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正题,沈夫子情绪稳定了不少,“京城现下如何了?”
“雷氏女即将临盆,为保生产平安,陛下赦免了雷氏一族,并给雷赫扬指了吏部员外郎的差事。另外太子背上通敌案主使罪名后,贡家只剩贪污受贿一条罪名,陛下随口敲打便揭过了,贡家势力已然东山再起。”
沈夫子听到这里,手捏水杯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圣心多诡,大虞危矣。”
秦颂站在一旁,疑虑重重,却找不到如何问起,偏偏这时,医馆喧闹声大了起来,小医者和帮忙照顾病患的小使者们匆忙跑起来。
秦颂朝大门外瞄去,一眼望见被人搀扶靠近的秦道济,“我爹?”
她惊讶出声,随即转身面向夫子,“夫子,您好生休息,学生先去外面看看。”
说完她出门而去,陆尤川也请退紧随。
来到医馆外才发现运粮队及城防军伤患挤满了整条巷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运粮队的伤患并非恶疾,医馆当即提出开辟新地方,隔离安置。
秦道济父女还没来得及与说上几句话,又调度起一行人前往薛太守征用的客栈。
秦道济虽然腿受了点伤,但他头脑清晰,安排利索,行事果决,秦颂根本插不上手,她只能在街道上焦急观望。
寒风瑟瑟,秦颂觉得云州城真的好冷,各项事宜都令人焦头烂额。
“秦姑娘。”秦颂正惆怅,远处有人唤她。
转头看去,如松如玉的年轻人打长街尽头而来,脏污的衣袍还没来得及换,但朝她扬起的笑容如皓月明朗,让这萧索的长街陡然生了几分活气。
她见之欣然,如影随形站在她身后的青年却万分不悦,想要抹杀掉来人的表情昭然若揭。
陆尤川故意咳了一声,秦颂果然立马转回头来。
这一微妙的反应,让他莫名勾起唇,只是被黑巾挡着,看不见他的笑意。
然而秦颂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面具,二话不说就往他脸上凑,“戴上。”
陆尤川不自觉往后缩着脑袋,抗拒之意溢于言表,“哪里来的?”
狗头面具很……特别。
秦颂一笑,往他脸上戴的动作没停,“刚刚在医馆一小妹妹不要的,别嫌弃了,黎予认识你,你总不能一直戴着黑巾吧?太怪异了,跟陶卿仰一样,戴面具就不奇怪了。”
陆尤川仿佛被什么刺了几下,黎予,陶卿仰,真讨厌的名字!
他握住她手腕,“秦大人也认识我,为何方才见秦大人时 ,你不给我戴?”
秦颂被她问住了,方才她一心关心她爹,完全没想起他的事,现在也是因为他咳了一声,她才想起身后之人。
但现在来不及解释了,她强硬给他戴上,“回头给你解释。”
冷肃倨傲的陆大人,带上狗头面具,秦颂越看越喜感,忍不住发笑。
陆尤川也觉得别捏,但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只能从面具的缝隙中看到秦颂的笑眼,很快又不那么排斥这张“别致”的面具了。
“秦姑娘,你没事吧?”黎予终于来到了她跟前,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
他单薄耳廓有些冻伤,带着微微的乌红,眉尾处被擦伤,溢出的鲜血干涸后,变成了一块血痂,但对比眼前等待救治的伤患,倒也算不得什么。
“我没事。”秦颂笑着应了一声,正打算询问他们运粮一路的事。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目光又移到了秦颂身后的“狗头人”身上,眼神不悦,“这位是?”
秦颂睁眼说瞎话,“薛太守替我安排的暗卫,很好用。”
特别是榻上。
她这脑子被颜色污染严重,什么时候都能飘到那点事上面去,想着又展开了笑眼。
黎予却因她的笑意更加低落,故意挤到两人之间,“既然是暗卫,合该藏到暗处,明晃晃跟在主子身后,那就是逾矩,当大刑伺候。”
……编错了,侍卫也分很多种,贴身侍卫好像更合理!
