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雨伯摇头:“不可能,我爹自有想法,他不可能放弃我,我是他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儿子……”
宝诺起身拍拍衣裳:“眼下你只有一条路,取代他,成为镖局的一把手。否则宴州城怕是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章雨伯发现她要走,不可置信道:“你去哪儿?你、你要放我?”
“章挥不管你的死活,你对我来说也是个废物,留着没用,你请便吧。”
说完她当真离开,不做停留,走得彻底。
几日下来药效也过了,章雨伯身上有了些力气,赶忙逃出这个魔窟,一路跑到大街上,跌跌撞撞狂奔回家。
通元镖局的丧事依旧在办,蒲察元挥正在想法子洗刷流言,这时管家却惊慌大喊:“少东家回来了!!”
“什么?”
蒲察元挥难以置信,提着一口气大步出门,只见周遭围得水泄不通,看戏的路人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义父……”
章雨伯半死不活地倒在路边,衣衫褴褛,比乞丐还要邋遢。
蒲察元挥睁大双眼,额角突突直跳,根本没想到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会活着回来。该死的绑匪不是要撕票吗?怎么又不撕了?!
那章雨伯涕泪纵横,抬手伸向父亲,以为自己死里逃生,父亲肯定高兴,谁知他眼中除了惊恐怀疑,就只有深深的嫌恶,藏也藏不住的嫌恶。
能不嫌吗,章雨伯平日收拾得人模人样,表面看上去还像个俊俏的公子哥,如今原形毕露,身上溃烂的皮肤触目惊心,连五大三粗的镖师都不敢上前搀扶,害怕碰着他会传染。
“爹……”
蒲察元挥攥紧拳头,恨不得他原地消失才好。
“抬进去!愣着干什么?!”
镖师听见命令才上去捞人,左右两边搀扶着,把章雨伯拖回镖局。
先前宝诺明着挑拨离间,章雨伯根本不相信,一门心思想回家,这会儿终于回来,却见满室缟素,院中灵堂搭起,他的牌位和棺材居然都做好了!!
父亲是一点儿没想救他啊?
“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
蒲察元挥背着手,目色锋利,并无半分关切之意。
章雨伯想喝口水,但是不敢耽误父亲问话。
“儿子被歹徒绑架,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
蒲察元挥抬手示意镖师和小厮全部退下,等到厅堂内只剩他们父子二人,他才问道:“绑匪是不是南朝来的?她可曾透露身份?”
章雨伯眼里布满血丝,默然看他片刻:“儿子不知她的来历,只知她要钱。”
“哼。”蒲察元挥冷笑:“若只求财,为何要我亲自出面,还不许带侍卫?”
章雨伯不说话,转头看着院中的灵堂,心下不由冷笑。
蒲察元挥来回踱步,思索如何处理这块烫手山芋。
镖局因他名声扫地,留着这么个少东家必定沦为笑柄,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可若将他扫地出门,做得太绝,同样损伤体面。
歹毒的死绑匪,给他出了这么阴毒的一招。
蒲察元挥说:“你可知外头流言蜚语,唾沫星子快把镖局淹没了。”
“都是儿子不好,给爹招惹祸端。”
蒲察元挥点点头:“既然知道自己闯了祸,也该由你收拾烂摊子。”
“是,全听爹的吩咐。”
“外人都以为你是我收养的义子,既是义子,你之前做过什么,我这个义父自然蒙在鼓里。”蒲察元挥已想到断臂求生的法子:“明日你便出去向大家坦白,从前受人胁迫,逼不得已才做了小倌,而且此事瞒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你像死去的儿子才收你为义子……演得逼真些,最好声泪俱下博取同情。”
章雨伯没吭声。
“饭时我再出来,表示对你既往不咎,这段时间你离开宴州,避避风头。”
章雨伯心想:我果然成为弃子,要被赶出宴州了。
蒲察元挥自顾提醒:“忏悔的戏份要做足,一定记住,你的过往与我无关,我完全被蒙在鼓里,这样镖局的名声还能挽回,明白吗?”
