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老大人知道,还有一天的时间……
他现在不想浪费一点精力。
原本他还想着,借着最后的机会再给陛下上份折子。
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这么多年来,陛下应该知道他们这些老臣的心思。
“老大人,这里湿寒,您还是回府吧!
本王送您回去可好!”吴王的声音又在牢门外响起。
上官老大人抬起眼皮看了眼吴王,一句话都没说。
吴王见上官老大人没有说话,只得又踏了进来。
看着案几上空白的纸,吴王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老大人,您还是不愿意出去吗?本王已经求了您三次了,您还是这么固执吗?”吴王轻声问道。
上官老大人呵呵笑了两声,扫了一眼吴王。
虽然眉眼和陛下相似,但是品性……和陛下差远了!
“王爷,您是想说您礼贤下士吗?
那老夫想问一句,今日坐在这里的要不是老夫,是一介平民呢?
或者说是一般的小官呢?您还会这么说话吗?
您应该早就动用大刑了吧!
王爷今日的态度这么好,无非就是知道自己的祸闯大了,收不了场了是不是?
其实……什么私运兵器,私制龙袍啊,这些都只是您的一些手段是不是?
王爷,您何必呢!”上官老大人笑呵呵的说道。
吴王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好一会儿,吴王的脸上才露出自嘲的神色。
“老大人,其实您和其他人都一样。
你们一直都看不上本王是不是?”吴王淡淡问道。
“王爷这话怎么讲?什么叫我们一直都看不上王爷?
王爷是天潢贵胄,皇族血脉,这身份……哪是我们这些能随便说的。
王爷,您还是把刚刚的那句话收回吧!”上官老大人笑看着吴王。
吴王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刑部右侍郎。
“你先出去吧!大门口等本王。
今日本王和上官老大人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刑部右侍郎一听,立刻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快步离开。
有些话,他还是不要听的好,知道的越多,死的也就越快……
呸呸呸!什么乌鸦嘴,这话能乱说吗?
吴王重新坐好,他还体贴的给上官老大人倒了杯水。
“老大人,本王一直都不服。
论才干,那位太子爷也就一般般吧!
父皇的这些皇子中,哪个没有才干?
那个位置凭什么将来就一定是他来坐呢?他有什么?
一副孱弱的身体?还是会投胎,投到了先皇后的肚子里?
对哦,人家是会投胎呢,投到了先皇后的肚子里,还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
从出生开始,他就比所有人都高贵。
大渝第一个刚出生就被封为太子的人也就是他了吧!
可他凭什么啊!大渝以战立国,他是上得了马还是拿得动刀了?
就那病怏怏的样子,能把大渝带到更强盛的地位吗?” 吴王不紧不慢的说道。
从吴王的每一句话里,上官老大人都能感觉到吴王的不甘。
“所以呢?”上官老大人只问了三个字。
“所以?没有什么所以!
古往今来,不是所有的太子都能登上皇位的,即使是大渝,在武帝之前,有哪位太子是登上大位的?
既然都是父皇的孩子,都是龙种,为什么就偏偏得是他呢!
别人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有人和本王说,本王心里想的简直就是做梦。
但这个梦本王偏偏就想做!
争赢了,君临天下。
要是输了呢?那就是高墙之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样的父皇的孩子,本王为什么就争不得呢!”吴王的声音愈发冷淡。
上官老大人呵呵笑了笑,将吴王倒的水泼在了地上,转手自己又重新倒了一杯。
这个举动让吴王的脸色变了变。
但他没有说出口。
“王爷说的没错,都是陛下的孩子,为什么太子能坐得你却偏偏坐不得呢!
王爷想听老夫给你分析一下为什么太子能坐那个位置,而你却坐不得呢!”上官老大人将自己倒的水一饮而尽。
“愿闻其详!”吴王看着上官老大人。
上官老大人呵呵笑了笑。
“太子能坐稳那个位置那是天时地利人和。
什么是天时?
太子是皇后所出,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
这意味着什么王爷不会不知道吧!
这就是嫡长子!
一般的大户人家对嫡长子都是另眼相看,几乎会把全族的财力都放在嫡长子身上,何况是皇家呢!
陛下和先皇后感情深厚,那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这种重视那就要更重上三分。
王爷,您又是什么出身呢?”上官老大人看着吴王。
吴王抿唇。
他知道上官老大人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你不配!
放在一般的大户人家,他顶多算是姨娘所生,在身份上压根就比不上。
“这又如何?太祖还是草根农民出身呢!
不照样赶走了胡人,坐稳了天下吗?”吴王冷声说道。
上官老大人拍拍手。
“不错,王爷说的很对!太祖以草根之身都能坐得稳天下了,好像身份也不是那么重要对不对?
但王爷是不是忘了,太祖是怎么坐稳的天下?
当年胡人侵扰中原,中原汉人十户九不存!
在那种情况下,太祖揭竿而起,带着受苦受难的百姓们抗击北胡。
太祖有什么?
不怕死的心,还有追随他的发妻和一众兄弟。
战将十二人,谋士四人,哪个不是对太祖忠心耿耿。
这就叫地利!
