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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羡(薇薇一点甜)


秦萱怒道:“混账!你真以为你们家那个蠢婆娘那么容易就能潜进国公府来烧衣服,还不是我让陶……”
她猛地收住了口,在宁不羡堪称惊异的目光中,忿忿别过了脸。
“行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答应了云裳姐,就自然会保你。”
宁不羡收住怔然的神色,微笑着向她行了一礼:“多谢萱妹妹。”
秦萱冷哼了一声:“别乱认亲戚,云裳姐那是我未来嫂嫂,谁是你妹妹?”
这时,围在门口的人群忽然两两散开,退至门廊两旁。
秦萱面上一凝,玩闹之色当即转为庄重。
她将宁不羡往边上一拽,便双膝一屈,跪在了地上。
远处隐隐有簌簌的车马人走声传来。
“秦太妃到——”
秦太妃是先皇贵妃,当今陛下见了也得弯腰道一声长辈。
凤驾驾临国公府,在场宾主无论身份高低,齐齐下跪,远远看去,好似铺了一地、拼色杂乱荒唐的踩脚毡。
宁不羡和秦萱两人也混在门口这片踩脚毡内,直到远处遥遥传来一个慈祥但不失威严的声音:“都起来吧。”
众人平身。
此刻,秦老太妃已然在国公夫人的搀扶下,遥遥上座,慈祥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远远传来:“萱儿呢?”
宁不羡看着身旁的秦萱收起了平日里的骄矜神色,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热络:“皇姨母!”
“唉!”秦老太妃笑着应了一声,“快到皇姨母这边来,让皇姨母看看你。”
她最后暗示般瞥了宁不羡一眼,便端起笑容走了过去,那身朱雀礼服,在眼光下熠熠生辉。
“我们萱儿真是出落得愈发标致了。来来来,今日到场了这么多的青年才俊,可有你看得上的?”秦老太妃的面上露出了笑容。
和当时宁府给宁天彩操办的及笄礼一样,国公府也将家世、相貌能够看入眼的青年才俊们通通请到了国公府内。
据说,甚至还有宫中的皇子。
那些青年才俊们隔着一道院子,正在那里饮酒论茶,由照顾秦萱的婆子和婢女们在高处代她相看。
秦萱微低了头:“全凭太妃娘娘做主。”
这或许不是她的真心话,但却是她必须要说的话。
秦老太妃点点头:“那本宫一定要给咱们萱萱选个这世上顶顶好的男子相配。”
秦萱面色不改,攥在衣角的手指却有些微微发白。
宁不羡知道秦老太妃为她选中的良婿是什么人。
当今圣上第三子,单字亲王,敬王李珏。敬王生母为圣上居东宫时的良娣,生下他后便因产后恶病亡故。
圣上怜他年幼丧母,时常亲自照拂教养,还常同大臣们玩笑说,敬王擅骑射,类己年轻之时。
敬王生母早亡,皇后娘娘又有自己的孩子,于是,晚年无依的秦老太妃便时常照料他,他与这位皇祖母的关系,还算不错。
这位敬王殿下,如今正在这后院之中。
在宁不羡所知晓的上辈子,秦萱最终在秦老太妃的安排下,嫁与敬王为正妃。
又三年,西北大旱生乱,老国公病逝,骄奢无度的国公府在秦朗这个崇慕风雅的新国公的挥霍下,愈发惹人注目。
时任户部侍郎的沈明昭带队抄剿因贪墨获罪的国公府,秦朗交不出钱,被迫还爵。
敬王妃秦萱因为已经出嫁,逃过一劫,但从此在敬王面前失宠。
宁不羡死前的记忆只到了这里,后来如何,她就不知道了。
但,若是与上辈子分毫不差的话,于骄傲的秦萱而言,嫁与敬王,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姻缘。
不过眼下,看秦老太妃也并不打算就此定下,她只是这么提了一嘴之后,便又像是没事人一般继续同秦萱还有国公夫人话家常。
“萱儿今日身上这衣裙与你十分相配,听说,是你母亲特意从如意坊中给你挑定的?”
秦萱笑道:“回皇姨母,是,但也不是。”
秦老太妃起了兴趣:“哦?”
