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和下面的宗亲重臣各有怔愣,都意识到了陛下该选秀了的事实。
过完年,也放完了年假。
封笔已久的齐承明终于要开始处理政事了。他手中收到了雪花般纷纷扬扬飞来的奏折,全都是在奏请一件事——进行选秀,充实后宫。
但齐承明全部压了下来,留中不发,而是拿着一份奏折出神:“……”
那是扬州巡盐御吏谢中运的问安奏折。
“什么意思……我教他雕版印刷了吗?”
齐承明想起来他早年没顾上这个,听闻扬州流行雕版连环画的时候有多惊喜,后来游船半道折返,没能去结识这位肱股之臣又有多遗憾。他记得清清楚楚的,但为什么这位谢大人的口吻——
齐承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他总觉得谢大人的口吻似乎在试探他,他们之间很熟稔似的。又是这种‘我们好像早有默契,互通有无’的既视感……就像那些人一样。但不同的是,谢大人更胆大。
齐承明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空,心里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也许能从谢大人身上挖掘出什么,那是一个包围了他的大秘密。
“柿霜,给朕研墨。”齐承明等着柿霜磨好磨离开,才着手写了一封回信,不仅默认认下了雕版印刷术的名头,还反过来熟稔的质问谢中运为什么早些年不与他通气联络。他也说得模棱两可,这是反过来的试探。
正常人来来回回能拉扯多次,但齐承明的身份是皇帝。
臣子是没办法这样和皇帝耍心眼下去的。
齐承明目送着崔暗使拿到信件下去了,心中计较……也许这一次再收到回信,他就会有结果了吧。
三月里。
计划赶不上变化,齐承明把修建敦亲王府和宁亲王府的差事都交给了宗人令叔公,至于宁王本人,只来及匆匆提供了他对新王府的意见,就可怜巴巴的出城去偃师县上任去了。
国库拨款一万两银子。
把领命的叔公都气笑了,小老头没忍住闯进宫里请见,两眼发晕的问:“陛下,一座王府五千两银子……能干点什么?!”
陛下也太抠唆了吧!!
“朕当年在柳州,连买府邸带改建都没有花到五千两银子。”齐承明提醒他,这可不是银票那种面值数额越出越大,水分十足没人想要的东西,这是实打实的银子!
他还把两座原有的王府赐了下来,只需要改一改规制,修葺一下,不就能用了吗!
原本工部有修葺王府的惯例,那其中虚出去的水分,齐承明都没眼看,被他一笔勾掉了——中饱私囊可以,他平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把皇室当傻子狮子大开口,绝对行不通!
宗人令叔公痛心疾首:“那些花草上哪里买?那些亲王琉璃瓦不得花大价钱?还有蝙蝠之形的窗棂,门楣,隔断,垂花门,过水兽……少说一座王府一万两银子都打不住哇!还有宁王走前说想要的葡萄藤园子……”
他如数家珍。
齐承明却越听表情越危险。
定国天灾人祸四起,他每天忙得飞起,活干都干不完。连当年他住的王府都是民宅改的,京里的瑞王府只是稍微打扫入住,太子东宫被他拖延叫停,建都没建……哪有那么多讲究?两座亲王府倒是想下这么多精细功夫?!
“太上皇不是喜好在瑶光池里放松心情吗?那些花草都可以从瑶光池里出。”齐承明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冷酷安排。
前朝时期的洛阳城内有着一片大型皇家园林,以水景著称,遍布古典建筑与精美景观花草。战乱过后到了今朝,十不存一,只剩下了一小片园景,约有五十亩地大小,取名瑶光池。因为地方太大了,加上整天事务繁忙——齐承明至今还没去逛过。
那么大个园林白白放着,只是从中移出些花草也算是有价值了。
“琉璃瓦更简单,玻璃厂在郊外就有,反正都是一样的华而不实——往后改成玻璃瓦。剩下的蝙蝠纹蝙蝠形一概抹去,就用正常的福纹,也不影响什么。”
齐承明坚决的说着,宗人令叔公要是再问,他就要反口一句‘你看朕像不像是蝙蝠纹’了。
亲王府想要多余的东西,行啊,自己掏银子!别指望国库,没有的。
“……是。”宗人令叔公想到瑞王归京时的府邸,张了张口,终究叹息一声,不再争辩。
连陛下都如此清简,以身作则,谁又敢奢靡呢?
