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来二回地协商,在崔君集离京最后一刻都没成功。离开时,他甚至把绝大多数暗卫和亲随给文有晴留了下来。生怕李家对她不利。
他真的放心不下,他还不容易让文有晴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戒备,渐渐染上了依赖与信任,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属于妻子对夫君的亲昵。他不能让文有晴出事。
所以他真的很怕。
怕她不会深夜趴在桌上等他晚归,怕清晨她不会以各种姿势出现在他身边,怕有人和她说些什么,怕她想起一切,再杀了他们的孩子和他……
这样的内心戏文有晴不知道,她松开手,把葡萄塞进崔君集嘴里,“行吧,你不愿说太多就不说,快起蚊子了,我要回屋了。”
崔君集自然扶着她的腰跟着,“我和老婆贴着,给老婆喂蚊子。”崔君集如今也用到了沈自节当时漏嘴说出来的称呼。
其实屋内早有侍女专门打蚊子,一只蚊子都不可能飞进去。
“是我喂蚊子,还是你喂啊。”文有晴不忿道。
用了这个称呼,文有晴看他的眼睛里都更坦然信任了。崔君集就像个阴暗的小偷,一边对偷来的东西视若珍宝,一边嫉恨之前拥有它的人。
“先别管这些,”一进屋,文有晴就把本子掏了出来,挡住崔君集不安分的手,“这是千秋节来拜谒的官员,送了什么礼,挡回去了什么,收下了什么,你也有个数。还有就是宫中选秀,我列了一个名单,你起码看一眼。”
“不想看,这事交给你,我不需要过问的。”有些事情,崔君集已经全权交给文有晴去做了,甚至连工部的官员,也都见过这位权臣背后的智囊。
今日被送礼的夫人们搞得头疼,文有晴一巴掌呼了过去,正经道:“坐直,好好听着!”
崔君集懒散地从她身上离开,撑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嘴,那唇真好看,像是带着露水的菡萏花瓣。
文有晴也不管他听不听,自己汇报过了,若出了问题,就是他们俩个人的问题。但那眼神实在太过粘人,她忽然停住,直视着崔君集发眼睛,道:“你怎么这么粘牙?”
“老婆的意思是我是糖吗?”
“……差不多吧。”文有晴不喜欢吃甜的,甜得她发腻。
说完往来账,文有晴在崔君集继续黏上来的时候又拿出了第二个本子。
“然后就是北疆互市的事情,最近黑市猖獗,官道的货物卖的并不好,所以我就擅作主张,把骆凌和她的那群弟兄派到黑市,如今黑市大半是我们自己人。蛮族再闹,吃不饱穿不暖,也要掂量一下。”本子上,是文有晴认真做的账货物种类,货物价格对比,卖货时间,画着她“自创”的折线图,记录地清清楚楚。
对文有晴的能干,崔君集早不惊讶,但偶尔还是觉得惊艳。他勾着她的衣带,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老婆想的真的周到,真想再给你按个女官的职位,上朝也带着你。”
“打住,累不死我是吗?”文有晴看见一个错处,稍微修改一下,然后又想拿出第三个本子。
崔君集忍不了了,他轻轻一扯,文有晴的外衣应声落地,还没等文有晴打他,就被他揽着腰挂在了身侧。
文有晴脚不沾地,只能抓着崔君集的衣襟,“我还没说完……”
崔君集折返拿回第三个本子,勾唇在文有晴面前翻了翻,“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不冲突。”
然而,完美的表象之下,总有一个无法融入的人——沈来惜。
沈来惜已经十岁了,个子抽高,眉眼长开,愈发清晰地融合了文有晴的艳丽与崔君集的英挺。
他敏感而早慧,知道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以为母亲失忆了,不记得他不是师父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生活在“父亲”崔君集和母亲文有晴之间。
崔君集待他并不苛刻,供他读书习武,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甚至请一些极好的老师,也全都会带上他,宛如生父那般。
而文有晴,这个他渴望了多年的母亲,虽然如今对他温和慈爱,会关心他的课业,会带着他玩闹。但每次看着师父和母亲说话,他总是像打断,总是想和她说实话,他不是师父的孩子,母亲不能要去师父待亲子那般待他。
似乎只有这个孩子记得自己姓沈,是母亲“亡夫”沈自节的儿子。
所以母亲与师父感情越好,他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怎么也融入不进去。
他恨那个他记忆中找不到的生父,恨身上有他的血脉,恨他毁誉参半的名声。
可血脉没办法改,沈来惜便拼命地用功,文武兼修,希望表现得足够优秀,能够配得上这个家,能够真正被师父认可;也渴望毫无顾忌地对母亲说出自己姓沈,而不是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
这种渴望与现实的落差,让少年的心常常陷入一种无力的失落和自卑中。他变得异常乖巧懂事,从不提任何过分的要求,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好,就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静。
这年秋日,一位与崔君集有旧的楚地世家子途径此地,特意前来拜访。
崔君集无法推辞,只得在花厅接待,也让文有晴出来见了客。
席间言谈甚欢,多是回忆旧事,谈论朝野趣闻。
文有晴安静地坐在崔君集身旁,是个温婉得体的女主人,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对这些话题感到陌生又隐约有些烦躁,那些关于世家、关于官场的词汇,像小石子一样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但她早已习惯。
酒过三巡,那官员显然有些微醺,他笑着对崔君集举杯,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子和兄真是好福气,与嫂夫人在此神仙境地,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啊!想当年在旬阳……咳咳,”他似乎意识到失言,及时刹住,转而笑道,“不说了,苦尽甘来了。”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入耳中的瞬间,文有晴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铮”地一声断裂了!