“这裙子原先是如意坊的流光绫做的,但昨夜有小贼入府,不小心烧坏了我这裙子,于是,便是由另一家布庄的一位绣娘,给我在上面重新缝制出来了这副朱雀图。”
她笑吟吟地在秦老太妃跟前转了个圈。
裙裾散开,朱雀尾羽上的流光也跟着在阳光下滚动出细碎的流金。
秦老太妃含笑点头:“好巧的绣技。”
秦萱看向身旁的母亲,秦夫人又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
于是秦夫人笑道:“是啊,一蹴而就与枯木逢春,还是后者更为难得。”
秦老太妃笑:“不过,那流光绫也甚是华美,本宫很喜欢,不知此技艺是否可传入宫中?”
如意坊的掌柜是在坊门开口听得的消息,此刻也已在此地跪候。
“回太妃娘娘,此乃小坊天大的荣幸。”
秦老太妃道:“如此,那就将这织出流光绫的绣娘纳入宫中司衣司为司衣女官,至于那位刺出朱雀图的绣娘……”
齐姨娘不便出现在此,便由宁不羡跪下替她接赏。
“宫中不缺绣娘,不过本宫很喜欢枯木逢春的意境,就把这意境书于匾之上,赐给那位绣娘褒奖吧。”
御赐牌匾?
宁不羡含笑接赏:“臣妇——拜谢太妃娘娘赏赐!”

第五十三章 家法伺候
一个赐宫中女官之位,一个赐御赐牌匾,如意坊与兴隆布庄在此次国公府的及笄礼上各有收获,名气皆各上了一层楼。
如意坊的掌柜在见到宁不羡时也颇有礼数,并未对烧裙之事多加责难:“无论如何,沈夫人最终金瓯补缺,而不是取而代之,王某在此,替代我家大人谢过夫人。”
“早就听说方寺卿博闻广识,学富五车,这才能使得如意坊在民间被称作‘衣中四方馆’,妾身在此次与如意坊的比试中,能与贵坊的流光绫相较,实在是自惭形秽,愧不敢当。”
“无妨,无妨。”王掌柜摆摆手,“此次来,我家大人只托我给夫人带一句话。”
宁不羡一愣:“什么?”
鸿胪寺卿要给她带什么话?
王掌柜干咳一声:“方大人让我托夫人转告沈侍郎,四方馆值夜辛劳,月俸一事上,还望有所通融。”
原话其实是,一个月值好几次夜班,车马和用餐还得自费,沈貔貅怎么不抠死?
宁不羡:“……”看来,那只貔貅果然在哪都很讨同僚的嫌啊。
在离开国公府之前,宁不羡让齐姨娘稍等她一会儿,她打算私下再去找一次秦萱。
虽说两人上辈子关系极差,但如今兴隆布庄能够获得皇家封赏,秦萱功不可没,她不想白欠人情。
或许与敬王的姻亲一事,她能够提前给予对方几分暗示。这样当变故发生之时,也能提前想好保存之法。
她摆脱了正院那几个缠着她讨裙子的姑娘,将兴隆布庄的地址交给对方之后,得到了秦萱回了自己院子的答复。
秦萱住的地方离主院不算太偏。
她穿过一条短廊,很快就到了院门外,刚打算叩门,就听到了一声暴怒的:“滚出去!”
她脚步一顿,是秦萱的声音。
随后,她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
这声音如同他的面容一样,也是玉石一般圆润,只有面上的温雅,而听不出内里的半点起伏。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对面人激烈情绪的影响。
紧接着,脚步声似乎朝着院门边过来了。
宁不羡连忙闪身避入边上的廊柱之后。
过了一会儿,她今晨见到的那位陶郎君便从院内走了出来,脚上仍穿着那双昭明他身份的异色布靴。
其实在看清他长相和身份的那一刻,宁不羡就大概猜到了他在这府中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别说是商贾了,哪怕是每年科考的试子们,也少不得一些容色俊美的,为了那份举荐,而成为王侯公主们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她只是有些尴尬,觉得自己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里面的人在出院门的那一刻脚步一顿,朝着宁不羡躲藏的廊柱望了一眼,宁不羡在心内暗叹,他多半是发现自己了。
不过,眼下躲着不出去,似乎才是缓解尴尬的最好办法。
果然,那位陶郎君在瞥完那一眼之后便立刻收回了视线,径直离开了。
宁不羡从廊柱后走出,决定今日先行离开。
想来秦萱应当还在气头上,她还是不要凑上去给秦萱做这个出气筒了。
回程的路上,宁不羡和齐姨娘坐在同一辆马车上,齐姨娘来时坐的那辆空马车,她让阿水一个人赶回了沈府。
“你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两人在车厢内独处的时候,齐姨娘终于温和地问道。
“……确实,有个不情之请。”宁不羡望着她,“而且,您心里其实是愿意的,不是吗?”