章雨伯笑笑:“明白,放心吧,爹,儿子定会保全你,不负你的期望。”
“筹码放回去,你确定他们父子一定会反目,互相残杀吗?”谢随野问。
宝诺托腮:“章挥摆明了不受威胁,章雨伯留在手里也没用,不如放他回去添乱。倘若他脑子开窍,肯弑父求生,我自然乐见其成,如果他没胆子弑父,此处亦无他的容身之处。只要通元镖局内乱,我便想办法混进去,找机会取了章挥的狗命。”
谢随野说:“他身边高手如云,你想近身杀他没那么容易。”
宝诺轻叹:“我晓得呀,要能借刀杀人最好不过,就看章雨伯上不上道啦。”
谢随野的目光像看一个顽童,溺爱又纵容,任她翻天覆地。
“给你的火号随身带着吗?”
“带着,怎么?”
他道:“宗门有事,我得回去看看,这几日不在聚宝阁,你自己当心。”
宝诺眨巴眼睛:“你要回永乐宗?”
“嗯。”
“会有危险吗?”
谢随野:“自己的地盘,何来危险。”
宝诺心下微叹,哥哥虽说是个小堂主,却不知那永乐宗内部有多险恶,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那你去吧,倘若遇到危险赶紧回来找我,我毕竟是惊鸿司游影,可以保护你的。”她说。
谢随野盯着她,嘴角慢慢弯起,眉目带笑:“遵命,游影大人。”
蒲察元挥从九华门见过薛隐山回来, 夜色深沉,通元镖局静若棺木。
“东家。”护卫寸步不离地跟随他进门,直至送到内宅。
“行了, 你们休息去吧。”蒲察元挥疲惫地摆摆手。
“是。”
夜凉如水,他站在廊下眺望四周, 这间镖局是他毕生心血,当年结交宁记茶行东家宁望笙, 钻研他的喜好,用一副假面与之结为异姓兄弟, 数年来谨小慎微,装得何其辛苦。他以茶行做掩护躲避仇家的追杀,宁望笙视他为手足, 宁夫人好善乐施, 亦容易相处,宁家的善意, 说是恩情也不为过。
然而对于章挥, 非但不记恩,反倒觉得他们伪善,一种充满优越的施舍,富贵闲人彰显道德的方式罢了。若他是东家, 照样能成为十里八乡歌颂的大善人。
宁记的财富滋养着章挥的贪婪,他不甘心只做个旁观者,他也想当老爷,大手一挥施舍底下人,听他们感激涕零巴结讨好。
于是在躲避岐王魔爪的关键时刻,章挥毫不犹豫便出卖了自己的结义兄弟,将他害得家破人亡, 还拿着他半副身家逃之夭夭。
来到宴州,章挥的人生才真正开始,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镖局,大宅子,锦衣华服,体面和尊重,还有别人艳羡的目光。
这一切来之不易,没有谁可以毁坏。
蒲察元挥眯起双眼,想到什么,转身往儿子房间去。
章雨伯刚用完创伤药,他后肩被宝诺削掉一块肉,痛得厉害。
“雨伯。”蒲察元挥抬脚进屋,随口问道:“大夫看过,伤没事吧?”
“爹。”
他说:“皮外伤养养就好。明日的发言你准备得如何,我教给你的话都记熟了吗?可别忘了。”
章雨伯屏息片刻,慢慢穿好衣衫:“爹放心,儿子定不让您失望。”
蒲察元挥“嗯”一声:“绑匪关押你的仓库,改日让林镖头再去一趟,找找看有什么线索。”
章雨伯去拿茶罐沏茶,顺便将剧毒药粉抖下去:“那个女绑匪擅用雁翎刀,不知哪门哪派。”
“也可能是惊鸿司游影,他们的佩刀都是雁翎刀。”
章雨伯一边沏茶一边用绑匪信息转移父亲的注意力,使他放松警惕。
“这么说,南朝的人找过来了?”
蒲察元挥拧眉道:“宁家灭门,即便官府追查也只能查到水寇头上,怎会派游影来宴州寻我?”
章雨伯见杯中药粉完全融化,端着茶杯走到桌前:“难道宁家还有人活着?”