秦颂默默苦恼如何解释,陆尤川先开了口。
他故意提刀抱臂,冷嗤一声,“护卫主子自当如影随形,无礼靠近主子者,可抽刀斩之。”
黎予闻声怔了怔,好似发现了什么。
秦颂记得方才夫子所言,不可暴露陆尤川行迹,她赶紧岔开话题,“对了,我去过医馆,但没发现降月,不知她如何了。”
秦颂确实记挂着降月的,本打算看望夫子就去看她的,结果先看到了她爹的身影,便把这事耽搁了。
黎予不再关注陆尤川,回头看向秦颂:“她已苏醒,沉星带她回衙门了。”
“那太好了,我们也先回吧。”秦颂眼睛亮起来,说完就转身往回走,身后二人也提步跟上。
回了衙门,陆尤川亦步亦趋,黎予也黏在身后,仿佛她养的两条粘人宠物。
抵达西厢住处,她故意停下步子,反观身后两人。
按往常,黎予靠近她闺房门口时,看似清风朗月,但踌躇不安的小反应骗不了她的眼睛。
可今日不同,他时时防备着陆尤川,大门跟到了她住处门口,
秦颂跨进屋内,故意问:“进来吗?”
她是不介意的,就看他们敢不敢了。
黎予好似这才发现身处何处,睫毛控制不住地颤了颤,克制住局促,故意看向陆尤川,似乎在请他识相。
陆尤川戴着个狗头面具,明明很喜感,但他动作身姿却是一副冷淡倨傲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割裂。
他一眼没瞧黎予,静静侧身背对屋内,当真如侍卫一般,护在主子门口。
黎予开始烦躁,恨不得他来当这个侍卫,至少可以正大光明、如影随形跟在秦颂身边,那怕让他蹲在她屋外睡一宿也没关系。
他正懊恼,沉星的声音传了出来,“公子,小姐,您们终于回来了。”
黎予突然就不烦了,因为他也有了理由留在这里。
他的两个丫头住在秦颂外间,降月病的也正是时候,他便有机会出入秦颂领地了。
“降月好些了吗?”黎予压制住胸中的兴奋,不冷不热地问。
沉星面露感动,心道公子真是好人,不仅提出让她们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出行外差,还会关心她们的死活。
沉星激动道:“劳烦公子挂心,平稳多了,不过没什么精神。”
“要进来看看吗?”秦颂抬手扶住门框,一半逗弄,一半实意邀他进来。
黎予守得云开见月明,佯做客套:“冒犯了。”
看似平静的护卫就不一样了。
一路不动声色、自认略胜一筹的陆尤川紧握刀柄,森冷侧目,若他真是护卫,若真有外男靠近主子一律当斩的准则,对方可能已经血溅当场了。
当然,其实他更该死。
可惜面具遮挡,他的威慑不足为惧,黎予迎着他的目光,镇定跨进屋内。
寒寂的穿堂风抚过,陆尤川心下越发不是滋味儿,手指不自觉推开刀柄。
他的目光扫向门内,一张秀丽的小脸扶着门框探出身来,借着黎予主仆走向屋内的间隙,她笑吟吟推开他脸上的面具,在他侧脸亲了一口。
如春风化寒冰,陆尤川手指松开,抵出几寸的刀刃猝然落回刀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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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道济伤口比较深, 待他处理好后,薛词已经调集一应官员商讨眼下局势。
客栈地方不够,衙门大堂被征用做了安置伤患的地方, 一切办公商讨事宜, 全部挪到了后衙。
秦颂扶着秦道济进入后衙,一众人等立马起身恭迎,薛词让出了主位。
“各位继续。”秦道济坐下,没有遣退秦颂。
众人觑了秦颂一眼,神色各异,但也没人敢多置一词, 议事的声音再次响起。
“辛苦各位大人, 带回的粮草足够支撑城内百姓渡过年关,我薛词郑重谢过各位位云州百姓做出的牺牲。”
薛词说着欲起身致敬, 秦道济大手一抬, “好了, 不说虚的,道正事。”
薛词复又坐下,继续汇报现下情况, “城内恶疾来势汹汹,病患越来越多, 且始终找不到关键症结, 医者药材缺口较大, 不过战事情况尚算稳定, 昨夜鏖战一宿, 西边的敌军已不成气候,但北面与澹州的对抗,仍需时日, 陶将军已连续作战五日,城防军也倒下大半,我等能做的只有粮草供应,静候凯旋。”
秦颂替秦道济续了一杯茶,安静听着各位的声音,本想侍立秦道济身后悄然旁听,那边黎予让出半边长条凳,悄然向她递眼色。
秦颂向来不为难自己,有地方坐,她当然不愿意站着,心安理得坐了过去。
部分在场人略略瞧了一眼,倒也没做出多余反应。
只有坐在隔间,观察厅中动静的陆尤川对这一幕尤为记恨,恨手里的刀不能架在那小子的脖子上。
而黎予正兴奋于正大光明与秦颂坐在一起,根本没留意到暗处的那双眼睛。
秦道济皱眉听完薛词所言,喝了一口热茶:“那薛大人认为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什么?”