齐姨娘的手指交叠在自己的腿上,手指无意识地将袖子卷起又放下,最终只淡笑了笑:“我不能。”
宁不羡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继续侃侃而谈:“东市不适合兴隆布庄,即便得到御赐的牌匾,也改变不了在东市无法做大的事实,我们和如意坊不一样,所以我想把铺子改到西市去开,但东市这块地也不能完全放弃掉,或许……能够换另一种形式,比如说,只留下几个技艺最精湛的绣娘,像这次给秦萱定做一样,给那些慕名而来的贵女们定做……”
“那现在的兴隆布庄不改去西市,也能做到。”
“但是客人太少了,没有足够多的钱,我们没法和如意坊抢绣娘。更何况……”宁不羡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您也一点儿都不想帮我。”
“小混账。”齐姨娘温柔地笑骂了她一句,手指在她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我这几次还要如何帮你?说出这样的话,不知足。”
“但您很快就要走了。”宁不羡叹气,“既不能每次靠您一个人,您也不能待在店铺里。”
“我也想啊……”齐姨娘笑了笑,“可是,老太君不允许。”
宁不羡沉默。
在老太君的眼中,绣娘也就比奴仆和商人稍好那么一些,但也是下等人。她觉得齐姨娘既然嫁给了她儿子,做了士大夫的妾室,就不能如此自甘堕落。抛头露面出去当绣娘,是绝对不可能被允许的。
“这次帮你去国公府,想必老太君已经知道了,回去,咱们都得挨责罚。”齐姨娘嗔怪道。
果然,车子一到沈府门口,罗氏身旁的灵霜已经在等着她们了。
史嬷嬷现在还躺在床上,灵霜便暂时接管了原先史嬷嬷的事务,不过,或许是还年轻,灵霜的脾气看上去比史嬷嬷要恭谦得多。
一见她们下车,便躬身道:“老太君有请。”
虽说带着“请”字,但想必不是请吃饭和喝茶。
两人被带进了正院的堂前,沈老太君高坐上首,见她们进来,正将一个润了口嗓子的茶碗放在一旁。
自她回来,沈夫人就被从主院的住处赶到了沈骏生前所居的偏院蒹葭阁。
沈银星很愤怒,因为蒹葭阁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动用,就是因为沈骏死后,沈夫人不愿意挪动他生前时的摆设,但这次沈老太君把她赶到蒹葭阁,她一句没反驳,高高兴兴地就去了,反而沈银星一直在跳脚。
宁不羡进去的时候,只有罗氏陪在沈老太君身边。
沈老太君张口就是一句:“跪下。”
宁不羡和齐姨娘便并排跪在了地上。
“请家法。”
齐姨娘似乎早有所料,手指攥在袖子上,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宁不羡自己挨打没什么,但齐姨娘却是因为帮她才受过,她不能不管。
“敢问老太君,为何动用家法?”
沈老太君因为之前的事情本就厌恶她,眼下她居然敢开口,厌恶更甚:“长辈训话插嘴,目无尊长,打!”
竹条直接在她背上狠狠地抽了三下。
上辈子在国公府受过的屈辱如潮水般朝她席卷而来,将她淹得只剩一个脑袋,她奋力地将思绪抛出水面。
沈老太君又转向齐姨娘:“不守妇道,打!”
宁不羡晃掉了脑海中即将吞没她的潮水,毫不犹豫胳膊一横,硬拦下了那本该打在齐姨娘身上的三下。
自她眼睁睁地看着阿水死在自己面前后,就再也看不得任何人为自己受过了。
“不羡!”
“嘶……”
沈家真是个倒霉地方,自从来到这里,不是罚跪就是挨打。
沈老太君见她拦鞭子,不悦地质问道:“怎么?管教你,你不服气?”