三月中旬,这次连太皇太后都坐不住了,把皇帝请过来,旁敲侧击的询问他选秀相关的事情。
“……实在是那些女孩们年岁都大了,再拖不得了。”太皇太后说这一句的时候唏嘘不已。
市里坊间隐隐有传开这位新皇帝的喜好,不喜年纪太小的女子,导致这两年的有心人家的女儿,各个都待字闺中,拖啊拖啊……大的都有二十岁的了,小的也有十六七岁。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所有人都急啊!但偏偏皇家就是半点口风不漏……
“朕记得父皇去年允过各家自行婚嫁了。”齐承明半点没被pua到,但他心中也确实有了打算,便不介意在现在透露口风一二,“选秀免了,朕不爱近女色,皇后的人选朕已经有眉目了,皇祖母等着便是。”
太皇太后脸色大变,有些惶然无措,却又在纠结中仿佛明悟了什么似的。
她犹疑片刻,迟疑道:“……芝兰玉树的好儿郎,京里也是有不少的。”
齐承明猝不及防的破了功,没想到太皇太后比他都开放,满脸错愕,吓得连忙摆手:“皇祖母你想哪里去了?!无论男色女色,朕一概不爱。”
他正色道:“有皇后为朕打理家事,绵延子嗣就够了。”
说到这里,齐承明起身告退了。他这是知会太皇太后一声,而不是商榷。不管旁人怎么想的,他都打算这么做。
关于皇后的人选……
齐承明心里的确有了打算,所以才松口吐露一二的。
他心底浮现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个穿碧色衣衫的女孩,相貌温婉,谈吐却又不似普通大家闺秀般的规训,在三公主举办的赏荷宴上……齐承明注意到了她与湖蓝色衣衫的女孩发生了争执。
这两人都在沐大学士他们提供的最终名单上,年岁性情均过关。齐承明那天也只是好奇多关注了两眼,沈书知就暗暗记下来,后面小半年一直没有停下对这两家人的关注,过完年朝臣请奏选秀的时候,留京的沈书知长子就默默把这两人的观察名目递了上来。
两人的家世都不高,一个是五品官之女,一个是名士之女。
但具体的,齐承明还不清楚。
比起其他女子他更不了解,齐承明自然有意再办一次宴会,先见见那位碧色衣衫女孩再说。
左不过,皇后的人选都要在最终那份名单上挑——全在赏花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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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要定下皇后啦,没有什么特殊的。齐承明不可能像现代那样谈恋爱处关系一段时间再决定能不能成,不成还能分。
基本上还是盲婚哑嫁,最多选定一个后暗暗接触培养情分。
(二更)
心腹们奔走相告, 乐开了花。这可是个大事情,不得怠慢。
这一回自然不能是以三公主的名义举办赏花宴了,她怀孕月份大了, 闭门不出还来不及。
只能有劳宗人令叔公劳累,由他那位德高望重的儿媳设下宴席。
正巧,现在临近四月了, 洛阳惯以牡丹斗巧, 每到这个时节,有名有姓的权贵家中都有几盆上好珍奇的牡丹花, 或是以数量取胜, 有一整个绚烂绽放的牡丹庄子。
那位齐夫人以此而邀约的同时,京中好几个权贵夫人也各自在家主授意下设宴邀请了一些贵女,一切仿佛如常,为子辈们相看的春季花宴总不能不办。但只有那些新君心腹才知道……
新君在这一天,悄悄去了齐夫人举办的牡丹宴, 其他人都是在掩人耳目。
无他,齐夫人邀请的这些人家多是五六品官, 门第不高不低的, 文武不论, 身份也不怎么论。这不是这个月以来举办的各种宴会中规格最高的那一批,自然得不到其他有心人的关注。
陶姜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衣衫,拘谨的坐在母亲身旁,有些心不在焉。
她今年十八岁了, 却还在待字闺中,没有旁的原因,她原本的未婚夫福薄,在几年前病逝了。但未来婆家却认为是她所克的, 纠缠不休。陶姜名声有损,这才耽搁到了今日。
谁料到后来新旧皇帝交换,传出了新帝喜欢年长女子的风声。谁都知道当今新帝身边空无一人,这要是入了他的眼,日后就是享不尽的福气与尊贵了。陶姜因祸得福,被母亲带着参加了不少赏花宴,却一无所获。