一幅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闪现:似乎也是一个类似的场合,灯火辉煌,人声嘈杂,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在她身侧。
紧接着,是剧烈的头痛,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恶心感。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阿晴!”崔君集脸色大变,立刻起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友人也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连声道歉。
文有晴捂住额头,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被遗忘的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
地牢的阴冷……锁链的沉重……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还有……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崔君集,那张俊朗的脸,在某个时刻,曾布满过她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疯狂和绝望……
“我……我不舒服……大概是酒喝多了。”她虚弱地靠在崔君集怀里,声音颤抖。
崔君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强作镇定,眼底藏着冷意扫了一眼友人,但面上还是笑着致歉,命管家招待好,迅速将文有晴抱回了内室。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
“老婆,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痛了?”他试图用一贯的温柔安抚她,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文有晴抬起头,看向他。那双原本依赖信任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混乱、恐惧和……一丝清晰的质疑。
“他……刚才那个人……”她喘着气,艰难地组织语言,“他说‘旬阳’……我……我好像听过……这
是个什么地方……”
崔君集的心沉了下去。忘忧散的药效,终究不是万能的。强烈的刺激,还是撬开了记忆的裂缝。
“那是自然的,”他迅速接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你我新婚燕尔的时候,我去旬阳赴任你跟着我,自然是对这地方熟悉的。但你定是因病忘了,乍一听觉得耳熟,引发了头痛。别怕,若记起来是好事。”他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
文有晴却猛地推开了他!
“好事?”她盯着他,眼神锐利起来,“崔君集,你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被你政敌暗害到失忆?为什么我每次想深究,你都避重就轻?”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了数年的疑惑和此刻脑中混乱的碎片交织在一起,让她情绪失控。她抓起手边的枕头、茶杯,胡乱地砸向崔君集,哭喊道:“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总不和我说!”
这是五年来,文有晴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和质疑。崔君集被她推搡着,东西砸在身上,不疼,但心却像被放在油锅里煎炸。
他看着眼前崩溃的她,仿佛看到了地牢里那个充满恨意的文有晴。那样的恨,穿透濒死的恐惧,也要杀了他。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就要失去她了,失去这个他耗费心血营造出来的、安宁的幻影。
他不能失去她!
“老婆!冷静点!”他猛地上前,不顾她的捶打,用力将她死死抱在怀里,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我没有骗你!我怎么会骗你?你是我的妻子,我此生最爱的人!你生忘了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事,我心里比谁都痛!你失忆,我恨不得代你受过!”
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痛苦和深情:“是,我承认,我有些事情没有详细告诉你,是怕你受刺激,怕你想起那些事情更难受!祸兮福之所倚,也许是上天对你的怜悯?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忘掉那些让你痛苦的经历,难道不好吗?”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文有晴的脸上,滚烫地从文有晴脸上滑落在地。这眼泪,半是真心的恐惧,半是精心的表演。
“你想想这五年,”他低声哀求,像只受伤的野兽,“我对你如何?可曾有半分不好?这个家,难道不温暖吗?来惜……我们的孩子,难道不可爱吗?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想不起来的过去?现在拥有的,才是真实的啊!”
他提到了“家”,提到了“孩子”,提到了这五年的温情。这些是文有晴切身体会到的“真实”,是她空白记忆里唯一的填充物。
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心头的坚硬出现了一丝松动。
是啊,这五年,他确实对她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那些模糊的片段,只是生病产生的幻觉?