蒲察元挥的脸色愈发紧绷:“不可能,就算有生还者,凭什么请得动惊鸿司越境追查?南朝一年那么多案子,惊鸿司很闲吗?”
章雨伯弯腰递上茶水:“是啊,也许咱们都想多了,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绑匪,掀不起什么风浪。爹喝茶润润嗓子吧。”
蒲察元挥扫了眼,接过茶盏,捻起盖子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
章雨伯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掐入掌心。
蒲察元挥正往嘴边送,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方才雨伯的眼神好像有些怪异。
他立马转头检视,章雨伯正一瞬不瞬盯死茶杯,发现他瞥过来,眸子一转,四目相对,不由慌了慌,随即垂下眼帘,表情自然而然。
如此微妙而隐晦差异,几乎难以察觉,但蒲察元挥生性多疑,一点点细微末节的古怪都能精准捕捉,引起他的警惕。
不好,茶里有毒。
他瞬间做出判断,眉头蹙起,随即将杯子放下。
章雨伯心下一凛,知道要坏事。
“既然你准备妥当,我就不打扰了。”蒲察元挥起身想走。
“父亲。”章雨伯伸手按住他的肩,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瞳孔因过度的紧张而凸出眼眶:“喝完茶再走。”
蒲察元挥脸颊抽动,逐渐扭曲:“你想做什么?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
章雨伯屏住呼吸,只那一句:“喝茶。”
蒲察元挥猛地打翻茶碗:“混账东西,没用的废物!累我名声便罢了,居然还敢对我下毒!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和你娘一样蠢,一样该死!”
章雨伯抄起桌上的剪刀猛地刺向他胸膛:“该死的是你,狗杂碎!我遭的罪全都是你害的!给我去死!”
“天狐天豹!”
蒲察元挥的外衫被刺破,露出里面的金丝软甲,刀枪不入,顶住了那一剪子。
护卫听见呼唤当即破窗而入,不待迟疑,一剑刺穿了章雨伯的后背。
蒲察元挥曾经吩咐过,只要危及他的性命,无论是谁,即刻弄死,义子也一样。
“噗通”一声,章雨伯手握剪刀摔倒在地,胸膛鲜血直流,狰狞的眼睛瞪住他爹,死不瞑目。
“东家,没事吧?”
蒲察元挥大口喘气,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摇摇头,仿佛还不能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对他下毒手。
“灵堂不必撤了,传令下去,接着治丧。”
这一切都怪那个女劫匪,好好的日子全被她毁了。
蒲察元挥跌坐圆凳,眸底愈发阴沉。
通元镖局少东家暴毙的消息传到聚宝阁,宝诺大失所望。
原本指望章雨伯弑父,谁知竟被反杀。
镖局对外宣称他受绑匪折磨,回家后丧失神志自残而亡,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托词。
宝诺双手相扣,撑住额头,闭上眼睛思索对策。
这个章挥未免太难杀,连最亲近的儿子都办不到。
硬碰硬肯定不行,需得利用其他势力迂回。
章挥既然逃离南朝来到宴州,为何不投靠八部盟或永乐宗,却选择依附由南朝扶持的九华门?
宝诺出发前收到秦臻的提醒,朝廷虽然对九华门提供钱财和兵器的支持,用以平衡八部盟和永乐宗的势力,但其不可控性极其危险,断不可视为同盟。
秦臻也说,若走到死路,万不得已时,可以向九华门表明身份,他们不会轻易和朝廷作对,至少能保她活命。
由此可见,九华门虽不可控,却也有所忌惮。而章挥的意图嘛……他曾与岐王勾连,若岐王篡位成功,九华门自然恭贺新君,那时章挥说不定还能返回南朝,讨一个功臣的名头。
他想得倒好。
宝诺随即有了对策,她要揭穿蒲察元挥的真面目,再找九华门谈判,告知他们岐王谋逆之事朝廷已有部署,逆贼覆灭在即,蒲察元挥这个同党也不能逃脱。
九华门虽无义务帮忙诛杀逆贼,但蒲察元挥依附在其门下,坐视不管的后果等同于倾向岐王,只要摆到明面上来,他们必定会表明态度。
想清楚一切,宝诺立刻行动,让哑巴再去浮尘酒肆,将蒲察元挥在南朝干的勾当宣扬出去,越快越好。
“诶、诶。”哑巴拿着银钱和她写的书信,兴致勃勃出门做任务。
宝诺一个人守着聚宝阁,掏出谢随野给她的旗花火号端详,突然担心自己和哥哥的这层关系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毕竟她是南朝游影,马上又要与九华门共谋,而哥哥是永乐宗的堂主,这算不算通敌?万一被永乐宗的人知晓,会不会大做文章对付哥哥?