不是宴上没有青年才俊。而是陶姜知道,即便母亲心中有合意的人选,在这种谨慎关头她也不会表露出来。至少——在陛下宣布什么时候选秀之前,京中大小等着相看的人家都不会透露出什么风声的。
有人即便没有野望,自行结了亲,那也是私底下悄悄地,不敢有一丝声息,生怕得罪了脾性未知的新帝。
总归在座这些人都是有想法的。
陶姜环视了一圈周围想到。
“母亲,这里有些闷了,我想去走走。”四月的春风畏寒,陶姜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厚重春衫,感到了一丝闷意,低声起身告退。
“你这孩子……”陶母也不拘着她,嗔怪一句就应了,放她去躲懒。
陶母心中倒也安定。
京中这段时间的几场花宴全都是与皇家沾亲带故的人家所办,主人家都见过她女儿的相貌了,今天带姜儿来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不归陶母使劲。
总归不成的话,她再去向寻摸好的那几家问话。
就是到时候接触,筹备,再成婚……少说女儿的年岁都要奔双十之年了。
陶母只要想想女儿的年纪,半夜做梦都心惊肉跳。
好在当今新帝不喜年幼女子,引得京里近来对年长的女子不仅不会过于苛刻,还多了几分客气。
——齐承明觉得很有趣。
他悄无声息来到宴上的时候,看到上次碧绿衣衫的女孩这次换了件很有春意的红衫,衬托得更为娇美——却,仍然在和上次见面过的女孩子吵架。
她们两个是不对付吗?
齐承明觉得有些好笑了,走近一些暗中观察。
“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白费工夫!你用这些手段去找别人使啊。”女孩很无所谓的用扇子掩住口鼻,遮住了下半张脸,若不是估计在外不能仪态不雅,看少女气呼呼的模样,她都想翻个白眼似的。
陶姜不高兴的抿着嘴。
真烦心。
她好不容易离开喧闹的宴上,想自己走走,马上被这烦人精抓到机会缠上了。
对面的女孩子听到陶姜这么毫不留情的骂了,气得够呛,眼中渐渐漫上了盈盈的泪花,温声含泪道:“陶姑娘为什么对我有如此多的成见?我不过是带庶妹出来,想与陶姑娘解释上次的误会罢了……”
这次她的身旁多了一个怯懦的女孩儿,默不作声的陪在旁边,无措又不敢上前,只能跟着喏喏道:“是啊……嫡姐她,她也没有恶意的。”
陶姜更加恼怒无言了。
周围果然有不少注意到这边争吵的人,都远远走过来看着。
她倏地露出来一个微笑,笑容有些危险:“江嘉允你喜欢踩着我的名声往上爬,很有趣吗?不管你怎么想,不必接近我做戏!我们不熟。”
说完,少女转头就走,干脆利落。
跟在后面的少女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柔柔的焦急道:“陶姐姐!陶姐姐你误会了……!”看样子,她还要再去解释一二。少女的步伐摇曳,弱柳扶风,分外好看,却比不过陶姑娘大步流星,自然是没追上的。
齐承明若有所思的左右看看。
柔弱又有心计的女孩和直率坦然的女孩,第一眼下来,他不能免俗,注意力更多会放在柔弱的那个身上。
但这一举一动若是全都是演出来为了吸引未来夫婿的戏码,齐承明想了想,他还是更喜欢未来妻子在自己面前真实一些。温柔也会是真实的温柔。而且未来的一国之母……
名单上说这两个姑娘都是家中嫡女,日常做大妇教养,在家中操持家务也都十分拿手。在这些方面来说也是不分优劣的。
齐承明想到这里,就悄悄往一个方向追了上去,在一片假山后看到了气得脸颊都有些鼓起来的少女,正在暗自生闷气。
齐承明有心上前,却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纵观两世,他还没有……
思来想去,齐承明所求的本来就是一份真实感与安心,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另一份联系和寄托。
他索性坦然上前,行了个礼低声道:“姑娘,冒昧打扰——刚才我看到了你们的争执。姑娘心地率真,何必为了不相关的闲事惹得心头烦闷?”