同样的,太子除了天时之外,也有地利。
先皇后是皇甫家的养女,虽然是养女的身份,但受到的教养却不比任何嫡出的小姐差。
只不过因为先天身子弱,不怎么在大家面前出现而已。
皇甫家的女孩子代表着什么王爷不会不知道吧!
皇甫家坐镇西南手握西南军,深得陛下信任。
定国公沈家和皇甫家一向交好,沈家坐镇北地,手握威远军。
王爷,两大驻军都向着太子这边,这不是地利是什么?
太子殿下能不能上得了战马,拿得起战刀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有的是人替太子殿下去打仗。
更何况……
当初给太子议亲的时候,陛下精挑细选,挑中了我们上官家的女孩子。
王爷不会不知道这代表这什么吧!
清流世家!陛下要让清流世家的人都站在太子这边。
王爷,您好好想想吧!谁能坐得上那个位置,还要坐稳了,完全看的是陛下想让谁坐。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陛下都给了太子这边,这还看不出吗?
陛下的那个位置,陛下只想让太子去坐!
这就是事实!
王爷,您想想,您身边有什么?
是只有一些趋炎附势,溜须拍马的小人还是那些只知道贪图享受,靠着女人发家还要祸害百姓的母族呢!”
上官老大人不客气的说道。
上官老大人的这些话像是针一样扎在了吴王的心里。
他明白,那个位置从来都没有人会想到让他来坐。
他有什么?除了是父皇的孩子,还有什么?
拖后腿的母族,还有身边的那些小人,他拿什么和太子争?
说句难听的,即使太子不在了,那个位置也不可能是他的。
太子之后还有齐王,赵王,十二皇子……
“说到底,老大人不就是想和本王说,本王不配!对吗?”吴王直勾勾的看着上官老大人。
“怎么?王爷自己觉得配吗?”上官老大人毫不犹豫的反问了回去。
“王爷,刚刚老夫讲的只是天时地利而已,还有一样人和老夫还没讲呢!
等老夫讲完了,王爷再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配吧!”上官老大人强撑着精神说道。
“老大人请说。
已经听老大人说了那么多了,也不在乎再多听几句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本王没有投胎到先皇后的肚子里而已。”吴王冷冷说道。
上官老大人没有搭理吴王这句话,只是继续刚刚的话题。
“王爷,您一直自怨自艾,认为陛下偏心,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太子。
可是王爷想过没有,您的一些所作所为让陛下多失望呢!”
“失望?父皇除了看重那个废物太子,他对谁还抱有希望?”吴王一下子就提高了声量。
“没有期望,何来失望!”上官老大人立刻出言。
吴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上官老大人。
上官老大人也冷冷的盯着吴王。
“老夫只说一件事,王爷自己好好想想。
五年前,陛下给各位皇子封王。
老夫记得给殿下您封了吴王,还把吴地封给您当了封地。
在京里更是大兴土木给三位王爷修建王府。
老夫记得很清楚,王爷在京郊有处大庄园对吧!”上官老大人看着吴王。
“是!父皇是给我们修建了王府,也赏了一处庄院给本王。
这不是各位皇子都有的吗?
我们可没太子那个资格可以修建五进的太子别院,不就是一处大庄院吗?
哪个王公大臣家没有呢?”吴王冷冷说道。
上官老大人摆摆手。
“老夫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王爷的那处大庄院当时还惹了不少事情出来吧!
陛下赏的庄子里原有土地一百五十亩,庄户二十户。
后来王爷在接手后,想修建一处亭台楼阁是不是?”上官老大人看着吴王。
吴王没有说话。
“既然是修亭台了,那势必要引活水。
偏偏那处庄院的旁边只有一处活水,而那活水是另一个庄子的百姓们要浇灌农田的用水。
您这边把活水引走了,让那一个庄子的百姓只能靠天吃饭,只能等着老天爷下雨。
百姓们哀求了很多次,最后告到了顺天府。
您这边是怎么处理的?
是不是让顺天府的人把领头告状的那几个农民杖责了一顿?”上官老大人继续问道。
吴王还是没说话,他只是有点意外,这事情当时处理的很隐秘的,眼前这个老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当时老夫知晓了此事,连夜写了折子。
陛下那边知道后,派了身边的薛大公公劝老夫不要上折子,这事情陛下会处理的。
后来陛下让平了引水的沟渠,重新赏了您二百亩地。
又给了那些受损的农户们每家二十两银子当做补偿,这事情才过去。
王爷,老夫想问您。
您心里有百姓吗?您只为了府里的亭台楼阁有一汪活水,就能不顾一个庄子百姓的死活,这是为君者能做到的事情吗?
您是还不服气是吗?
好,老夫再和你说一件事。
十年前,太子别院重修的时候,在太子别院的外面也有一处沟渠。
太子怕影响山后百姓的用水,宁可将太子别院的院墙往里退了五尺之宽绕过那处沟渠。
两下一对比,王爷,到底谁的心里有百姓?”上官老大人语气逐渐严肃。
吴王无话可说。
“还有,王爷一直说太子身子弱,守不住大渝的天下。
但老夫偏偏认为,太子心中有天下,心里有百姓,他把百姓放在了第一位。
不管是江南水灾还是北地的旱灾,哪次不是太子在处理这些事情?