崔君集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动摇,更加放软了姿态,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发泄,用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
最终,文有晴在他近乎催眠的安抚下,慢慢停止了哭泣,疲惫地靠在他怀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一场风暴,似乎被暂时抚平了。
崔君集亲自伺候她喝了安神汤,看着她沉沉睡去,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坐在床边,凝视着文有晴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眼神复杂难明。他知道,裂缝已经出现,单纯的安抚和谎言,恐怕再也无法完全奏效了。
他必须,让她亲眼“看见”些往事。
而看似被哄骗过去的文有晴,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清明。
友人的话,脑中闪回的碎片,崔君集过于急切的解释和眼泪……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她不再像五年前那样全然懵懂。五年的崔夫人生活,让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隐藏。
闹这一场,半是真性情的失控,半是……有意无意的试探。
崔君集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他在隐瞒一个巨大的、关于她过去的秘密。
既然如此……
文有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一个计划的雏形,开始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用再去亲自挖掘真相,崔君集肯定要先有所动作。
但现在火候还不够,而下一次,绝不会是这样小打小闹的哭闹了。她要一场足够大的风波,大到足以撕开所有伪装,让一切水落石出。
窗外,月色朦胧,一如五年来每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但暗流,已开始汹涌。
直视两人都没注意到,沈来惜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听到了父母房中传来的争吵和母亲的哭声,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小小的身体因压抑微微颤抖。
他不懂大人们复杂的世界,他只感觉到,那个他小心翼翼维持的、看似温暖的家,又开始摇摇欲坠了。而他,这个“外人”的孩子,依然是那个最早感知到风雨,却无能为力的存在。
第78章 利益
暮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崔府青石铺就的路径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名贵草木的清香,一切显得平常又宁静。
然而,这宁静之于文有晴,却如同一张无形而黏腻的网,将她裹挟其中,举步维艰。
她站在通往婆婆崔王氏所居“颐福堂”的抄手游廊上,指尖冰凉,微微渗着汗。
崔君集越是温柔小意,府中下人越是恭敬谨慎,她心底的那份空洞与疑窦便越是滋长。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今日,崔君集被公务绊在朝中,归期未定。
这是机会。
她要去见婆婆王氏。作为母亲,作为崔府后宅曾经的主宰,婆婆定然知晓一切。即便……府中隐约流传着婆婆并不喜她的风声,每年一次的见面也并不和睦,但事关崔君集,王氏总该透露些许真相吧?
文有晴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那件和崔君集衣衫同色云锦外衫,色泽鲜亮,在阳光下如同雾霭一般轻柔。
她抬步,走向颐福堂,堂内熏香袅袅,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醇厚,却压不住一丝陈年老宅固有的清冷。
崔王氏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床上,身着赭石色团寿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她年近五旬,面容保养得宜,唯有一双眼睛,历经风霜,看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儿媳给婆母请安。”文有晴依着记忆中的规矩,深深一福。礼仪是身体本能般记得的东西,未曾遗忘。
崔王氏抬了抬眼,手中慢悠悠拨弄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声音平缓无波:“起来吧。今日气色瞧着倒比前几日好些了。君集前儿还跟我说,要再请宫里的太医来为你诊脉,你身子要紧。”
话语是关切的,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温度。
文有晴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劳婆母和夫君挂心,儿媳已无大碍。只是……”她顿了顿,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真诚而困惑,“只是脑中关于失忆前好些事,仍是模糊一片,心中总是不安。那日屈公子来时说到旬阳,夫君回屋发了好大的脾气,不知为何惹得夫君不快?或是……儿媳做了什么错事?”
她问得小心翼翼,实际每一个字都是在薄冰上算计。
崔王氏拨弄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目光落在文有晴脸上,那眼神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崔王氏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素来温婉知礼,何曾做过什么错事?去北疆是子和被先皇罚去的,那里艰苦,你俩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不用猜也知道在那里受了不少苦。你看他身上的伤,手基本就是个半残……哎……别说你了,我都不知道。他不想让你知道想起来,自然有他的考量,你该信他才对。”
这套说辞,与崔君集和下人们的口径一般无二,又无懈可击。
文有晴的心沉了沉。
“儿媳自然信他,只是有些事我能分担一二,也不至于让夫君在书房彻夜点灯了。”文有晴贤惠道。
王氏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眼底却无甚笑意:“晴儿,你多心了。你如今记忆有损,难免胡思乱想,安心静养才是正道。他忙,那是他在朝廷上的事情。只要你好好的,君集便能安心仕途,这便是我,也是整个崔家最大的期盼。”
她的话滴水不漏,将文有晴所有的试探都轻飘飘地挡了回来,同时,又不着痕迹地强调了崔君集的核心地位,以及文有晴作为“附属”应尽的本分——安分守己,勿生事端。
文有晴听着,只觉得那沉水香
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让她窒息……闻着不伦不类。
婆母的话语像柔软的棉花,包裹着坚硬的冰块,她撞不破,也融不掉。
“是……儿媳明白了。”文有晴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失望与无力。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