陶姜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到是一位青年公子,等听清他在说什么后,陶姜有些羞窘和讶然,杏眼睁得圆圆的,却忍不住问他:“公子你难道不觉得……”
她与江嘉允的美貌不相上下,但是上次花宴时那些公子的目光都被柔弱委屈的江嘉允吸引走了,这次陶姜长了个心眼,转头就走,不然总衬得江嘉允忍气吞声多受委屈似的。但不管怎么样,她很有自知之明,相较于江嘉允那种惯常装模作样的、公子们的注意力总不会先偏向她。
但要是让她也这样矫揉造作,她是万万不能的。
这位公子却——这是特意来安慰她的吗?
对于这份独特,陶姜感到无措,却也怕是自己想多了。少女垂下头攥住了裙角,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
接下来,齐承明和陶姜互通了名姓。
当然,齐承明报上的还是“齐仲”这个假名。
说来惭愧,齐承明穿越前看到这种戏码会吐槽烂梗,但轮到他自己,他还是想先隐姓埋名相处,实在怕别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和身份,一切就不同了。自登基以来,齐承明周围面对的都是熟人,他还没做好……这种准备。
两人安静紧张的走了一段路。
齐承明注意到陶姜的视线不时停留在道路两旁开得绚烂的牡丹丛上,有心问她喜好:“姑娘喜欢花草吗?”
陶姜沉默了一瞬。
齐承明看到少女姣好的脸上犹豫了一瞬,便大胆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比起花草我更爱丝竹之声,也爱那些乡间野趣,齐公子会觉得……我不够娴静吗?”
齐承明心道巧了,他也爱在外面玩。
他就挑了个自己也感兴趣的话题:“我自小也爱这些。那姑娘知道,南边风靡一种叫自行车的东西吗?”
齐承明看到少女杏仁般的水润眼眸蓦然一亮,语气顿时不再矜持,遗憾又沮丧的说:“听说很好玩,但母亲不许我玩,说过于淘气了,我……也不是小女儿家了。”
齐承明左右看了看,鼓励的望向她,压低了声音:“要不要玩自行车?”
“你是说……”
陶姜犹疑的看着他,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实不相瞒,这次主持牡丹宴的齐夫人算是我的叔母,这点脸面她还是会给我的,只需我吩咐一声下去。这花宴的确有点无聊。”
陶姜攥着手帕,还是期盼的点了下头。
从听到这个姓氏开始,她心中就已经有些猜测了:都是姓齐的,齐公子与主家可能有些关系,说不定还是那些宗亲远支、金尊玉贵的宗室中人呢。
她看到青年公子笑了,对身后吩咐一声。不多时,就有一群女婢客气的邀请各位贵客去庄子的另一边,那边场地平坦,有不少南边来的新鲜物件——自行车是少男少女们都喜欢的,希望在场小辈们不要拘谨,尽情玩乐。
主人家都这么说了,自有那捧场的先上去试试了。陶姜看到不会瞩目,母亲也没了责备她的理由,兴致勃勃的提起裙角就上了一辆自行车,她还不会骑,只能歪歪扭扭撑着。
齐承明眨了一下眼:“……”
他上学的时候也听说过许多桥段,类似于这种时候,若是他过去手把手的教导,说不定会产生一些情愫。但齐承明没这根弦,他是以己度人——玩乐,当然是自己玩更有意思啊!旁人在那里指手画脚,再教导也只是耽搁时间。那有什么意思?
从无到有的失败感对初学者来说也不算什么的。
齐承明理直气壮的想着。
这么一来,他就在旁边自己另找了一辆滑板车,没去打扰骑得歪歪扭扭的少女。自从离了柳州,就再没有痛痛快快这么玩过滑板车了,又没时间又没精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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