薛词合上手里的牍文,接话:“退敌,治疫。”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各位大人运回的粮食解了城中缺粮的燃眉之急,不过也最多撑到初春,粮食迟早用磬,最好的办法就是攻下澹州,取回本属于我们的地盘,以敌军的粮食补充,所以当下任务主要是两件,退敌攻城,振民治疫。”
薛词说了大家都看到的问题,但他作为当地父母官,并没有说出比在场官员看到的更多的情形。
众人都瞧着他,等他下文,他却礼貌笑着,似乎并无更多要补充,只等大家探讨。
秦道济威严上坐,看得出情绪不好,但他没有直接开口指摘,又将目光落到堂中其他人身上,“各位如何看?”
众人面面相觑,似有话说,却没人率先开口。
沉默霎时,官阶并不高的黎予打破沉寂:“薛大人所言合理,但下官尚有补充。”
众人目光望过来,他从容道来。
“此去筹粮,我等接连周转了邻近三座城池,各地衙门所余粮食均很有限,大多为户部拨银购买而来,南边三城地处中原,粮食理应充足,口风虚实有待考证。
以云州眼下的情况,除了筹粮,药材也是眼下急需之物,依然需要从周边城池周转,若继续拨银,户部恐怕难以支撑。”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反倒因为黎予发言,坐他旁边的秦颂被人借机打量。
黎予放在膝上的手如他的表情一般,越来越僵。暗处那道目光也越来越有存在感。
好在稳坐上位的秦道济这时假意咳了几声,众人当即将目光收回去。
户部几人顺着黎予所言,接连道出户部余银情况,大抵都是哭穷。
秦道济轻置茶盏,发出一声脆响,“若薛太守无甚补充,今日就到这儿吧,先按薛太守说的做,北边战事我等无力插手,城中疾疫各位需全力解决。”
他语气沉肃,明显不悦。
众人不敢违逆,只能动身各司其职。
黎予被分配进了医馆,协助隔离恶疾患者。
临走时,他频频回头观望秦颂,两人却不便多说一句话。
出了大门,他招来阿钊:“时刻护在秦姑娘左右,重点盯着那名戴面具的护卫。”
场中无声,秦颂上前扶秦道济回住处。
跨出后衙大门,秦道济侧目瞧见头戴犬首面具,携刀侍立一旁的暗卫,冷声命令:“你也一起。”
秦颂有一瞬惊诧,但陆尤川好似并不意外,跟在秦颂身后一起前往内堂。
抵达住处,秦颂父女进门,他暂且留在了门外。
秦道济坐在外间木桌旁,秦颂拿来薄被盖在他腿上,欲请安退下,秦道济叫住她,“颂儿说说你的看法。”
他问得很简单,但秦颂知道他问的是方才尚未聊完的云州一事。
“女儿看来,此事多有蹊跷,南面三城地处中原,盛产稻米,近两年并未出过天灾,且中原之地局势安稳,粮仓不应空虚,这背后的原因需要尽快查明。
另外西面毗邻灯阳,也是大虞的城邦,西面的敌军又是如何绕过灯阳突袭云州的,也是一大疑点。”
秦颂说出了心中的疑惑,秦道济眉头虽然紧锁,但眼里多了一丝肯定。
他没急着接话,却对着门外之人道:“陆御史,你如何看?”
秦道济直接了当,秦颂神色一滞,惊讶的目光从秦道济脸上移向门外的陆尤川。
然破防的只有她一人,秦道济与陆尤川二人神色都很平静,似乎早已心照不宣。
也是,他们在官场斗了好几年,那日在医馆外,恐怕早就认出来对方了。
陆尤川淡然推开面具,稳步进门,躬身拱手:“见过秦大人。”
“秦某小小五品官身,陆御史折煞老夫了。”秦道济没起身也没笑意:“开门见山吧,陆御史秘密出行云州,所为何事?”