太子哪次处理的不好?
这就是太子的人和!
太子的心里有百姓,王爷您的心里没有!
这才是最根本的区别!
要说不配,这才是王爷您真正不配的地方!”上官老大人冷冷说道。
吴王一下子就被上官老大人激怒了。
他直起身子一把揪住上官老大人的领口。
“不配?你这个老匹夫说不配就不配了?你无非就是想说本王贪婪,鱼肉百姓是不是?
太子不贪,太子心里有百姓!
那是因为他一出生什么都有了,不用争也不用抢那些东西就送到他面前了。
别说庄院了,就是金山银山父皇都能摆在他面前。
本王不就是修了个亭台吗?让父皇斥责了不说,还要被你们这些人骂。
他什么都有,所以他不在乎!
本王什么都没有,所以本王才要去争,去抢。
小的东西是这样,大的东西也一样,不管什么,本王都会去抢。
你们越看不上本王,本王就越要证明给你们看。
等将来有一天,本王要看着你们跪在本王的脚下三呼万岁。”
吴王说完,又狠狠的瞪了上官老大人一眼后才松开手转身离开。
看着吴王转身离开了,上官老大人看了一下被抓皱了的官袍领口,轻轻摇了摇头。
此子……狠毒,断不可留!
已经感觉到身上没有任何力气的上官老大人努力往后挪了挪。
感觉到身子越来越虚弱了,上官老大人一边感慨自己吃的那颗药丸的奇特,一边又恋恋不舍的看了四周一眼。
最后……他用力的将后脑勺撞在了牢房的墙上……
吴王大步往刑部大牢外面走。
他的心情非常不好。
刚刚,上官老大人的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一样狠狠的扎在了他的心口。
让他疼,让他的四肢血脉都失去看了力气。
吴王感觉到自己就像是被人扒衣服的无赖一样,所有人都在背地里笑话他。
“王爷!”刑部右侍郎立刻凑了上来。
吴王正想说话,却看到叶尚书带着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刑部左侍郎过来了。
“叶尚书的身子大好了?”吴王讥讽的看着叶尚书。
叶尚书拱手行礼。
“能走得动路而已!林相交代了,一定要将老大人请出来,下官这才拖着身子走这一趟的。”
吴王冷笑一声。
“希望叶尚书的面子够大,能请得动那位……”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狱卒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
“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叶尚书也被吓了一跳。
“上官老大人……上官老大人没了!”狱卒颤抖着说道。
在大牢外的所有人……
吴王更是就一个感觉。
天真的塌了……
吴王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等大家都到了上官老大人的那间大牢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上官老大人靠在墙上。
绯红色的官袍有点乱,特别是领口的地方更是像被抓住过一样。
再往上看,上官老大人就这么安静的靠在墙上,头耷拉着,官帽丢在了一旁。
墙上有血迹,那些血把老大人的白发都染红了。
领口处的衣衫也被浸湿,都有点分不清衣裳的颜色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被血浸透后的颜色。
看到这副景象,叶尚书感觉脑子一片空白。
跟在他身后的刑部左侍郎赶紧扶住叶尚书。
刑部右侍郎更是吓的直接瘫坐在地上。
吴王看着已经明显没了声息的上官老大人,也是一阵头重脚轻。
他不明白,刚刚还在出言嘲讽他不配肖想那个位置的那个老古板怎么就会突然死了的。
他前脚刚走,这个老头后脚就死了……
吴王反应过来了,从他踏上上官家大门的那天起,他就进了一个没法破解的死局了……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吴王喃喃自语。
叶尚书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是不是王爷干的,可不是靠着王爷一张嘴就能说清楚的。
来人,请仵作来!”
叶尚书现在是真的头都要大了。
这个吴王果然就是个惹祸头子,居然在刑部惹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叶尚书以为自己能躲过这场闹剧的,林相让他装病,他就装病了。
就在刚刚,林相特意让人给他带话了,来劝劝上官老大人,天凉了,大牢里阴冷,别让老大人身子不舒坦了。
谁知道……
自己刚到这,吴王就惹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叶尚书知道吴王没那个胆子对老大人下死手,但万一一个不小心失手了呢……
上官老大人的嘴他的领教过的,那是不管你什么身份都能对着你出口责骂的。
即使是陛下,不也害怕老大人那张嘴吗?
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来人,将关押在刑部大牢里的所有人犯全部严格看押,准备候审。
特别是离这间牢房近一点关押的那些犯人,更要严加保护,别再出任何事情。
还有今日当值的狱卒,也都暂时扣在刑部大牢这里,任何人不得离开。
左侍郎,你速去通知大理寺那边。
请大理寺卿带人来协助调查。
至于右侍郎……来人,将右侍郎看押起来,任何人不得接近。”叶尚书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刑部右侍郎瘫坐在地上已经起不来了,他努力抓着吴王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