宁不羡苍白着脸,对着上首的沈老太君叩首道:“老太君打我可以,但齐伯母是秦太妃钦赐的‘枯木逢春’牌匾,您这般责骂她所为是‘不守妇道’,是想要打圣上的长辈,当朝太妃的脸吗?”
沈老太君怒叱:“休要狡辩!你蒙骗太妃娘娘,把府中的姨娘说成是你庄子里的绣娘,还昧下牌匾,是想拉着整个沈家一起犯欺君之罪吗!”
“我从未说过齐姨娘是我庄内的绣娘,从头到尾说的都只说她是曾在江南织造局内做工过的绣娘,何来欺君?”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齐姨娘都愣了一下。
确实,在国公府时,宁不羡从未说过齐姨娘是她绣坊的绣娘,只说是“江南绣娘”“请来的绣娘”,只是众人理所当然地觉得,来得必定是她庄子内的。
这确实,算不上欺君。
就连沈老太君都被她噎到了一下。
“但你的齐伯母是你三伯父的妾室,你作为小辈,居然敢哄骗她替你……”
“妾身是自愿的。”齐姨娘俯首磕头,替宁不羡开脱。
沈老太君被顶撞,又是一棍子杵在地上:“混账!你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一介贱妾,我想发卖你甚至不需要和卓儿打半声招呼!尔也敢在我跟前装模作样?!”
罗氏也在一旁半真半假地劝:“哎呀,你们俩也别跟长辈顶嘴了,磕个头,认个错,这事不就过去了?”
她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有时让宁不羡都自愧不如。
明明是她指使的佟绣娘去给她使绊子,结果却在这里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劝谏她,简直就像是失忆了一般。
沈老太君的视线转向齐姨娘,厌恶之色愈发明显,她淡淡道:“三郎还在的时候,就受你蛊惑,既然那方小院也关不住你,那么你就发誓,从此之后不准再碰你那绣针,否则的话……你就去平康坊内,绣个够吧。”
齐姨娘的脸色瞬间更白了一个度。
宁不羡的心中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但那东西久久不来。
因为齐姨娘是为她受过,所以她答应了齐姨娘的事,就一定要办到。
齐姨娘惨白着脸对着沈老太君磕了个头,她做了一辈子的绣娘,眼下居然要她将这一切就此放下,她必然是不愿意的,可眼下若是不放,就要被送去平康坊了。
平康坊,平康坊。
这些世家们打发侍女、贱妾,张口闭口就是平康坊,人人都知道那儿的女人下贱。可几乎没有哪个世家子弟不逛平康坊,没有哪个男人不向往平康坊。
“我发……”
齐姨娘未出口的许诺被门外的一声高昂的“兴隆布庄接旨——”给打断了。
宁不羡高悬着的一颗心重重落下,总算是赶上了。
齐姨娘极其诧异地望着她,似乎不明白兴隆布庄该接的旨意,为何会送到沈家来。
宁不羡笑了,看来那十几年的晨昏点卯没白干,毅国公夫人对她印象确实不错,她只是稍求了一下,她便真的顺了她的意,将这牌匾送来沈家了。
罗氏搀扶着沈老太君走出主院门。
外头跪了一地,连躲在蒹葭阁内避免与沈老太君碰面的沈夫人和沈银星都在院子里跪好了。
皇家有旨,臣子哪敢不接?
宣旨的老太监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据说先帝在时,便跟在秦老太妃身边当差:“传太妃娘娘懿旨,有闻卿士簪笏于朝堂,农夫逸豫于疆畔,女工吟咏于机杼。沈家名下兴隆布庄,虽为女红小技,然金瓯补缺,犹胜枯木逢春,浑然天成,着特赐牌匾‘枯木逢春’,表其绣工……沈夫人,接旨吧。”
宁不羡跪着,膝行上前两步,她知道这声“沈夫人”是在喊她。
她从老太监的手中接旨叩拜:“多谢太妃娘娘。”
“都快起来吧。”老太监拉了她一把,起身的时候,一枚圆鼓鼓的银锭子被塞入了老太监的袖中。
老太监会意,微笑着将袖管一兜:“那,咱家就回去向太妃娘娘复命了。”

第五十四章 新的开始
传完旨,罗氏打发灵霜去送老太监,随后便笑眯眯地喊人帮着去抬匾,说是要赶紧给兴隆布庄送过去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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