陆尤川恭敬立于秦颂身旁,再次拱手:“晚辈有一事相求。”
政见死敌以“晚辈”自称,秦道济陡然抬眸定定瞧他。
陆尤川坦诚提出胸中所愿,“云州之事牵扯京城势力,周边城池态度暧昧,其中必有隐情,且城中恶疾肆虐,北边敌情尚不明朗,云州之地危险重重,恳请秦大人容许晚辈带令爱回京,以免无谓波及。”
秦道济面色骤然肃沉:“陆御史,你逾矩了。”
陆尤川依旧肩背挺直,与秦颂对视一眼后,缓缓道来:“秦大人息怒,晚辈并非草率提议,晚辈诚心求娶令爱,本已告知师长上门提亲,却因临安事务耽搁,未能提上日程,如今临时提出的确唐突,但秦大人不用立即答复晚辈,只需同意令爱随晚辈回京,远离云州纷争,不论你我政见如何,晚辈将竭尽全力保令爱平安无虞。”
秦道济与陆尤川都是习惯掌控之人,且针锋相对多次,眼下陆尤川主动退让了一步,秦道济依旧没有好脸色。
他站起身,“陆御史未免太过天真,老夫凭何将女儿交到你手里?”
在陛下面前也很少卑躬屈膝的秦道济,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目空一切的威压压得秦颂都有些喘不过气。
陆尤川却看不出任何胆怯,态度始终坚定:“秦大人所谋你我心中有数,若铁证如山,陆某无法违心保证,能对秦大人网开一面,可若真到了那一天,陆某承诺万死庇荫令爱,还请秦大人郑重考虑。”
秦颂心绪微动,偷瞄陆尤川,秦道济却冷笑了一声,“老夫或许所谋不臣,可老夫从不惧都察院,小女也自有她的命数,无须陆大人挂念。在其位谋其职,陆大人不应着眼儿女情长,若真有心,就该速回京城,肃清内阁,整肃朝纲。至于小女的婚事,老夫自有裁夺。”
两方态度强硬,变得不可调和。
怵在一旁的秦颂连忙插话,“爹,您还没问我的想法呢。”
秦道济和陆尤川都同时看向她。
在两道强劲的视线中,秦颂五指大胆滑入陆尤川掌心。
手指略一触碰,方才从容不迫的男人,手腕陡然僵了一下,侧首看过来的眼神,又染上了灼灼热意。
秦颂对他相视一笑,又望向她爹:“我愿意嫁给陆大人。”
陆尤川不动声色的表情终于有了波澜,眸中的喜悦快要溢出来,掌心相贴的手,再次收拢了些。
秦道济却截然相反,他垂目盯着女儿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当真?”
陆尤川也急切等着她的回答,掌心似乎渗出了微微细汗。
秦颂握紧他的手,认真点头,却紧跟着补充:“不过眼下云州事态紧急,我断不会弃父亲而去,提亲事宜,等回京之后再议好吗?”
陆尤川喜悦之色散去大半,薄唇动了动,仍想劝她走。
秦颂悄悄动了动手指,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示意他听她的。
陆尤川闭了闭眼,最终选择尊重她的意见。
从秦道济房里退出来后,天色已黑,两人迈出长廊,一时都未开口,只有紧握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秦颂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但她并未回应他。
因为她刚刚只是缓兵之计。
她很感谢陆尤川的坚定,他居然主动向她爹承诺庇护于她,这正是她所求。
她不否认对他有心动,特别是他说出不会违心包庇她爹时,反而比奉承她爹,更令她动容。
更何况她非常贪恋他在榻上的温柔照顾,只是很遗憾,她答应嫁给他,带有利用。
她爹对她必有筹谋,总有一天山雨欲来,所以她卑鄙地抓住了左都御史这个有力筹码。
陆尤川向来寡言,转出她爹住处,他始终不曾言语,秦颂总觉得他料到了她的心机。
所以略微心虚地不敢抬头去看他。
眼看要转出东厢门房,陆尤川突然停下步子,“阿颂,送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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