宝诺攥拳抵住额头,心下后悔,进入宴州城就应该和哥哥保持距离,独自行动才对,当时怎么昏头了呢?她居然一直住在聚宝阁,如此掉以轻心,脑子是被什么迷惑了吗?
更可怕的是,哑巴早上出门,直到傍晚都没有回来。
宝诺预感不妙,带上腰刀和旗火,稍做易容,亲身前往浮尘酒肆。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市井之中人烟稠密,宝诺身处陌生街巷,头一次感到孤立无援。
往常隐在暗处保护她的暗枭也不见踪影,谢随野说宗门有事,想必暗枭也一并回了永乐宗。
浮尘酒肆不太好找,即便拿着谢随野给的地图也走了不少弯路,等她终于看见悬挂的酒幌,晚霞已经落尽。
酒肆灯火亮起,坐在窗边的胡商向她投来端详的目光。
宝诺握紧腰刀走入店内,伙计迎上来,见是个生面孔,笑问:“姑娘,春点开不开?”
江湖暗语,意思是问她懂不懂黑话。
宝诺:“借个亮子。”打听情报。
伙计殷勤地引她到小桌前落座,接着便有另一个跑堂的上来递酒牌。
“客官想打听哪一路的消息?”
宝诺反问:“你们这里谈生意安全吗,我仇家多,若交易到一半突然被人抓走,岂非人财两空?”
伙计笑道:“店内不允许动武,您说的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店内不允许,出了这个门就危险了,可以这么理解吧?”
“呵呵。”
宝诺扫一眼酒牌,掏出银子,问:“早上那个哑巴是不是抓走了?”
伙计将银两放入漆盘:“是,有埋伏,刚出门他就被抓了。”
宝诺皱眉,宴州城不止这一处传播消息的地方,蒲察元挥如何找到的?
“是通元镖局的人吗?”
伙计不语。
宝诺又掏出一锭银子。
“不知是谁的人,只看见他们往东边去了。”
东边。宝诺摊开地图查看,果然是通元镖局的方向。这下遭了。他们抓到哑巴,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聚宝阁?可是过去大半日的时间,直到宝诺出门,聚宝阁安然无恙,可见哑巴没有被认出来,或者说他没有招供。
谢随野才刚走,他手下的人就出了事故,宝诺自觉难辞其咎,当即决定夜探通元镖局。
走出浮尘酒肆,压低斗笠,宝诺埋头往东边去。
被窥探的感觉突然又来了。
“是她……是她!”
隔壁医铺黑灯瞎火,二楼窗子猛地推开,有半截上身探出,陌生男子指着她高声急呼。
怎么回事?宝诺加快步伐,这时一把锋利的长剑搭上她肩头,可谓悄无声息,来人功夫极高。
二楼的男子忙不迭跑下来,掀开她头上的斗笠,弯腰仔细查看她的脸。
“没错,就是她!”
宝诺呼吸停滞,不是没想过蒲察元挥会派人蹲守酒肆,所以她出发前用简易的工具把腮帮子和鼻子做了些许调整,这是游影的基本素质。但即便有人蹲守,章雨伯已死,谁又会认识她?除非哑巴叛变。
然而宝诺看着眼前激动的青年才想起自己的疏漏,她忘了,那日在潇潇馆,看清她长相的除了章雨伯,还有他身边一个狐朋狗友。
“好啊,总算被我逮住了!我要替雨伯报仇!”
蹲守的人除了青年,只有两个使剑的高手,他们混迹人烟里,隐藏能力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