
“什么玩意儿?你丫今天吃枪药了吧?”郑东跃没反应过来,“这事儿又跟二哥有什么关系?他——”
话没说完,郑东跃突然哑火了。
金丝楠木的格扇门推开,叶延生和谢青缦一前一后进来,只隔了半步。
周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刚还看戏的一票人都哑巴了,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互换了个眼神。
郑东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表情堪称精彩,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
“这唱的是哪一出?”
“好问题。”裴泽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你上去,把刚说的话重一遍,试试你叶二哥什么反应?”
他半开玩笑,“你刚说要雪藏谁来着?”
郑东跃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你丫也不提个醒儿, ”他一把将裴泽扯到屏风后,脸色变了又变,压低声音, “这女的从哪儿冒出来的?”
本来他只是生气, 但事儿不难办。
资方想左右个新人还不容易?
只要对方没背景, 置换个资源, 或者赔点违约金, 找个由头就能把人换了;做得再绝一点,他连违约金都能分文不给。
可眼下的一幕, 太炸裂了。他哪还敢装聋作哑,当这个恶人?
郑东跃的表情都要裂开了, “这女的跟二哥什么关系?”
“我哪儿知道。”裴泽微微一笑,“上回在申海, 我都被当成司机使唤了。”
看着屏风外的谢青缦, 郑东跃表情复杂,试图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不是,总得一码归一码吧?先不提我们这票人的婚姻根本做不了主, 我现在还叫不着她二嫂呢,”郑东跃皱了下眉,“哪怕她真有手腕嫁进去——”
他冷笑, “我他妈随份子,也不能随进去几个亿吧?”
满京城哪有随份子随几亿的冤种啊?
“再说漂亮妞儿海了去了,二哥的兴头能维持多久?总有玩腻的一天吧。”
“嗯,有道理。”裴泽点头,满脸同情地提醒一惊一乍的郑东跃,“但他看上去好像挺上心,剧组合同都签了, 你现在毁约撤资,就是得罪他心肝儿。”
甭管叶延生管不管这事儿,只要打过照面,该给的面子就必须给。
“操。”
郑东跃直接破防,脏字都滚了出来。
与此同时,屏风之外。
正堂内的沉寂太过明显,还是薄文钦眯眼笑了笑,先打了圆场。
“我说你今儿怎么心不在焉,一早就交代人等,敢情是新得了个谢妹妹。”他毫不客气地揶揄道,“也不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谢青缦品得出四周的异样,轻扯了下叶延生的袖口,无声地望向他。
这一幕落在裴泽和郑东跃眼里,两人的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装挺像,裴泽想。
上回她还绵里藏针、不卑不亢,现在又一幅不安又依赖的柔弱相,我见犹怜,还真是块当演员的料儿,会演。
“我还用跟你们啰嗦?”叶延生反手攥住她,凉凉地嗤一声,“她认识我就行。”
话是这么说,却也带她过了一遍人,周旋了几句,简单地寒暄介绍。
薄文钦眼底兴味更浓,却没再深究。
在场的也都是人精,甭管心里如何千回百转,都识趣儿地收了好奇心。
当下玩牌的玩牌,谈生意的谈生意,寻欢作乐的继续寻欢作乐。
凝滞了几秒的气氛,转眼如常。
正堂和东西两房空间贯通,十二山水屏风形成隔断,布局精妙又气派。墙上悬着齐白石红花墨叶风格的画作,全球不超过20幅,两侧是郑板桥的行书七言联:
秋老吴霜苍树色,春融巴雪洗山根。
前两进院落还算清净,玩得也不过火,看上去就是一干干净净的休闲地儿。
除了五进五出的主院落,外圈院落的内里和其他私人会所差不多,无非是会谈社交和健身娱乐之类,配备了酒吧、餐厅、药浴、温泉、泳池、各种球场和游艇跑车沙龙等,各种功能区一应俱全。
至于后三进院落是何洞天福地,外人无从得知。
“老九怎么还没回来?”薄文钦忽然抬声。
“他在临安办事,被绊住了。”叶延生牵着谢青缦入座,懒声道。
“什么事儿值当他待那么久?”薄文钦一哂,“该不会也是为了哪个小美人吧?”
“这话你应该问阿叙。”
一行人已分宾主落座,一旁的美人无声温杯置茶。
第一泡茶出汤,澄明的汤色落入盏中,香高如兰,馥郁而持久。
特贡茶,没在市面流通。
岩茶限价后,市面上就没有贵价的说法了,但凡是够资格放保险柜里供着的,标着的名头都是“非卖品”。
“我倒不急,话已经替他带到了,不过你最好提醒他回来一趟。”薄文钦淡笑,“这几天不太平,玩砸了可就不好看了。”
点到为止。
叶延生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
虽说他今晚态度很淡,语气也不太走心,还是会敷衍两句。
可听到这儿,他罕见地没搭腔。
似乎没有聊下去的意思,或者没有在这儿聊的意思——他转头看了眼谢青缦。
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掌心正凉意一片,他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冷吗?”
谢青缦尾指一跳,抽开手,轻咳了声,“还好。”
叶延生无声地笑了下,盯了她足足十几秒。
他这人眼里藏刀,懒散和轻佻中暗含了一种难掩的厉色,让人心惊肉跳。
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但她莫名能读懂他眸底的意味:
谢青缦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面上沉静如水,脚尖却抵着他,轻踹了下。
跟个警告似的,就是没什么威胁性。
没人觉察她的动作,但明里暗里的打量和玩味的联想不少。
无声无息,又格外微妙。
微妙的氛围倒没持续太久,隔壁传来一声不爽的抱怨,搅动了凝滞的空气:
“靠,老子都快听张了,你丫半道走人?”有人探头出来,“你们谁来搭个手?”
“我输了一晚上,还没赢一局,你就走?赢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牌桌上的另一人随他看了眼,上来就排除了叶延生和薄文钦,“得,你挑人也不过脑子,他俩就算了吧,给大家留条活路。”
他正想找回场子,眼珠子一转,“我看谢妹妹就不错。”
“你小子是输惨了,想欺负人家小姑娘吧?”
“输了算二哥的,二哥又没那么小气。”那哥们打定主意找个手生的,好一雪前耻,当下疯狂怂恿,“是吧,二哥?”
叶延生压根不在意这票人想什么,只垂下眼睑,懒懒看她,“想吗?”
谢青缦迎着他的视线,若有所思,隔了几秒才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见她态度奇怪,叶延生挑眉,“会不会?”
他怕她不好意思拒绝。
谢青缦长睫一敛,语气轻轻淡淡地,说:“一点儿。”
说是一点儿,就真是一点儿。
从麻将到台球到品酒,不管是什么消遣,谢青缦好像都有涉猎,却又浅尝辄止。
休息的空档,谢青缦挑了几杆球。
Hermès Off Piste九脚美式桌球台上,侧面开球,桌球撞击滚动,击落入袋,H字的白球慢悠悠停住。她动作是标准的,玩得也不赖,可惜被对方抢先黑八入袋。
“可以啊,”那哥们拿下这局,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谢妹妹桌球打得挺漂亮。”
其实谢青缦最后几杆球,失了水准,要不这局就惊险了。
但赢家总归客气。
“以前玩过,但没你精通。”谢青缦微微一笑,也不在意。
一旁侍者正好开了藏酒,那哥们到底怕后续失手,几个人又绕回麻将桌上。
几局下来,输赢几乎持平。
叶延生和薄文钦中途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也不知去见什么人,处理什么事。
不过自始至终,这票公子哥对谢青缦很客气。
话题没冷场,她也没受到为难和冷遇。就连怒气冲冲而来的郑东跃,都罕见地很沉默,也没找她茬。
“你还真坐得住,”裴泽一晚上都在看戏,胳膊肘捣了下郑东跃,“二哥正好不在,你不趁此机会,去探探底?”
“少他妈怂恿我。”郑东跃心里明镜似的,理都不理,“你怎么不去?”
他还不清楚裴泽?
这狗东西生怕没乐子看,憋着坏呢。
“我这不替你着急吗?”裴泽幸灾乐祸,“我又没投进去几个亿,砸在她手里。”
郑东跃额头青筋跳了跳,抽他一顿的心都有,忍到最后,只剩两个字:
“滚蛋。”
他不可能凑上去没事找事。
不是因为分寸感,也不是因为所谓的风度,而是忌惮叶延生,不想自找麻烦。
京城权贵子弟私底下什么样儿都不奇怪,但该正经的场合,一个比一个克己复礼、君子端方。
对什么人用什么态度,他们都有数。
在摸清叶延生和她的关系前,他们连句过分的玩笑话都不会有。
一晚上还算平和清净。
消磨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谢青缦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才发觉:
居然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谢青缦垂了垂眼睑,捏着刚摸到的麻将牌,漫不经心地转了一下。
三龙七对。
挺好的手气,她却拆了一张撂了出去,心思全然不在这里。
叶延生并没直接进来。
他站在廊下,跟薄文钦闲散地说了几句话,低头咬着烟点燃。
“我是真挺纳闷,你是太看好贺九,还是出于兄弟情义?”
薄文钦的面色淡下去,“他是很有手腕,可贺家那关系,太复杂了,你我到底是外人,不该——”
“事儿都了了,说这些。”叶延生轻嗤。
薄文钦按了按眉心,压下漫上来的情绪,“要不是你,我不会蹚这趟浑水。”
尼古丁的气息弥漫,叶延生睨了他一眼,“赶明儿我备份厚礼登门拜谢?”
“德性!”
薄文钦终于气笑了,忍无可忍,“少寒碜我一句会死?”
再气定神闲,也被叶二一句句地噎死了。
叶延生吐了个烟圈儿,靠着廊下的柱子,似笑非笑,“我这不接你话吗?”
行,真行。
“他我管不着,你我得问一句,你到底怎么想的?真打算在商海耗一辈子?”
薄文钦的声音沉了下来,少见的严肃,“不是我多嘴,这本不是你该走的路。”
什么算该不该呢?
都说“商不如政,政不敌军”,其实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靠家族荫蔽,哪有完全切割干净的?
被什么保护,就被什么束缚,选哪条路都一样,一样被家里摆布。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叶延生掀了掀眼皮,“你这就是在多嘴。”
薄文钦无所谓地笑了下,没太当回事儿。
“那这个呢?”他扬了扬下巴,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望向门内的身影,“这算什么情况?”
一整晚的好奇心催使,话题转了方向。
叶延生顺着他的示意,望了过去,视线透过朦胧窗影,直直地落在谢青缦身上。
纤瘦高挑,气场冷艳,她十足的惹眼。
叶延生视线一敛,似乎没什么聊的兴致。他语气冷淡,转身时掐灭了半道烟,“你这不还是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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